语文PLUS 教研 文学教育·中旬版 2010年第4期 ID: 153097

  

论林黛玉形象蕴含的作者悲情

◇ 孔 婵

  [摘要]林黛玉形象是家道败落后的作者的精神写照。作者通过林黛玉形象身世的骤然变化,表达了人间繁华易逝的感慨;林黛玉所居湘妃竹的斑斑泪痕,是作者悲情的象征,林黛玉比拟的芙蓉的枯死,阐释了作者生不遇时,在家族命运变迁中枯死的痛心。
  [关键词]林黛玉;蕴含;悲情
  
  《红楼梦》是一部作者忆昔日繁华,痛今日沦落而有所感发的作品,用书中的语言说就是:“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在此有脂批:“四句乃一部之总纲”[1],这“人非物换”的感慨在林黛玉的形象上体现最全,林黛玉形象蕴含了作者的悲剧情结。
  一、翠黛愁凝悲痛家族繁华已逝,乐极悲生。
  清人张新之评《红楼梦》时所言:“是书名姓,无大无小,无巨无细,皆有寓意。”[2],指出了人物姓名在作品中起着极重要的暗示与象征作用的特点。林黛玉其名就暗示了其象征的作者悲情,林黛玉即林中之玉,本就幽冷寒彻,而玉之“黛”色则深化了这块林中寒玉的抑郁气质;不仅如此,贾宝玉更送其字号“颦颦”,还杜撰《古今人物通考》云:“西方有石名黛,可作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颦”与“黛玉”相因相关,典出晏几道《西江月》:“愁黛颦成月浅,啼妆印得花残。”《虞美人》:“楼中翠黛含春怨,”以及李煜《长相思》:“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诚如金启肒在《〈红楼梦〉人名研究》中所言:“人物命名取自诗词名句。”作者借用晏几道词命名林黛玉名字的同时,也借其身世深化、感叹林黛玉形象的身世。
  晏几道为有神童之誉、曾为宰相的晏殊的第七子,他词作甚佳,与父并称“二晏”,当时及后世作者都对他评价很高:“北宋晏小山工于言情,出元献(晏殊)、文忠(欧阳修)之右……措辞婉妙,一时独步。”[3],然而晏几道晚年家境中落,使其词多感伤情调。故黄庭坚评晏几道词说:“精壮顿挫,能动摇人心,上者《高唐》、《洛神》之流,下者不减《桃叶》、《团扇》”。“高唐洛神”“桃叶团扇”都是《红楼梦》中出现过的意象,可见《红楼梦》作者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谙熟,在创作《红楼梦》中作了有意借鉴。
  借鉴之一就是林黛玉和晏几道相似的身世与才学。《红楼梦》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明确交代林家是“钟鼎之家,却亦是书香之族。”林黛玉之父林如海是科举中的探花,曾为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但未及林黛玉成人,其父母就皆离世。父母死后,林黛玉依傍外祖家,以至于“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姑娘一样”,这样的套用,使林黛玉形象与真实的晏几道有几分相似,说明林黛玉与晏几道是同类人,早年家世都曾经富贵,本人多才多艺,是典型的文人知识分子;但他们人生末年都遭遇家道中落的变更,情绪不免多愁善感、悒郁不忿。他们高贵的出身,使他们才情优良;他们落魄潦倒,使他们虽然美丽却忧郁。寒冷高贵加上淡许愁凝,“愁凝歌黛欲生烟”,组成了如诗如画的晏几道、林黛玉,组成了她们那如玉如黛的悲剧人生。同时,也真实地体现曾经富贵而现实潦倒的作者的悲剧情怀。《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家世的曾经富丽,本人的多才多艺,以及家世败落,败落后的失意而傲岸,而哀感缠绵、而疏狂磊落,在林黛玉身上都有所体现。
  象晏几道一样,家世败落后的作者疏狂下隐藏深愁。愁而难解,使作者创作出了凝愁于一身的林黛玉形象。林黛玉的前世是:“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海水为汤。”[4]的绛珠仙草,所居离恨天虽是天的最高层,却也是传说中悲哀气氛聚集的地方;“灌愁”中“灌”谐音“惯”,是“惯愁”,是永远的哀愁。林黛玉的今世,是要用一生的眼泪还报神瑛侍者灌溉之恩的曾经的探花的女儿。前世与今世都离不开泪,离不开愁,因之,林黛玉一出场,其外在形象“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甘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5],给人的映像就是美丽有韵味的无可言说,她弱不禁风,敏慧、敏感,天生才华,但她眉头不开,且“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愁”如此分明的写在她脸上,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也流淌在她的心血的结晶的诗作中,在其“秋窗风雨夕”中,她连用十五个“秋”字,着力渲染秋天的肃杀、凄苦的气氛。塑造了在凄风苦雨的秋夜,听着秋夜中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窗棂,想着自己凄凉的身世和未来渺茫的前程而痛断肝肠的酸苦而哀思的少女形象。
  其名如此,其居也哀。这个才情高洁美丽的少女所居的竹影婆娑的潇湘馆,幽深孤僻,,不仅“点苍苔白露泠泠”更深化“幽僻处可有人行”的意境,渲染了孤单寂寞的林黛玉,悲凉的情绪如浓重的竹影时时萦绕在她的心头。这种情绪与《红楼梦》主人公贾宝玉在同样青色、荒僻的青埂峰的日夜号哭同出一体;与贾宝玉《红豆曲》:“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和旧愁”!“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的愁情同出一源,这,何尝不是家道败落后失意的作者的凝愁缩影。林黛玉的悲情蕴含了作者家族繁华逝去的沦落之悲。
  二、绿竹深处忧伤高洁的佳人隐喻作者的伤情
  如果说,晏几道是以其词抒发其忧伤,那么,《红楼梦》作者则以林黛玉形象隐喻自己的伤情。林黛玉居住在被贾宝玉题为“有凤来仪”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千百竿翠竹掩映下的潇湘馆。竹成了林黛玉的比拟。竹在传统文化中,与君子紧密相连,绿竹隐喻君子,从古有之。在《诗经·国风·淇奥》中,就赞美了:“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绿竹君子,白居易“篱菊黄金合,窗筠绿玉稠”,陈陶直“不厌东溪绿玉君,天坛双凤有时闻”的吟咏句中更以“绿玉”喻“绿竹”,突出绿竹有君子之德。《红楼梦》作者以竹比拟林黛玉是对林黛玉品德、才情、形貌的充分肯定,也是作者对自己的暗许。
  但是,虽有如此君子之德,绿竹深处的佳人,却身世飘零,无所依傍、泪痕斑斑。潇湘馆的湘妃竹,本就是湘妃为舜帝之死哭出血泪的洒在其身,而使自身竹竿上呈现出或紫色、或雪白、或血红的斑斑泪痕。“湘妃竹”的隐喻家事败落后家散人亡的极度伤情,而又暗用杜甫笔下的《佳人》:“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关中昔丧败,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深化自己的零落与孤洁。绝代佳人虽出自“官高”之家,但却遭遇世事转变、娘家中落,被弃冷落的变故;但尽管时乖命蹇,其在天寒日暮的山中却依然“倚修竹”而立。佳人“倚修竹”而立,体现出林黛玉像经寒不凋的翠柏、挺拔劲节的绿竹一样,秉有高洁的情操,以此,孤高自诩的林黛玉跃然纸上。
  《红楼梦》作者以林黛玉居绿竹掩映的潇湘馆的构思,一方面以绿竹形象了清明灵秀的林黛玉的高洁清雅,指明了绿竹与绿玉之莹润深郁融合而成的林黛玉的品格的莹润,从而说明林黛玉是如玉的不可多得的谦谦君子;另一方面,作者以绿竹林黛玉的形象象征了人在社会中的因“一、直道而行则常失败,二、善恶报施之不公”[6]的现象。而作者如此构思赋予林黛玉的这种失去父母亲人、一无所有的凄惨身世,命运孤苦却无力回天、不胜清寒、孤寂无依、独自悲伤、才情被弃的伤情,与被遗弃而伤心的补天石的苦何其相似。林黛玉形象隐喻了“石兄”的高洁与伤情。
  三、芙蓉枯于贾府写出了作者历劫的痛感
  林黛玉在《红楼梦》中于花是以“芙蓉”花为象征的。芙蓉因其美丽、高洁备受高人逸士的称赞,陶渊明《闲情赋》中云:“愿在眉而为黛,随瞻视以闲扬”,屈原吟道“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7],都借“芙蓉”倾诉自己情怀的高洁。《红楼梦》中,第七十八回,宝玉撰写《芙蓉女儿诔》祭奠“芙蓉花神”晴雯,结果林黛玉却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作者通过这样的巧合描写巧妙地进一步强化了林黛玉与芙蓉花之间的关系。“芙蓉”是“莲”或“荷”的别称。西晋崔鹏《古今注》中就有“芙蓉,又名荷华,生池泽中,实曰莲”的记载。《广群芳谱花谱八荷花一》:“荷为芙蕖花,一名水芙蓉,一名水芝……”。水芙蓉,其花虽然鲜艳妩媚,却浮沉于遥遥的水面,远离污浊市井,冰清玉洁,孤傲自赏。这既是“质本洁”的林黛玉的写照,也是高雅而失意的《红楼梦》作者的写照。
  值得一提的是《红楼梦》第四十回,写贾府人游湖时,宝玉说要拔掉湖里的那些破荷叶时,林黛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林黛玉喜欢“留得枯荷听雨声”这一句,无非是比类连及,她特改李义山诗“留得残荷听雨声”为“留得枯荷听雨声。”,“枯荷”之“枯”,与其判词“枯木”之“枯”义同,“荷”即“芙蓉”与“木”为草木同类,借“枯荷”指明自己“枯木”的处境,因无父母、兄弟、财产可恃而枯,因不遇时节而枯。
  芙蓉在曹植《洛神赋》中被用来形容洛神的美丽,“返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绿波。”在《芙蓉赋》则“览百卉之英茂,无斯花之独灵。”芙蓉超逸充满生机;而在“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府”,芙蓉却“枯”了。贾府里芙蓉之枯,是因为《芙蓉女儿诔》里提到的“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妒,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的无穷的枉屈等。这些诗句,初读时对作者以晴雯和屈原、贾谊、鲧并列感到非常的突兀,晴雯就其角色而言,也只是一个较聪明的丫鬟,与希冀经世济民的文人无法相提并论,文人情怀与之相去甚远,作者之情固可理解,但于理有不通之处。然而,读到脂评说,诔文:“明是为阿颦作谶”[8],“知虽诔晴雯而又实诔黛玉也。”[9],晴雯是林黛玉的副身,此论已被广泛认可。再细察作者的创作意图,就明了实则是指明作者创作的林黛玉与这些文人同类,也就是“无才可去补苍天”的作者与这些文人同类,作者所要诔的是自己这一类高洁、失意、被迫远离政治舞台与世俗红尘隔离的文人。晴雯之横死,让作者借诔痛快抒发了自己的愤懑情怀。芙蓉象征的林黛玉及其副身晴雯乃至香菱等在贾府末世的最终枯死,蕴含了作者感叹自己生于末世,无才补天,只能在痛苦中死去的感叹。
  四、结论:
  作为青埂峰顽石叙述“无才可去补苍天”的经历中的女主人公,林黛玉的悲情就是作者自己的悲情。林家是贾家亲戚中最早衰败的,林家从祖上封侯,至林黛玉恰好五世,“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林家的流风余韵在此断绝,这也是作者家族盛极而衰的象征;林黛玉父母去世后其孤苦的寄寓生活,正是贾宝玉在家族衰落后依傍他人的写照。林黛玉形象是作者历尽悲欢离合、炎凉世态而终于理想成空的悲情的诉说。
  
  参考文献:
  [1][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2]张新之《红楼梦读法》,载《红楼梦卷》第153—159页。
  [3]《白雨斋词话》
  [5]【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三回:托内兄如海荐西宾,接外孙贾母惜孤女
  [6]吴宓《红楼梦新谈》,载《红楼梦研究稀见资料汇编 上》第21页。
  [7]屈原《离骚》)
  [8][9]【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七十九回p618,619天津古籍出版社
  
  作者简介:孔婵,女,云南曲靖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师 。

论林黛玉形象蕴含的作者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