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我国惟一的《杂文报》问世。邓黔生当时仅是华中师范大学的一名讲师,由于发表不少杂文作品、杂文理论和在我国高等学校首开杂文选修课而名声在外,被该报特聘为顾问组成员,并约邓开专栏。之后,全国性的杂文函授学院在河北石家庄成立。院长杜文远即诚请邓黔生将《杂文创作概论》讲义作为该学院基本教材,并由花山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1985年,湖北省成立杂文学会,邓被推举为副会长,学会挂靠在华中师大。次年,全国杂文组织联谊会首届学术研讨会选择在华中师大隆重召开,会后由邓主编出版了有关论文集。邓退休后,《杂文报》于1994年5月6日第1版上发了一文:《为伊消得人憔悴——邓黔生教授的苦恋》,专门评价了邓为杂文事业奋斗半生取得的成就。肯定邓是在杂文写作上有系统理论又有优秀作品的教授。2003年,邓黔生出版了《标新立异谈》一书,其内容主要是杂文作品、杂文理论及批评、写作学探秘等,展示了他教学和科研的部分成果。2010年,邓黔生已76岁高龄,武汉大学出版社第四次再版此前多次获奖的国家教委规划教材《写作学高级教程》,特请原编委邓黔生修订增补其负责撰写的《杂文写作》……读者见了上面的片段简介,是不是可以从中看到本文所推荐专家的事业轨迹?
我与黔生兄相知已快60载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我们在武汉大学中文系同窗。他很活跃,是系文体活动的负责人,又是学校学生会文体部副部长兼戏剧团团长(同学戏称他为马戏团长)。他的笔杆也有两下子,当时在校内外也发表了一些诗文。那个年代的高校,学习风气特浓。他对全国著名的程千帆、刘授松两教授的古文学史、新文学史稿课程最感兴趣,对两位恩师的严谨治学风范极为崇敬,努力培养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我们课余时间大多在图书馆或资料室。他喜欢五四时期的充满新思想的各家作品,对鲁迅的杂文情有独钟,反复钻研,从中汲取了多方面的营养。他1955年毕业后被分配到一所高校讲写作课。他为人刚直不阿,既易得罪某些人,但也受多数人尊敬。我曾听他说过:在险恶的境遇中,宁可封嘴,绝不摇尾,可见他的人格追求。他近年在武汉大学《珞珈诗苑》上发表过一首诗《重温<鲁迅全集>感赋》,提供了他尊鲁学鲁的信息:
平生痴迷古今著,最爱迅翁十卷书。
五四冲潮擎旗手,黑夜拆笼明目烛。
弃医从文疗国癌,醒世立人辟民途。
血荐轩辕有丹心,字挟风霜无媚骨。
《呐喊》《彷徨》《华盖集》,冷看鼠狗贬与诬。
横眉俯首真豪杰,特立独行大丈夫。
一代先驱民族魂,千秋浩气道不孤。
邓黔生说自己此生与杂文结了不解之缘。上大学时,他开始研究杂文、发表杂文。反右运动,他因杂文而“陷入罗网”;文革期间,他因杂文而“撞进牛棚”。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春风使他冤案完全平反。他“本性难移”,还是写杂文、教杂文课、参加全国性的杂文学术活动……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破除“两个凡是”的精神禁锢,恢复党的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开始了全面改革。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实行了,价值观的多元化、探索性的多样化的局面打开了。他萌动“突破老套子,开辟新路子”的想法,公开了自己的理论追求。1979年9月3日他在《湖北日报》发表了《标新立异谈》一文,提出:“标新立异,质言之就是解放思想……没有标新立异,也就没有日新月异的现实。……标新立异者,敢于面对现实,不为传统观念所束缚,在实践中追求真理,在斗争中变革、发展、创造。”邓黔生从武汉大学毕业后,曾在中南政法学院任写作课教师,有了吃“梨子”知道“梨子”滋味的实践经历。虽然后来的阶级斗争漩涡使他消逝了二十年可贵的青春年华,但他最终仍然返回了高等学府的讲台。这里有一段逸闻。他在平反之初,被安排编写《汉语大字典》工作,这当然是有意义的一项大工程。但他总觉得自己的长处无法发挥,就写了一篇《“锯子切菜”及其他》的杂文吐露感慨:“用锯子切菜,或用菜刀锯树,事倍功半,大概没有谁愿意干这种蠢事吧。可是,生活中不是人人都懂得这个道理的……如果我们在安排干部,调动专门家的工作时草率,用非所长,不正好像用锯子去切菜吗?……使用人才是一种高级的巧妙的艺术,要尽力展其所长,避其所短,可不能有‘断鹤续凫’之举。陈景润不宜教中学,让他搞科研就大显身手。这对国家对个人都有利。相反,如果调栾菊杰去演《贵妃醉酒》,派杜近芳去夺击剑锦标,其效果自是不言而喻了。”这篇杂文被《湖北日报》在1979年12月27日发表。当时,党中央正在拨乱反正,各级组织正在大力落实干部政策,此文发挥了一定的宣传作用。而且,邓将此文并附一信呈交学院和系里的负责人。说明个人长于文学专业而短于语言专业,请求考虑安排扬长避短的工作。结果,开明的领导1980年将他调到写作教研室。他重新登上了讲台。上课两年,他就被评为学校先进教师。
邓黔生审视了多年以来包括华中师范大在内的全国高校十几种《写作》教材,名称不一,或叫《写作基础知识》、《写作概要》、《写作教程》等。内容、结构大同小异。主要包括:基本要素、文体分类、表现技法。这些东西解放牌几十年一贯制。他认为:或者由于一些研究者的个人保守因素,或者由于阶级斗争观念的束缚,从五十年代中期一直到新时期之初,我国高校的文史哲著作及教科书,都强调稳妥性和普适性,只有一种声音在传播。弹奏老调,墨守成规,不敢越雷池半步。就拿写作课的问题分类来看,包括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新闻、通讯、调查、总结、回忆录、报告文学……十八般文艺,二十几个小时照本宣科讲完,蜻蜓点水,触摸皮毛。学生不满意,教师也不满意。他说:当时要冲出唯上、唯书、唯传统的思想牢笼,不仅要有胆量,而且要有办法。他觉得要培养有创新思维的学生,教师必须示范,在学术上不能亦步亦趋随人脚后跟,必须走自己的路。
邓黔生从青年时代起就开始了创作杂文的实践并研究杂文理论。80年代初,他潜心整理出九章约二十万字的《杂文创作概论》讲义。1984年在华中师大中文系高年级开出这门课。这本讲义,从杂文方方面面都展开透视、解剖。既从纵的方面对杂文历史溯源,也从横的方面对杂文体裁辨异;既研究它的社会作用和时代精神,又研究它的基本特征、表现方式、艺术技巧、语言特色、审美价值和杂文味……
关于杂文的定义,过去理论上一直比较混乱。高校的写作教科书,在讲“散文”时,把杂文归为议论散文;在讲“论文”时,却又将杂文称为政论文。在讲新闻时,则又称杂文为“时评”。连经典书籍《辞海》也自相矛盾,在“杂文”条目下,既说它是“散文的一种”,又说它是“直接而迅速地反映社会事变或社会倾向的文艺性论文”。顾此失彼,无法自圆其说。邓黔生认为:散文和论文,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不能划等号。现代杂文是一种独立的文体,不应该把它当作为别种体裁的附庸。他下了一个定义:“杂文是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有机结合的短小、活泼、犀利的独特文学体裁。”
关于“杂文味”,他也安排了一章专门论述:《杂文的审美价值. 杂文味及其特点》。他提出别树一帜的见解:“诗情与思理的完美融合,最能体现杂文的审美价值。……杂文味的特点主要包括两个方面:(1)幽默泼辣,理趣情趣兼备;(2)纵横挥洒,笔墨不拘一格。总之,杂文需要幽默论人情,含笑谈真理,需要情与理巧妙的结合,需要笔墨如龙翻行云,纵抹横勾成华章。在如此的境界里,才会浮动暗香,出现真正的‘杂文味’。”
在写作学领域里邓黔生智辟新路,出版了填补我国高校教材空白的《杂文写作概论》。随即获得我国教育界和文学界的好评。据不完全统计,大陆和香港的报刊,至少有八家如《杂文报》、《大公报》等发了专文,均作了肯定性的评价。另有七部大型丛书、辞书如《中国当代写作理论家》、《中国写作教育家》等,特别介绍了邓黔生在杂文理论、写作教育等方面的成就。
《杂文报》发表长文强调:“这本书中,有许多与众不同而又言之有理的独特见解。……显示出作者涉猎广泛和敢于超越大家的学者风范。”①《湖北日报》也发表了专评,指出此书:“一是对原有杂文创作理论的系统化……二是对原有杂文理论的超越……比起《辞海》的定义,显然更能反映当代杂文发展的趋势和现有研究成果。”②香港《新晚报》肯定:“它充分体现了杂文创作概论这一特殊著作的特点。”③
对“杂文味”新观点,不少专家表示赞赏。袁昌文教授认为:“关于杂文味,有许多文章论述过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笔者也写过有关文章。黔生先生力排众议,端出自己的见解……既有新意,又是对杂文味更合理的论述。”④古远清教授确认:“比如第六章对‘杂文味’的论述,就很有新意。虽然过去也有人提到过这个问题,但把它写进教材,并将它提高到理论高度论述,却是著者的首创。”⑤香港著名评论家艺涛(王一桃)指出:此书“对杂文和杂文味的看法,对杂文的社会作用和审美的见解,对杂文创作规律的认识,无处不表现其真知灼见。”⑥湖北省文联在总结建国以来湖北省文艺界所取得的成绩时指出:“我省潜心于杂文理论研究的学者当推邓黔生。他由写作杂文而在高校首开杂文写作研究课至理论研究。他出版的《杂文创作概论》,提出了不少独特而新颖的见解。例如关于‘杂文味‘的内涵,指出杂文味是杂文审美价值的集中体现,主要包括两个方面的因素:一是幽默泼辣,理趣情趣兼具;二是纵横挥洒,笔墨不拘一格。此外,他还在《写作与作文评改》一书中将杂文正式划归‘文学写作’类,这在高校写作教材中是少见的,体现出他对杂文文体的新的认识和理解。”⑦
他的关于杂文的新学术观点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提出并发表,二十多年来,获得了很多专家的认同,先后被一些有影响的出版物选载或引用。如《文艺创作辞典》(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中国杂文鉴赏辞典》(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杂文创作论》(重庆出版社出版)、《中国现代杂文百家百论》(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写作便桥》(广东科技出版社出版)等。他的一些杂文作品,也被《中国杂文鉴赏辞典》、《二十世纪杂文选粹》、《当代杂文选析》等书收入并发了赏析文章。
邓黔生在写作领域里智辟新路,左右采获。他的成功包含着他几十年来的历经坎坷、备尝艰辛的心血。他逢上了一个休明盛世,逢上了教学改革的春天。他感到有使不完的劲,夜以继日、加倍努力干出了成绩。勤于思考,勇于实践。是他明显的特点。他曾经在《湖北老教授》上谈过自己对治学的追求:“牢记创新是大学教改的引擎。”“具有自由思想,独立精神的学者,才敢于善于扬弃已经老化过时的学术观念。高校的教学和科研如果不能创造与更新,就不能发展和繁荣。创新是推动高校发展的发动机。创新,就是思想解放的基本实践。……教学创新,要考虑营造学术讨论环境,形成师生互动的方式。教师不仅要传道授业解惑,在课堂上动口讲述,而且要“下水”示范,在课堂外动笔著作。善于把个人观点与传统的、当代的争议点、疑难点,摆出来比较,引导学生独立思考,有利于破除那种人云亦云的思维惰性。大学本科教学如果把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创新能力放在重要地位,水到渠成,自然就会提升大学本身的整体水平和人才培养质量。教师如果在自己工作过程中努力落实创新的教育理论,春华秋实,一定会各有所获。”
邓黔生在写作学领域中除了杂文方面特别引人注目外,其他方面亦有不俗的成绩。他发表的论文及文艺作品已有500多篇。他出版了代表作《杂文创作概论》、《标新立异谈》之外,还出版了主编、合编及参加撰写的书籍近20部。他的评论《诗情哲理融成文》被河北教育出版社的教材《杂文评论写作》作为范例收入。1991年,他应邀为全国中学语文教学联合研讨会作报告:《中学作文教学正在十字路口上》,很受好评,报告全文被长春出版社的《1991年全国中学语文教学联合研讨会获奖论文选》作为首篇选入。邓黔生所写的书籍、文章,曾四次获全国奖,五次获省级奖。由此可见他的多思创新和勤奋上进。他不仅曾是湖北省杂文学会的副会长,还曾是武汉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国写作学会中南分会副秘书长、世界华文文学家协会名誉委员……他曾对我说过心里话:“‘左’祸毁掉我二十多年的韶华,直到四十六岁我才能回归教师队伍,我要珍惜这后半生。出点成果,才不会留下赤条条出世赤条条谢世的遗憾!”
2009年,正逢新中国六十华诞,他以异常热烈的感情写了一篇《饱经风霜,丹诚不变》的文章来表达他的“中国心”,发表于《湖北老教授》当年第3、4期合刊上。他在结尾时这么写道:“回忆六十年来我的沉浮经历,我是个在清水里浸过,在血水里浴过,在碱水里煮过,在甜水里泡过的人。我体验过悲伤,品味过欢畅;显露过柔弱,展现过刚强……沧海桑田,世事无常。但是,饱经风霜的我,对亲爱的祖国一往情深,丹诚不变。”此文后来收入《国寿花甲颂》一书,华中师范大学前校长王庆生教授为该书所作的《序》里,例举了包括邓黔生在内的几篇文章作者,强调:“正是这种对祖国的热爱与深情,使我们在教育战线上辛勤劳作、无私奉献,为培养建设事业需要的一批又一批人才献出了全部心血和智慧。”
我与邓黔生有着大半个世纪的情谊。过去与他同窗,如今又与他同城。经常有往来,纵横谈文史。对他的经历、为人、治学诸方面了解较多。我曾经写过一首小诗(发在《珞珈情》上)赠他。现在引录于后,作为此文的结尾吧:
心学鲁迅艺学邵⑧,教授嘉名苦难成。
编著二十销百万,主刊八载岳峰登。
注:
①④袁昌文:《杂文是个大世界》,1991年8月16日《杂文报》
②⑤古远清:《努力超越原有的杂文理论》,1992年2月15日《湖北日报》
③王一桃:《充分体现杂文创作的特点》,1992年4月29日香港《新晚报》
⑥艺涛:《杂文理论研究的新收获》,1993年10月12日香港《大公报》
⑦湖北省文联编:《湖北文艺五十年》,2000年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⑧邵:指中国当代诗人、杂文家邵燕祥
张天望,武汉大学信息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