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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媛媛 文选 ]   

田园绿酒成诗,半醉之语绕梁

◇ 宁媛媛

  摘 要:本文围绕陶渊明的田园诗,从真实的酒、虚幻的酒(即梦想中的世界)和文本意义上的半醉之言三个角度,详细分析了文学和酒的关系,它是诗人忘忧的需要,是其“猛志”的转化,更是陶诗鲜明的标志。
  关键词:陶渊明 田园诗 酒
  
  酒是一种奢侈品,它可以用来解忧。大诗人陶渊明爱酒,他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大量写饮酒诗的诗人,酒与陶渊明及其诗有不解之缘。这不只出于一个男子对酒的本能的偏爱,更包含了陶渊明本人对酒的强烈的依赖。
  酒可以麻醉精神,可以使人忘却,可以形成幻觉,所以,它成为历代文人捕捉创作灵感的首选之物。陶渊明的酒,是他壮志不得伸展转托田园,而又为贫困所迫的现实问题下唯一的能够麻痹自己的良方。他用半醉的语调给我们讲述他的田园、他的邻人和他的劳作。
  陶渊明在《五柳先生传》中自述:“性嗜酒,而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肖像画般地展现了这个爱喝酒的隐逸之士。萧统《文选》说:“渊明少有高趣,博学,善属文,颖脱不群,任真自得。”[1](P21)这几句话简洁而准确地描述了陶渊明的风度和人格特征。王瑶《中古文学史论集》以翔实的材料论证了中古文人与酒的关系,并指出:“陶渊明最和前人不同的,是把诗和酒连了起来,以酒大量写入诗中。使诗中几乎篇篇有酒,确以陶渊明为第一人。从此,酒与文学便发生了更密切的关系。”[2](P59)
  据有人统计,陶集中说到酒的作品占到百分之四十。如:《饮酒》二十首序:“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时运》:“挥兹一觞,陶然自乐。”“清琴横床,浊酒半壶。”《挽歌诗》其一:“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陶渊明饮酒时任真自得的风度表现出他精神上的放纵自由:他在《饮酒》其六中赞美酒的妙用:“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饮酒》其十四写饮酒时的感觉:“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己酉岁九月九日》诗说:“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不难发现,“渊明对酒之妙用与酒中妙趣的认识:饮酒能称情、能遗世、能忘我、能忘忧,酒中大有深味焉。值得注意的是,陶渊明的嗜酒,根本在于忘忧和遗世。” [3](P105)
  首先,让我们看《饮酒》中真实的酒。这组诗写于陶渊明五十三岁时,正是晋宋易代的前夕,陶渊明不仅对东晋政治不满,对刘裕将要代晋也不理解,这使他感慨极多,这些情感便在《饮酒》中抒发出来。其用心相当悲苦,他归田后虽然参加劳动,但与农民的距离仍很大,他看不到自己的前途,于是感到孤独、痛苦,甚至彻夜失眠。曾“猛志逸四海”的他为了排遣郁闷,将满腔的豪情与憧憬在酒中释放,恍惚间,他回到了那个梦想的“世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吾生梦幻间,何事绝尘羁”。从这个意义上说,陶渊明虽归隐园田,与世无争,可他“猛志固常在”,一生处在愿望与现实的矛盾中,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剧人物。但诗人却一再地苦中作乐,他将理想的“家园”描写得越祥和、美丽,现实中的反差也就带给他更大的苦痛,他在诗中表现越潇洒,现实中的他却更多地被政治、贫困甚至温饱所阻绊。在《饮酒》的序中,他说“在饮醉之后,辄题数句”,“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是欢笑吗?倒不如说他在借酒浇愁。越是如此,愈见悲情。
  其次,从大的方面说,陶渊明一生都在寻找能让他一醉方休的“酒”,醉酒后的世界,是他的梦想所在。少年时血气方刚,怀着报国之情的他梦想干一番事业,可现实却迫使他走上归隐的道路,在归隐期间,他在酒的作用下用“酒”构筑了一派美好的田园生活:“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和郭主簿》)“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移居》)“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归园田居》)可劳作之后,无情的现实将他的梦幻打破:“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乞食》)“炎火屡焚如,螟蜮恣中田。风雨纵横至,收敛不盈廛。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
  造夕思鸡鸣,及晨愿鸟迁。”(《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在这个酒醉的世界打破后,他只能用精神去寻求支持,他由于时间、精力和局势的限制,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所以,陶渊明又“醉”了一回,这次,他写了彻底脱离繁杂尘世的《桃花源记》。
  诗人一生都在求醉,在理想的国度里,他才能实现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愿望和抱负,他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他的才能,所以陶渊明需要酒,现实中的酒让他充满理想地描绘一幅幅乡间即景,一个个动人的意境:或“带月荷锄归”或“采菊东篱下”,或“过门更相呼”,而精神的酒,却给他勇气,给他希望,让他在酒醉之余,清醒地深刻地洞察现实社会,并将其所得形象化地加以表现。从这点看来,陶渊明爱酒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他内心“猛志”不得实现的转换。
  再次,让我们回归到陶诗的文本中,听听他的半醉之言。既是半醉,则语言多半既有荒谬(或夸大或歪曲)之言,又基于现实的合理之上,既有酒后的恣语、戏语,也不乏理性的认识。如《红楼梦》中的《好了歌》,似荒唐却真实,似无稽却道出世间万方。陶渊明处在东晋末年“望空为高”的文化氛围中,出在晋宋易代,处在以“饮酒”为掩护来抒怀的时代,酒是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寄托,他每天都在酒醉的世界里生存。当现实的酒和精神的酒交汇之时,他便写出了大量似戏似拙故作庄重的半醉之语。如:“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晨兴理荒秽”“开春理业”“晨出肆微勤”等将用作重大事件的严肃词与“荒”“荒秽”“微勤”等形容琐碎的词汇喜剧性地搭配起来,让人远远地便闻到一股酒气——这不正像一个半醉的人煞有其事一本正经地讲述自己的经历吗?另外,有许多平日里无法说的话,陶渊明也借醉酒之口说了出来,如“衣食当须记,力耕不吾欺”等对东西晋以来的文化表示对立。陶诗质枯、拙朴的风格在东晋那个黑暗社会,东晋文人那种“望空为高”的氛围中生存下来,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这个奇迹的产生也有酒的功劳。当嵇康慷慨直言,被司马氏杀害后,陶渊明便学阮籍那样,以饮酒为掩护,把自己的不满和节操表现出来,如在《饮酒》的一组诗中,涉及社会昏暗的诗约占三分之二,慨叹世俗败坏和“文人无行”,写出“雷同共誉毁”“众草没其姿”的诗句。
  陶渊明不能没有酒,他开创的田园诗,其产生发展和具体的意象、风格及延续离不开他的酒。“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酒将他“猛志固常在”的豪放之心不经意地显露出来,又将他的痛苦、失意转化为如酒般清澈质朴的文字,只有酒(现实的和虚幻世界的)才能做得如此不着痕迹。可只有我们品尝一下陶诗这杯酒时,才能发现或苦或辣或甜或酸的滋味。
  
  注释:
  [1]萧统:《文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2]王瑶:《中古文学史论集》,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版。
  [3]刘慧敏:《陶渊明的诗酒文学对唐人的影响》,大庆师范学院学报,2005年,第25期。
  (宁媛媛 陕西省西安市卫生学校 710054)

田园绿酒成诗,半醉之语绕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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