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如果说忧郁是戴望舒早期诗歌的基本情绪,那寂寞则是戴望舒诗歌中主人公不可避免的一种状态。本文将结合诗歌文本从以下几方面对寂寞者这一形象进行分析:戴望舒早期诗歌的寂寞者形象、寂寞的成因、表现;戴望舒后期诗歌的寂寞者形象与前期诗中的寂寞者形象的对比等,通过这一系列的分析,我们能更好地了解戴望舒早期诗歌和后期诗歌的不同,从而更好地解读戴望舒的诗歌。
关键词:戴望舒 寂寞者 前期 后期 生命
号称“诗圣”的李白,慷慨高歌“古来圣贤皆寂寞”,是说古往今来的圣者贤人无不感到非常的孤独与寂寞。这放在“雨巷诗人”戴望舒的身上也是相当契合。戴望舒的早期诗歌,忧郁成为它的基本情绪,读来一缕缕忧伤愁绪荡漾心头,挥之不去。但如果进一步解读,读者会发现戴诗中呈现出与哀愁相联系的一系列形象,如“寻梦者”、“单恋者”、“怀乡病者”等,其诗歌中一个更大的形象可以概括,那就是一个愁绪满怀,欲表达却又止于表达的寂寞者形象。戴望舒的后期诗歌一反前期的忧郁愁绪,转成积极昂扬的乐观精神。然而,寂寞者的形象仍然出现在后期诗歌中,只不过这种寂寞,有了质的不同。
一、寂寞是戴望舒诗歌中的一种常态
在戴望舒诗歌中,寂寞成为一种常态,正如戴望舒在《寂寞》中说到:“日子过去,寂寞永存。”诗中的“我”是一个寂寞者,如诗歌《夕阳下》:“我瘦长的影子飘在地上,/像山间古树底寂寞的幽灵”;《我的素描》:“辽远的国土的怀念者,/我,我是寂寞的生物”;《单恋者》:“真的,我是一个寂寞的夜行人。”这些诗歌,明确地塑造出这样的一个寂寞者形象。戴望舒把诗歌当成揭秘自己隐秘灵魂的主导方式。杜衡在《望舒草·序》中说过:“一个人在梦里泄露自己底潜意识,在诗作里泄露隐秘的灵魂,然而也只能像梦一般朦胧的。”[1]感情和生活中的种种挫折与痛苦,在诗中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地方,只是诗人因为什么而寂寞,在此欲言又止。
不同的诗人,有着不同的气质和经历,因而表达自己心境、宣泄自己隐秘灵魂所选择的对象则不同。在戴望舒早期诗歌中,与寂寞者形象相适应的意象很多,总是一些若明若暗,飘忽不定的冷色调意象,如“梦”、“夜”、“秋天”,“残叶”、“残花”、“古井的暗水”、“寂寞的幽灵”、“翻着软浪的暗暗的海”等,并通过一系列与寂寞相关的形容词“静静”、“僻静”、“安静”、“平静”、“沉静”等来塑造氛围,让读者体会到这是一个幽暗、狭窄、衰退,由微微地变动而渐趋平静、消隐的世界。因此,与寂寞者相关的形象,构成了一个暗淡的冷色调的世界。戴望舒后期作品中与作者的寂寞者形象相关的诗并不多,但仍流露出寂寞的情调,而这种寂寞主要是通过深思而呈现出来的。因此,在早期与后期诗歌中表现出来的寂寞呈现出不同风格。
二、戴望舒早期诗歌中的寂寞者形象
早期诗歌中的寂寞,是伴随着“寻梦”、“单恋”、“怀乡病”等必然出现的一种状态。而寂寞者这一形象,则和诗人的经历有着很大的关联。由于戴望舒从小因病残留在脸上的缺陷,一直成为他心理的负担,正如王文彬在其著作《戴望舒与穆丽娟》中所说:“当他涉足社会以后,生理上的缺陷,就被当作取笑和奚落的把柄。在那个人们互相倾轧和嘲笑的病态社会中,他常常因此被挤到生活中弱者的地位。嗣后,即使他已成为一个名重文坛的诗人,也还不时受到甚至是朋辈中人的讥嗤。”[2]这对戴望舒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创伤。《人际心理学》在研究外貌与性格的联系中说道:“外貌不佳的儿童,尤其是有生理缺陷的人,可能长期生活在受人嘲笑、歧视和嫌弃的环境中形成孤僻自守的性格,有的人可能自尊心很强,默默发愤,闭门用功,终于有所成就;也有的人可能变得敏感多疑,自卑消沉。”[3]戴望舒儿时留在脸上的缺陷,使他自尊心强但又敏感多疑,性格上也比较内向。加上长大后情感上的不顺,这些都深深地影响着戴望舒的情绪,影响着他的诗风。
因此,在他早期诗歌中,能强烈地感受到这样一个寂寞者形象。如诗《单恋者》:“人们称我为‘夜行人’,/尽便吧,这在我是一样的;/真的,我是一个寂寞的夜行人,/而且又是一个可怜的单恋者。”“夜行人”,作为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而且是一个单恋者,可以想象作者的心中是如何寂寞孤单。而且除了诗中主人公形象是寂寞的,戴望舒更把这种寂寞推而及诗中的一切生命与非生命,任何事物在诗中看来都是寂寞的,以至于孤独。如诗歌《寒风中闻雀声》:“大道上是寂寞凄清,/高楼上是悄悄无声,/只有那孤零的雀儿,/伴着孤零的少年人。”与诗人的寂寞相照应,以这样的状态观万物:大道、高楼、雀儿、孤零的少年人等无一不带有诗人的寂寞色彩。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过:“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这种强烈的寂寞孤独感,使诗人产生了移情效果,世间的事物无不带上作者的主观色彩,诗中的景物往往呈现出许多与寂寞相呼应的形象。虽然王国维以为这种“有我之境”比“无我之境”的品格较低,但朱光潜却提出了“它们各有妙处,实不易品定高下”[4]。实际上也确实如朱光潜所说,这样的移情正形成了戴望舒诗歌中的一种浓厚氛围,寂寞散布于诗中,使戴望舒诗歌的寂寞者形象更加鲜明。因此,在诗中,还常常出现“寂寞的地方”、“寂寞的秋”、“寂寂的悠长的生涯”、“寂寞的、凄凉的路”、“静静的蜂蝶”、“寂静中的促织声”、“路途寂寞”等移情后感染寂寞的一系列事物,世间一切都是寂寞的,寂寞在此体现出强烈的孤独感。
三、戴望舒后期诗歌中的寂寞者形象
相比较于戴望舒早期诗歌哀叹的情调,戴望舒后期诗歌风格呈现出很大的变化。毅然摆脱了前期诗歌的颓废,摆脱了流连于感伤的情调,开始采取乐观积极的态度,把眼界从眼前拉到全中国,正如卞之琳所说:“直到全面抗日战争爆发以后,他才转而参与了为民族解放和社会进步而斗争的有责任感的诗人的行列。”[5]然而,不管戴望舒后期诗歌中的积极态度如何,仍然能捕捉到寂寞者的形象,只是这一时期的寂寞者形象已经和早期诗歌中的形象有了质的区别。
戴望舒后期的诗歌中,寂寞者的形象如《白蝴蝶》中感受到的一样:“翻开的书页:/寂寞;/合上的书页:/寂寞。”寂寞永远存在于诗人的感受里。但如果说戴望舒早期诗歌的寂寞者形象是单纯的受伤之后的无奈的寂寞,那后期诗歌中主人公的寂寞则多了一层有意味的有意的思索。那是诗人在经历了深刻的爱与伤害,沉淀了过去的痛苦之后的感悟、感思。此时的戴望舒,经历着战争的洗礼,以及几次不平凡但却没有圆满结果的爱情。在诗歌中渐渐地抛掉了以前的朦胧忧郁,寂寞中透出对人生的一层感悟。如诗《寂寞》:“我今不复到园中去,/寂寞已如我一般高:/我夜坐听风,昼眠听雨,/悟得月如何缺,天如何老。”这已经和前期诗歌有了明显的界限,读来颇有古代哲人悟道的风范,显得比早期诗歌更加的平静、沉着、睿智。“风”已经不是因自己感情不顺而强加悲伤的“风”,“雨”也不是诉说淡淡忧愁的“雨”,它们都是客观的自然界的存在。在这种寂寞的状态下,诗人的思考已经超越了早期诗歌中只把对爱情的感受作为审美对象,脱离了感情生活狭窄的领域。如诗歌《我思想》:“我思想,故我是蝴蝶……/万年后小花的轻呼,/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来震撼我斑斓的彩翼。”诗人在这里要传达的是自己思想的永恒,从感情领域转变到对自己思想的思考。所以,如果说早期诗歌中的寂寞是外在现实强加给诗人的感受,那此时的寂寞则是诗人通过自己的思考,因思考而产生的寂寞,因而显得宁静、沉着,并表现出一定的睿智。
通过对戴望舒诗歌早期和后期中寂寞者形象的分析以及对比,使寂寞者这一形象成为解读戴望舒早期和后期诗歌的一条脉络,我们可以从这一脉络出发,以期对戴望舒的早期诗歌和后期诗歌进行更好的解读,更好地把握诗人的情感变化和注意力的转变。
注释:
[1][2][5]王文彬:《戴望舒与穆丽娟》,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5年版,第15-16页。
[3]王承璐:《人际心理学》,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4页。
[4]朱光潜:《诗论》,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52页。
(龚利 重庆 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 40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