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死亡命题在郑敏的早期诗歌里,并非映射着过多残酷和恐惧的味道,诗人将情感沉潜,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生”与“死”的对接,从而找寻隐蔽在表象背后的生命最本真的意义。
关键词:郑敏 死亡主题 生命本质
死亡命题是郑敏思考生命本质的一个重要角度。1995年夏天在接受王家新、臧棣等人专为解读其组诗《诗人与死》的访谈时,郑敏首先强调了“死对于我来说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主题”。[1]在其早期诗歌中,面对死亡的残酷性之后,诗人激昂悲愤的声音似乎有所改变,转向了她固有的沉思,并开始找寻躲藏在深处的意义。
通常情况下,诗人们总是更多的关注如何生存,如何生活,如何面对“生”的问题,但敏感多思又深受哲学思想浸染的郑敏却不仅思考着“生”的寂寞、痛苦和美,她也执着于“生”和“死”的对接。将“生”与“死”紧密结合,试图在生命最根本对立的两个矛盾中挖掘出其中的契合点。并把这种对“生”、“死”的思考不仅停留在生理意义上,更扩展到精神层面即对生命本质的思索上,显示出极为宽泛的一面。
她认为,“生”固然重要,但没有“死”生命就无法体现出完整性,“死”是“生”的另一种状态。“你不会更深的领悟到生的完全/若不是当它最终化成静寂的死。”(《墓园》)生命只有在生死两端对接之后,才能真正体现出其完美的一面。甚至残酷、不可预知的可怕死亡也在诗人理性的思考面前变得异常美丽起来:“在长长的行列里/‘生’和‘死’不能分割”,“‘死’也就是最高潮的‘生’,/还美丽灿烂如一朵/突放的奇花,纵使片刻间/就凋落了,但已留下/生命的胚芽。”(《时代与死》)这些极具有箴言性的诗句流露出郑敏的生死观。“生”和“死”在这儿已经不再是生命不可相容的两端,而是变得极其亲近。死亡甚至已经成为生命真正进入自由的欢腾世界的有效方式之一:
安静,安静,你可曾看见
他比现在睡得更安宁?
好像一只被遗弃的碎舟
无需再装载旅客的忧愁
——《死难者》
当我们还在为生命的“寂寞与烦恼”徘徊,叹息生命不自在时,死难的人却无需再为风雨的打击而担忧,死亡已将他的灵魂从身体剥落,朝着更高的境界远行。特别是在《马》一诗的结尾部分,诗人写道:
从那具遗留下的形体里
再也找不见英雄的痕迹
当年的英雄早已化为圣者
当它走完时间艰苦的道路
——《马》
在现实世界中难以施展自身的英雄形象——“马”,在痛苦的生命历程中走完了最后的道路。在郑敏那里生似乎是一个苦行的过程,只有隐忍于生的苦,才能在死时“化为圣者”,犹如经过千辛万苦的修行后,最终进入佛教中的极乐世界,基督教中的天堂,其中又显露出某种宗教的意味。
在《战争的希望》中,诗人更是将目光伸向高远处,以一种人道主义情怀的高度对死亡给与了由衷的赞美。
自己的,和敌人的身体,
比邻地卧在地上,看他们搭着手臂,压着
肩膀,是何等的无知亲爱
当那明亮的月光照下
它们是微弱的阖着眼睛
回到同一个母性的慈怀,
再一次变成纯洁幼稚的小孩。
在“死”面前,敌我矛盾,甚至人类间因利益而产生的所有干戈都已慢慢消退,“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身体”都在瞬间变成同一个母亲可爱的孩子。这种超越了现实的终极性关怀和祈祷,是从整个人类的生命现状出发,而非简单地对单个人或某一国人命运的关注,是一种来自人类内心最深处的对生命本身的关怀。尤其是在双方相互对峙,敌我身份鲜明的阶段,郑敏拥有着这样独特的视点与宽大的胸怀,是值得人们关注和思考的。虽然诗人的这种思想和创作倾向在当时似乎显得有些费解,由此也引起了一些争议,但我们不能否认诗人思考的高度和深度。战争让她感受到的并不只是火药和枪炮,更多的却是她对生命存在的一种本质性思索。这应该是一种更深层意义上的关怀,也是郑敏在“静夜里”最寂寞的祈祷和祝愿。
死亡让敌人和我们间因各种因素造成的距离被消减,甚至消解,从而一同再次回归到母亲温暖的怀抱,每个表象不同的生命个体之间的同根性也由此显现,她对“死”的这种讴歌也更加反射出其对现实生活中美好的“生”的祈盼和渴求:
不再表示着毁灭、恐怖,
和千古传下来的悲哀
不过是一颗高贵的心
化成黑夜里的一道流光,
照亮夜行者的脚步。
当队伍重新前进,
那消逝了的每一道光明,
已深深溶入生者的血液,
被载向人类期望的那一天。
——《时代与死》
长久以来人们对死亡带来的虚无、残酷总是怀着极深的恐惧感,包括诗人自己也曾对之以拒绝和反抗。但在找寻或发现死亡意义的路途中,诗人走出了那“千古传下来的悲哀”,超越了死亡带来的恐惧,而创造出死亡的崇高意义。那不仅是革命先驱在战争年代“抛头颅、洒热血”,重于泰山式的崇高,还是对为自由、解放演绎着生命最后的精彩乐章的赞叹。
死亡不是消逝,不是疏离,而是融合,为了更好的生而将希望种入生者体内。但希望与现实之间并非没有间隙,反而往往有着难以跨越的鸿沟。《死》这首整齐的十四行诗就表达了“生”与“死”对接过程的艰难和无奈。“待望到生的边疆/却又像鸟死跌降/松舍了天空万顷”。虽然“死”为“肢体”赢得了自由,但“荒漠而无际”的“生”的国度同样激发着诗人无尽的思索。只是在经过无穷无尽的“生”的世界里的探寻后,人们终于发现生命的希冀时,却又不得不接受生命已将消失的无奈。死亡带来的悲凉感由此上升为一种极具悲剧意味的命运写实。
从对生死的态度上看,郑敏对生命的体验包含着极大的痛苦和矛盾,而且在对美好“生”的渴望的过程中又夹杂着这种痛苦本身可能永远无法消除的心绪,这是“从创造者手里”承担过来的与生俱来的“负担”。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诗中隐藏着某种类似于西方宗教中“原罪”说的意味。但这种与生俱来的痛苦并没有消减诗人对“生”的美好祈求,她仍然在寻找,在发现,在创造。
注释:
[1]徐丽松整理:《读郑敏的组诗〈诗人与死〉》,诗探索.1996,第70页。
(杨淑萍 云南丽江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674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