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晚唐五代词确立了以言情为主的题材取向和要眇、婉约为美的审美规范。南唐词人冯延巳的《阳春集》是其代表,对宋初晏殊的《珠玉词》创作影响深远。二家作品中的“闲情”在伤春怨别的表相下用顿挫含蓄的笔法抒情、造境,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晚唐五代到宋代词史的演进过程。
关键词:冯延巳 晏殊 闲情 词史演进
《艺概》曾经指出:“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1],晏殊词受冯延巳词影响,其最具代表性的是对“闲情”的抒写。“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2],敏感的词人受到外物的触动,抒发由伤春悲秋引发的时光流逝之感,这种情感非关家国、志向、穷通、情仇,故名之曰“闲情”。正如欧阳修所言:“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闲情的产生与文人的心理状态有关。生活优越的作家眷恋人生,极力渴望延长生命,当求之而不得,于是引发迷惘和悲伤。闲情是余裕中的内省情怀,虽云“闲”情,但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士大夫的精神风貌。
一、闲情之“情”
“闲情”是伤春怨别的表相下的深切叹惋,“风雨江山”之外存在“万古不得意”[3]的情怀。冯延巳身仕乱朝,饱受政敌攻讦,词作“俯仰身世,所怀万端,缪悠其辞,若隐若晦,揆之六义,比兴为多……其忧生念乱,意内而言外。”[4]而其“闲情”,主要表现为时间意识和生命意识。词中常用“笙歌”二字,将“笙歌散”作为抒情的转折点,突显欢乐的瞬息即逝。如《芳草渡》中有“笙歌散,魂梦断,倚高楼”的描写,欢会行乐的背后隐藏着浓重的愁情,产生了“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5]的艺术张力。《阳春集》中“闲情”是含蓄的,将惆怅难言的忧愁化成迷茫惝恍的感情境界,可能是已经存在且万古长存的痛苦,可能是即将来临又难以预知的忧愁。如《鹊踏枝》中“独立小桥风满袖”的隽永境界展示了难以驱遣的惆怅情怀,闲而难适。
晏殊一生富贵,《珠玉词》中的忧患不及《阳春集》,但“闲情”内涵却极为肖似,主要着眼于人生苦短和情爱缺失,并使两种苦闷相互生发、映衬,在圆满的生活中产生不圆满的情感,却又能在不圆满的情感中进行圆融的思辨,在情感的思致和风度上都超越前辈。如《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中“似曾相识”的归燕驱散了伤感,令人体会到宇宙循环,生生不息的力量。
《珠玉词》中的“闲情”在伤春怀人的表相之下有着对岁月流逝的深刻感触,经过理性思辨以寻求排解的可能。其《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词中揭示双重的感慨:人生不但短暂,更兼苦难;离别已然伤感,更有等闲的分离;念远总是成空,何况雨送残春。词人提供了两种消解痛苦的方式:及时行乐和珍惜眼前。同时词人用“落花风雨”和“满目山河”进行时间和空间的二维拓展,将感情升华成为年华流逝和世事无常的悲哀,表现出理智与情感的平衡,哀而不伤。
二、闲情之“境”
王国维《人间词话》指出:“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在此。”[6]“阳春”与“珠玉”二词中的“闲情”都能抒写真景物、真感情,在画感与乐感的结合中构成特有的情境与意境。
南唐冯词的“闲情”,“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7],其词境在某种程度上融合了诗境,较之花间词境既阔且深。部分实景取景从小阁深院转向户外,虚景从二维进行时空扩展。其“闲情”突破了具体事物的局限,用声音和景物传递感情,托旨遥深,如《芳草渡》(梧桐落)摹写秋天衰飒景象,衬托心中无限离愁。以落叶、秋鸟、山月起兴,借由笛声和江天将境界进行扩展,使得境界阔大悲凉。但是词人的视线和情感最终落在别恨离愁之上,情思内敛。《阳春集》中词人的视野往往起于红楼、后庭,终于小院、栏杆。可见,冯延巳的“堂庑特大”只是相对于“花间词”的一种进步。
晏词“闲情”词向深细开掘,形成开阔隽永的词境。其《蝶恋花》下片:“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写尽登楼所见所感,既有环境感受又有心灵感受。同时展现出寥廓苍茫的境界。如同初唐四杰将唐代诗歌从宫廷生活引向江上塞陌,晏殊将境界从小庭深院的忧伤转向广远境界的怅望,将词境扩展到往古来今、上下四方,常在烟水迷离之中寓有隽永的余味。其《玉楼春》将“寸心”化作千丝万缕的蔓延情网,时间和空间中充斥着相思之情和相思之苦。经过反复寻思,得出了多情多苦的结论,晏殊在花间意象中提炼出理性思索,词境在因循中有所开拓。
三、闲情之“法”
冯延巳内心敏感,通过回环往复的笔法表达深刻隽永的感受,小词能穷顿挫之妙,如《蝶恋花》上片:“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闲情”袭来,曾经挣扎;长久努力,以求解脱;努力既久,不得解脱;每到春来,惆怅依旧。四层转折表达愁情,笔法极尽盘旋。又如《鹊踏枝》上片:“梅落繁枝千万片,犹自多情,学雪随风转。昨夜笙歌容易散,酒醒添得愁无限。”词作极尽顿挫之能事描写落梅和春楼,抒发伤春怀人之情。上片“繁枝”、“千万片”极言落梅数量之多,愁绪之浓厚。“犹自”二字颇具沉郁盘旋的姿态,表现出九死不悔的执着精神。“学雪随风转”摹写花落瞬间的姿态,传达出姿态和感情的双重美好。三句皆从梅花落笔,在曲折中传递情感,在表相下形成象喻色彩,唤起如美人迟暮、壮士殒身般的庄严情感。词人用摇曳多姿的笔法描述高洁孤独的境界,表现迷惘中的执着,痛苦中的进取,具有明知不可而为之的牺牲精神。
晏殊“闲情”词法含蓄。晏殊小令不但曲折多致,且多用象征性意象,似断似续,充满张力,具有深远的内涵。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运用具有象喻色彩的“愁菊”、“泣兰”烘托气氛。移情入景,明写对于节序的感受,暗写心境的凄凉,表现离别后的无眠和怅惘。晏殊的“闲情”在短幅之中藏有无限的曲折。
冯延巳善用比兴手法写“闲情”。其“兴”常用季节性意象,“河畔青芜堤上柳”兴起剪不断理不清的“闲愁”。冯词中的“比”,是在兴的基础上由景物生发出情感意义。词往往比兴连用以传达美丽忧伤的感情境界。《鹊踏枝》中使用丁香结意象,以丁香花蕾含苞烘托离恨,以丁香花结比喻愁肠,缀以“学尽”二字,形象化地传递情感。
晏殊受冯延巳的影响,将比兴手法移植到词中。其《木兰花》:“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以莺燕起兴,慨叹时光流逝,用难以捉摸的春梦秋云比喻人生短暂,聚散无定。化抽象为具体,生动形象。
晏殊运用多种修辞抒写“闲情”,通过强烈对比,表达情思。如《踏莎行》中“小径红稀”与“芳郊绿遍”写出春夏之交花儿凋残,草木葱茏的景象,点明一年之中季节的变迁。从“翠叶”、“珠帘”、“炉香”到“斜阳”写出了一天之中时间的推移。表现出晏殊对于时光和时间的双重观察和体验。运用拟人手法,增强词作的表现力。《采桑子》中将“蝶”、“莺”人格化,使物态人情合而为一,使无知之物变得有感有情,增强了词作感人的艺术效果。运用通感手法,将感觉错位,在心理上造成新鲜感。如《清商怨》中“关河愁思望处满”,愁本无形,而词人将其想象为实物,能将关河塞满,则愁之多可知矣。
冯词描写“闲情”,语言优雅。周济曾以“严妆”和“淡妆”分别比拟温、韦词的语言风格,而冯词可谓浓淡相间,于华贵之中有清新之气。晏殊作词亦温润娴雅,“极炼如不炼,出色而本色”[8],晏殊“闲情”词的语言正是锻炼之极而复归自然,一洗唐五代的轻佻浅薄词风。
四、闲情之“因”
南唐词人具有高雅的文化修养,重视心灵感受,表现出抒情化、心灵化的倾向。这在北宋发展成为内向型的思维方式,即以主体心灵的反省、体验、品味、感悟为主。宋代显贵晏殊与南唐旧臣冯延巳在“闲情”词创作上有明显的承继关系。相似的社会地位、政治环境和生活环境以及敏感的心灵对二人的创作具有一定的影响。且冯延巳曾居官抚州,其创作在晏殊家乡广为流传,二者的创作在地域角度具有渊源关系。
冯延巳和晏殊在政治上都无多少建树,且深谙明哲保身的官场之道,深藏忧谗畏讥的防人之心。《阳春集》和《珠玉词》中的“闲情”正是二人心性气质、政治品格的反映和外化。二人将情感做曲折的盘旋和冷静的过滤,沉稳含蓄地表达。“阳春”的温婉和“珠玉”的圆润都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苦心。
晏殊的《珠玉词》借鉴了冯延巳《阳春集》中的词情、词境、词法,在因循之中有所创新和超越,开有宋一代风气,体现了词史从晚唐五代词向宋词演变的重要过程。
(本文为《晚唐五代诗词关系研究——兼论晚唐五代词体的演进》,黑龙江省教育厅2009年度人文社会科学(面上)项目计划,2009-2010,项目编号:11542244。)
注释:
[1]刘熙载著,王气中笺注:《艺概笺注》,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80年6月版,第312页。
[2]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9月版,第65页。
[3]况周颐著,孙克强辑考:《蕙风词话·广蕙风词话》,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11月版,第7页。
[4]冯延巳著,《阳春集校注》,天津古籍出版社,1993年3月版,第3页。
[5]孔尚任:《桃花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9月版,第260页。
[6]王国维:《人间词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1页。
[7]王国维:《人间词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12月版,第5页。
[8]刘熙载著,王气中笺注:《艺概笺注》,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80年6月版,第357页。
(李莹,连国义 黑龙江牡丹江师范学院文学院 157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