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杭州方言词法和句法的描写及其与普通话、与周边吴语的比较,证明杭州方言融合了南北汉语方言的语法,但它仍属于吴语,只不过仅带有官话的色彩而已。
关键词:杭州方言 官话色彩 吴语
杭州地处长江三角洲的南沿,杭州方言属吴语太湖片,主要存在于上城、下城、西湖、拱墅、江干五个老城区,使用人口约130万。在杭州方言的形成中,影响最大的因素是南宋迁都。据《梦梁录》可知,从乾道到咸淳的一百余年间(1165一1274年),临安府所治钱塘、仁和两县的人口数量从145,808人猛增至432,046人。(鲍士杰,1998)大批北方人移居杭州,带来了以汴梁为主的南系官话,与杭州话融合。清政府被推翻后,数量众多的旗人在杭州定居,他们所操的北方官话也给本地话带来较大影响。此外,大量来杭经商定居的绍兴人也影响了杭州方言。来自不同地域的移民与本地方言的互相影响,形成了以吴语特色为主、兼有官话特色的杭州方言。本文拟从词法、句法入手,探讨杭州方言中包含的官话色彩。
一、带有官话色彩的词法
(一)人称代词
杭州方言的人称代词呈现出明显的官话色彩:使用“我、你、他”指代人,复数则是在其后加词缀“们”,而在吴语地区并不存在这套官话人称代词系统。试与北京话和吴语绍兴方言比较:
杭州:我 你 他 我们 你们 他们 大家
北京:我 你 他 我们 你们 他们 大家
绍兴:俄 侬 伊 阿 那 野 合计
尽管如此,杭州方言中这些词的功能还是与吴语一致。(陈赵赟,2008)可以说,杭州方言的人称代词只是借用了官话的外衣而已。如杭州方言中出现各类称呼和机关团体名词前的人称代词复数可以表示单数:
(1)格张纸儿请你交拨你们老公。(这张纸请你交给你老公。)
(2)你们老板冒发厌类。(你的老板很有趣啊。)
(3)他们小区蛮漂亮的,有木佬佬绿化的。(他的小区很漂亮的,有很多花草树木。)
在其他名词前,做定语的人称代词复数形式不表示单数。如“我们电话坏了”,其“我们电话”表示是与家人共同拥有的电话。这些现象在其他吴语区也存在,例如绍兴方言就是如此:
(4)阿张纸头还要你交拨那老公。(这张纸请你交给你老公。)
(5)俄最欢喜乃儿子类,从小蛮晓得的。(我最喜欢你儿子了,从小就很懂事。)
(二)形容词的重叠
重叠是吴语构形的主要手段,杭州方言与其他吴语一样,用形容词重叠表示某种语法意义:
1.AA交。单音节形容词重叠后带上“交”,如“快快交/呆呆交/幽幽交/好好交/明明交”等,表示程度的弱化,如“呆呆交”,意思是接近于呆的样子,在句子里常常作状语:呆呆交望着。
2.ABB。单音形容词带上重叠后缀,如“木极极/佯兮兮/水淋淋/坦悠悠”等,表示A的程度减弱,如“湿嗒嗒”,表示有点潮湿的样子。主要有“答答”、“兮兮”、“极极”等后缀。
3.AAB。双音节形容词重叠前一个音节,表示程度的加强。如“滥滥湿/簇簇新/眯眯小/滚滚壮”等,如“滥滥湿”,表示很湿,甚至于滴水了。
4.ABAC。有五种情形:
第一,A为动词性的,BC为一组意义相关联的名词性语素,如“像模像样/晕头晕脑/磕头磕脑”等,整个结构表示“倾向于ABC的样子”。如“熟门熟路”指对门路很熟悉,引申为老练。
第二,A为动词性的,BC为“来、去”,表示A的重复。如“哄来哄去/动来动去/碰来碰去”等。
第三,A为形容词性的,BC为一组意义相关联的名词性语素,如“大手大脚/恶形恶状/寿头寿脑/奶声奶气”等,表示倾向于A的BC的状态。如“呆头呆脑”形容呆的头脑,引申为木讷。
第四,A为形容词性的,BC为一组意义相关联的动词性语素,如“白长白大/活楞活现/活脱活像”等,表示A的BC的样子,如“活抢活夺”,指活生生抢夺的样子。
第五,AC可以为偏正式的词,B是“里”,表强调A的状态,如“恶里恶作/特里特别/妖里妖气”等。
5.AABB。这类形式是双音节词的重叠,表示程度的加强,与普通话相同。如“大大方方/客客气气/密密猛猛/跌跌闯闯/肋肋排排/的的刮刮”等。
6.ABAB。这类是双音节偏正结构词的反复式重叠,原词本来就用前一语素表示了程度深的意义,因此重叠后表示程度最深。如“火热火热/碧清碧清/喷香喷香/慢吞慢吞/哏支哏支”等。
除“AA交”外,重叠形式都可以充当谓语、定语(例略)。不同的重叠形式构成了形容词不同的“级”,以“硬”为例——硬邦邦:有点硬,程度较弱。硬:一般性的硬。石硬:比“硬”深一层,程度加深。石石硬:比“石硬”更深一层,程度更深。石石硬硬:比“石石硬”更深一层。石硬石硬:硬到了顶点。可见,以下不同形式的形容词从左往右所表示的程度是递加的:ABB→A→AB→AAB→AABB→ABAB
这些重叠方式在其他吴语中也存在,如绍兴的雪雪白/暂暂新/黄哈哈。
(三)“儿”缀词
杭州方言以儿缀构成的词很多。“儿”读[el],是独立成音节的词缀,与北京的儿化不同。这个读音是官话成分。但词缀“儿”在周边的吴语中大量存在,保留着《广韵》中的汝移切,大多音[ni]。杭州方言中“儿”只是换上了接近于北京的读音而已,其构词特点与一般吴语相同。(徐越,2006)如“刀儿”在北京话中是两个语素一个音节,而在杭州方言和吴语衢州方言中都是两个语素两个音节,音[tau el]或[tau ni]。杭州方言的儿缀可以是后缀或中缀,构成了儿尾词和嵌儿词:
1.儿尾词:白字儿 七巧板儿 衫儿 海马儿 笼儿 鼓儿 纸团儿 八歌儿 白食儿 千层儿
2.嵌儿词:猫儿眼 瓢儿菜 把儿笋 喜儿果 桌儿板凳 锅儿缸灶 道儿老 膫儿粗 木而觉之 马儿哈之
儿缀是不可缺少的构词部分。如果去掉“儿”,或者意义发生变化,如“手儿紧”指的是花钱时精打细算,“手紧”则指比较缺钱的状况;或者不成词,如“片儿川”不能说“片川”。以上嵌儿词在周边吴语中少见;而儿尾词在其他吴语中存在甚多,如衢州的刀柄儿/桌凳儿等。可见,杭州方言儿缀词具有一定的吴语色彩,又有自己的特色。
二、南北杂糅的句法
杭州方言的句法是带有北方官话色彩的吴语语法,融合了南北方言特征,具有一定的混合性。
(一)主谓句型
普通话多用主谓宾句型,杭州方言也有这类句型,但使用更多的则是主谓谓语句。(鲍士杰,2005)如:
(1)他洗过衣裳得。∣他上过课得。
(2)他衣服洗过得。∣他课上过得。
这与其他吴语也是一致的。例如湖州话也是多使用主谓谓语句:
(3)伊衣服汰过得。∣伊课上过得。
而且,杭州方言的第二种表达形式常常可以省略全句的主语,使语句没有强调的意味,如:衣服洗过得。∣课上过得。这种表达方式,也与湖州、嘉兴等吴语一致。如湖州方言的例子:衣裳汰过得。∣课上过得。这是吴语话题优先原则的表现。
(二)补语和人称代词宾语的位次
当宾语由人称代词充当时,杭州方言补语、宾语可能出现三种位置。在肯定句中,杭州方言与普通话类似,既有“动词+补语+人称代词”、也有“动词+人称代词+补语”的语序,但多使用后者。而其他吴语则多用“动词+人称代词+补语”的语序。在否定句中,普通话的语序是“动词+否定词+补语+人称代词”,杭州方言采用的是“动词+人称代词+否定词+补语”的顺序。其他吴语则倾向于使用“动词+否定词+人称代词+补语”的顺序。这就是说,杭州方言与普通话和其他吴语都存在差异。如:
(1)普通话:只有小明能拉动他去做这件事。∣同你下棋,我赢你绰绰有余。
(2)杭州方言:格件事体,只有小明能拉他动去做。∣跟你下棋,我煞宽赢你。
(3)绍兴话:阿件事,就小明好拉伊动去做。∣和侬落棋,俄赢侬煞宽。
(4)普通话:扳手腕,他扳不过他的。∣他执拗得很,谁也拉不动他。
(5)杭州方言:拗手,他拗他不过。∣他执拗的很,谁也拉他不动。
(6)绍兴话:拗手,他拗不伊过的。∣他执拗得很,谁也拉不伊动。
(三)“把”字句和“被”字句
在普通话中,有“把”字句和“被”字句两种句型,主语分别为施事和受事。杭州方言和周边吴语一样,也用介词来表示处置式和被动式,但由于缺少介词“把”和“被”的区分,只能从意义上划分这两类句子。 试比较:
(1)普通话:我哥哥把书拿走了。∣狗把小鸡咬死了。∣浙江队被山东队打败了。
(2)杭州方言:我们阿哥拨书挪走得。∣狗拨小鸡咬煞得。∣浙江队拨山东队打败得。
(3)普通话:书被我哥哥拿走了。∣小鸡被狗咬死了。∣山东队把浙江队打败了。
(4)杭州方言:书拨我们阿哥挪走得。∣小鸡拨狗咬煞得。∣山东队拨浙江队打败得。
例(2)、(4)中,每组前两个例子我们根据常识,能区分“拨”前面的名词是施事还是受事。但每组第三个句子,如果不依据上下语境,看不出主语是施事还是受事。而且,介词“被”引进的施事在普通话中是可以不出现的,如“小鸡被咬死了”。但在杭州方言及其他吴语中,施事者不能省略,不能直接说“小鸡拨咬煞得”,因为“拨”在方言中承担着“把”和“被”的双重任务。除“施事+拨+受事+动词+补语”表处置之外,杭州方言还有“受事+施事+拨+代词+动语+补语”、“受事+施事+动语+补语”的格式:结些零食小明拨它们都吃光嘞。∣结些零食小明都吃光嘞。这些也体现了吴语话题优先的原则。另外,用在祈使句中表示不同的语气和感情,三者依次由比较客气、随意向严肃甚至带有命令的口气转变。试比较:
(1)拨菜汰汰清爽。∣菜拨我汰汰清爽。∣菜你汰清爽。
(2)拨那本书拿过来。∣那本书拨我拿过来。∣那本书你拿过来。
三、结语
文化储存积淀在语言中,地域方言犹如一座罗浮宫,展开历史变迁的画轴。杭州方言是浙江方言中所占比例不大的一部分,却也是最丰富的一部分。在历史的演绎中,它作为交际工具也在不断演变中,具有明显的官话色彩。但不论从词法还是句法来看,它都带有吴语的基本特征。
(本文为浙江财经学院2010年学生科研课题成果,项目编号:2010YJ106。)
参考文献:
[1]鲍士杰.杭州方言词典[M].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8.
[2]鲍士杰.说说杭州方言[M].杭州出版社,2005.
[3]陈赵赟.杭州方言复数人称代词表示单数含义现象[J].新余高专学报,2008,(6).
[4]吴自牧.梦梁录[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
[5]徐越.杭州方言儿缀词的构造[J].杭州师范学院学报,2006,(6).
(吕洁丽,顾秋丽 杭州 浙江财经学院中文系 310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