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文学教育下半月 2010年第11期 ID: 157463

[ 解泽国 文选 ]   

《项链》悲剧的寓言性

◇ 解泽国

  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是描写比现实中更美好的,同时又是“与我们相似的人物”,通过他们的毁灭引起观众的悲悯和畏惧,并从积极方面给人以教化作用。“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莫泊桑的小说《项链》就给我们上演了这么一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悲剧。一个原本年青美丽又幸福的小公务员妻子玛蒂尔德,为了一时的欲望、风光与奢侈,换来10年的辛苦代价,最后得到的却是佛莱思节夫人那残酷的回答“项链是假的!”这一幕令人嘘唏、悲而不惨的戏剧所引发的,恰恰是亚里斯多德在《诗学》中所论述的看悲剧的情怀,即怜悯,或曰同情,因为主人公遭受了不应遭受的厄运,而主人公不一定比我们弱小,只不过命运不济,加上自己犯了过失。我们同情这对夫妇,他们本不必为一个假项链而辛苦十年。小说蕴含一股强大的力量,于简单的叙述中蕴涵着深刻的社会哲学。法国寓言诗人拉·封丹说:“一个寓言可以分为身体和灵魂两个部分,所述的故事好比身体,给予人们的教训好比灵魂。”①作者借“失项链”这一偶然,来反映欲望的悲剧这一“必然”,玛蒂尔德的悲剧究其根本是因为她的欲望,是众多客观事物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小说构思巧妙,情节集中而戏剧化,是一则讽刺寓言。其悲剧的寓言性主要体现为欲望的膨胀,欲望的循环和欲望的诅咒。
  一.欲望的膨胀
  在悲剧中,人的欲望、情感、意志、能力都是历史的产物,体现着人类的本质力量,但都不可避免地遭受挫折、磨难,甚至是厄运,而且不可能在现实中实现。在这种悲剧冲突中,主人公不仅要同为其造成挫折、磨难的强大外在力量搏斗,往往还要同主体的内在本质力量进行搏斗。尽管突然降临的悲剧性情境似乎是偶然的,但是,这种情境只是为主体行动安排的必要契机,而行动都是源于主体的自我意识。叔本华认为,意志永远表现为某种无法满足又无所不在的欲望,于是世界本质就是某种无法满足的欲望,所以从逻辑上说,它永不可能被满足。如果不能满足的欲望是某种痛苦,那么世界就无法摆脱其痛苦的本质。玛蒂尔德试图使自己的欲望满足,但这种满足却更加证明和显现了意志本身,这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多少年来朝思暮想、萦绕于怀的就在于此,还有什么比得到上层男子青睐,统统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更令人陶醉的吗?贵妇人羡妒的目光则更让其感奋不已!每当一次欲望得到满足时,就已经为下一次的欲望埋下了种子。无论如何,夜会的成功意味着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她已不可能回复到原先那种“路瓦栽夫人式”的生活。欲望得到极度满足的直接后果必然产生更为强烈的欲望,去寻找机会再显身手,从此一发而不可收。
  《项链》不是为了讲述痛苦,而是表现悲哀——罪过过于明晰时,人物可能更加痛苦,但悲哀则会显得不那么深沉。希腊有句古谚,“神诅咒谁,就先让谁发疯”。玛蒂尔德的焦虑是紧跟着悲哀存在着的,就像悲哀没有客观的对象一样,如果焦虑是针对一切,尤其是针对当下的存在时,它就拥有了最大的延展性,具有了悲剧的寓言性。在悲剧中,主人公的毁灭之路由他自己的行为铺就,无论有何外因或苦衷(包括社会、家庭、情感等因素),主人公的毁灭是一次艰难的跋涉,是存在于孤独之中的。这种象征式的孤独,增强了悲剧人物的寓言性。从玛蒂尔德与其丈夫、与其他女人、与佛莱思节夫人的对比中可以看出,她的“狂乱的梦想”和“整夜整夜的哭泣”具有象征性、荒诞性、暗示性等诸多现代元素,充溢着沧桑沉郁的悲剧精神,说中了人类的真实处境。叔本华认为人之所以有如此强烈的欲望,主要原因在于对未来及非当前的事物加以思考。这一点,对于人类的一切行为所产生的影响非常大,亦即是忧虑、希望、恐惧等等的真正来源。玛蒂尔德有了舒适安闲的小康生活,进一步梦想豪华奢侈的生活;有了漂亮的裙子,进一步要求豪华的首饰,欲望无休止的膨胀,始终在烦恼、郁闷、痛苦、沮丧的泥潭里挣扎。作茧自缚之所以愚蠢,是因为她这个“套中人”自我压缩了自己心灵呼吸的空间,堵死了自己抗争的路径,完全丧失掉自我救赎的机会,结果自然不可能好。
  玛蒂尔德在舞会上大出风头,让自己膨胀的欲望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但乐极生悲,项链的丢失使她不得不用十年的节衣缩食和艰辛劳动来偿还债务。其性格的缺陷是外在的因素,而欲望的膨胀使其心灵扭曲,则是真正的原因。
  二.欲望的循环
  叔本华说:“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能满足便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玛蒂尔德婚后的生活是:差强人意的住宅,“好香的肉汤”,有一个小女仆“替她做琐碎家事”,还有一万八千法郎的遗产,不需要任何劳作。命运为她安排了这种舒适的生活,她却毫不知足,不屑一顾,统统以“寒伧”、“穷酸”而鄙视之。她经受的精神抑郁、心理斗争是剧烈的,由于这种抗争仅囿于不自觉的、隐秘的个体内心活动层面,得不到宣泄、解脱的途径,故日常生活中的她常常“非常痛苦”。玛蒂尔德偏偏喜欢她得不到的一切,豪华舒适的生活,精致高雅的陈设,优雅迷人的清谈,漂亮衣服珠宝。她不满足于平淡的生活,并且“不断地感到痛苦”,而且这种痛苦是动态的,贯穿于他行为的整个过程,她痛苦于她碰触不到的美好:“穿短裤的仆人……宽敞的客厅,古式的壁挂,珍奇的古玩……”有人说幸福是以梦想作分母以现实作分子的分数,这样看来,玛蒂尔德作分母的欲望数值太大了,所以玛蒂尔德的幸福指数是很低的,因此她整天沉湎于“海市蜃楼”式的梦幻中,沉溺于无端的痛苦之中,但这痛苦是她自找的。法国哲学家柏格森认为,欲求很难说是一种恶行,然而一切恶行都围绕欲求而生,都不过是满足欲求的手段。欲望是人的痛苦根源,因为欲望永不能被满足。我们离理想越远,自然就会离欲望越近。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迷失在理想与欲望之中,将欲望的东西当作理想,这是因为它们有时实在太近,近到只有一线之隔。欲望会把你引导到未来,导进幻想和做梦,有了欲望,你就会进入梦中。有了欲望,你就成为一个牺牲者,就不可能快乐,就只能够希望和失望,然后有更多的希望和更多的失望,这将成为你的循环,当你变得更失望,就会希望更多,因为那是唯一的慰藉。在过去,这个现在是未来,而你希望着它,现在它是失望,然后你就再度为未来抱着希望,而当它变成现在,你就再度失望,然后你就再希望,然后就会有更多的失望和更多的希望,有了更多的希望,你就会再有更多的失望,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小说围绕“项链”,阐释了欲望的三重循环:第一重循环是得到假项链(玛蒂尔德认为是真的),物质欲望得到满足,但很快在夜会之后丢失,陷入失望;第二重循环是失去假项链后,赔偿真项链,表现出“英雄气概”,精神欲望得到满足(对于玛蒂尔德辛苦十年赔项链的“英雄”行为,叔本华认为出于个人名誉的道德行为其目的隐含着满足自己的意欲,希望自己获得他人的敬意从而产生心理上的满足),但得知其为假项链后,再次陷入失望;第三重循环是,知道项链假的之后如何呢?会不会产生要佛莱思节夫人返还真项链的欲望呢?小说并没有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结局,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听凭读者揣测。无论结局如何,玛蒂尔德都逃不脱这种由欲望的循环决定了的悲剧。在这一场荒诞的游戏中,项链是它的主角,玛蒂尔德像是被牵拉着的木偶,一举一动都不由自主,只剩下那注定的悲哀,就像孙猴子永远翻不过如来佛法力无边的五指山。或许莫泊桑是要由此教会人们满足,欲望却是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三.欲望的诅咒
  莫泊桑把玛蒂尔德的悲剧归结为偶然性:“一件小事,能成全你,也能败坏你!”但我们从大师所描绘的故事中,不难明白,即使她不是偶然丢失了那挂假项链,她的悲剧也是必然的。根源当然不在于她“也”是个美丽动人的姑娘,而在于她“也”是欲望的产物。悲剧事件的发生,固然存在一些人为因素,比如悲剧人物性格方面的某些缺陷等等,但悲剧事件的发生,即人特殊、潜在本质力量“物化”、“对象化”的失利或失败,在强大的、难以制服的物、对象面前,人自我生命价值或意义的根本消解和彻底毁弃,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也具有着社会或历史发展的客观必然性,它不以任何个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玛蒂尔德除了感到无奈和无助外,实在回避不了,而这一点,才是它真正的独特性和深刻性所在。
  正如叔本华所说:一切疏忽大意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一切意外的邂逅都是事先的注定,一切屈辱都是惩罚,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从玛蒂尔德自认为“下嫁”而“梦想”而“整夜整夜的哭泣”起,悲剧早已在冥冥之中被确定。十年那么漫长,足以让容颜老去,玛蒂尔德的变化那般清晰的展现在读者面前。“她懂得穷人的生活了,懂得家里一切粗笨的活儿和厨房里讨厌的杂事了”,美丽的女士变成了粗俗的妇人,其间又有怎样的辛酸?梦想变成了回想,玛蒂尔德沦落到社会的最底层,过着最艰辛的日子,连原来拥有的舒适安闲衣食无忧的小康生活都失去了,从一个美丽动人的姑娘沦落到昔日朋友都认不出的地步。
  欲望,为挤进上流社会绞尽脑汁,玛蒂尔德做了一个梦,一个本来就不属于她的梦,也许这个梦每个女人都梦到过,然而女人们大都乐天知命,知道满足的可贵,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安静满足的生活。佛莱思节夫人在公园牵着她的可爱的孩子,享受着美丽的青春和天伦之乐,就是这样的一种象征。渴望更好的生活当然可以理解,然而不能做不切实际的欲望之梦,所以她的梦破在所难免。玛蒂尔德失去项链是个悲剧,而她自己注定也只能是悲剧。最后当玛蒂尔德抱着坦然满足的心态鼓起勇气向朋友说明真相,然而她不知道更大的打击正在等待着她,假项链的事实让她十年的艰辛付出一瞬间化为零。佛莱思节夫人的话与《祝福》中四婶的“祥林嫂!你放着罢”异曲同工,这篇小说真正的悲剧寓言性恰在这里。因此没有对玛蒂尔德进行道德评判的必要,人性和社会的双重压迫足可使她永无出头之日了。“绝对而根本的悲剧意味着无论如何都只有死路一条。”②而莫泊桑始终没有给玛蒂尔德一个孩子,令人不由的想到“欲望之害,其无后乎”,这就是对欲望的诅咒吧。
  综上所述,我们从《项链》里读到的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关于欲望的故事,一个过去已在很多很多人中预演,将来还要在许许多多人身上再演下去的故事。这里揭示的人性是拥有普遍性的,玛蒂尔德和佛莱思节夫人他们的地位和生活状态合起来构成了特定时期的生活面貌。目前的现实生活的确和莫泊桑笔下的生活状态有惊人的相似。
  十年贫困的生活,不仅改变了玛蒂尔德的容貌,更重要的是她的精神。艰辛的劳动、生活,把她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云端拉回切切实实的地面。这一形象告诉我们,一个人要能清醒地认识自己所面临的生活,早日从虚幻的欲望中找回自我,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去走自己平凡而有意义的人生路。这大概就是《项链》的真正寓意吧。
  人生最终的价值在于觉醒和思考,而悲剧,正有这种能力。人性中往往会有卑劣的东西,悲剧可以让这种成分宣泄出来,最终保持心灵的安静。人可以通过反观悲剧,不断的提升和完善自己。从接受美学的角度来讲,“真正的作品”主题是渐次开放的。现代阐释学认为,文本的寓言结构蕴藏着一个多元的“意义整体”。它不可能在首次阅读即对读者全部打开,这个“意义整体”的生成与发展,是一个相对的,无限趋向未来的过程。法国小说家纪德说:“我们之所以把莫泊桑看作一个真正的大师,我想就是因为他对自己几乎完全不关心……他看清了世界,并略略显得有些悲观地给我们写了出来。”③他高妙的放眼社会,含蓄却深刻地暴露社会问题和人性的弱点,巧妙地留给读者以想象的空间,耐人寻味。
  
  注释:
  ①转引自《如何更好地发挥寓言文学在小学语文教学中的作用》http://blog.stnn.cc/yaya871207/Efp_Bl_1002378108.aspx
  ②《悲剧的超越》雅斯贝尔斯著亦春译,第11页,工人出版社1988年版
  ③转引自《结合<项链>谈谈莫泊桑小说的艺术特点》http://wenda.tianya.cn/wenda/thread?tid=62812cc6c385013a
  
  参考文献:
  1.《诗学》(古希腊)亚里斯多德著 陈中梅译 商务印书馆 1996年版
  2.《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德)叔本华著 石冲白译 商务印书馆 1997年版
  3.《智慧奥秘》奥修著 林国阳译第十四章 坦陀罗免于欲望的方法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dac28560
  10009u7.html
  4.《叔本华名言100句》 http://86118391.bokee.com/6685526.html
  
  解泽国,副教授,现居江苏镇江。

《项链》悲剧的寓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