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现代语文(学术综合) 2011年第6期 ID: 148483

[ 张大文 文选 ]   

论“语文性”

◇ 张大文

  语文教学要注目于语文性乃是语文教学的本真。鉴于目前语文教学旁逸斜出众多,就像树的主干被斩掉了,语文教学要站立起来困难了,因而有申述语文性之必要。
  一、实在的语文
  1.比较出更实在的义项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朱自清《荷塘月色》)
  “颇”,一解“很”,二解“稍微”。从文章所表达的淡淡的哀愁和淡淡的喜悦看,从朦胧的景色看,从一个学者的气质与修养看,当取二解。
  2.推敲出惟一实在的义项
  二月七——八日。(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文末所注写作时间)
  这个时间指一九三三年的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因为两年前的此时,正是五个青年作家同时遇害的时候。鲁迅选择这个时间段写文章,其深意不言而喻。这个破折号仅指七日夜或八日晨的合而为一,并不是指从七日到八日整整两天,也不是指从七日某个时间到八日某个时间,又不是指七日某段时间加上八日某段时间,尽管这三个用法在其他文章中又是实在的。
  3.注意词语实在的词目意义
  便排出九文大钱。(鲁迅《孔乙己》)
  “大钱”是一个词目:比一般铜钱大,作为货币的价值也较高。因而“排”即手掌里的一把钱一个一个次第而出这一动作更显示了他对人家的取笑不屑置辩的经济实力;如果排出来的是质量重量次于一般铜钱的“小钱”,那么,这个动作就不会有恃无恐,只会自讨没趣了。
  4.理解一般词语赖以凸显重要性的实在语境
  这位巨人逝世以后所形成的空白,不久就会使人感觉到。(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
  “空白”指马克思生前对无产阶级革命运动的领导作用和对社会科学理论创造的推动作用都不得不中止;当然,其影响深远,不会使人“立即”感觉到。但是,由于马克思的作用无可企及,无可取代,也不会使人“永远感觉不到”;而当发展了的革命形势需要理论上的总结与提高,我们却无力胜任时,那时,只有“不久”会来到的那时,我们才会感到,要是马克思在跟我们一起讨论研究,该有多好啊!——可见“不久”这个词因合理而显得重要。
  5.在模拟作者用词造句的过程中再现实在的功力
  现在科学发达,使荔枝北移,将来也许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贾祖璋《南州六月荔枝丹》)
  在我国,福州——成都一线是荔枝生长的北限,尽管现在科技发达,对荔枝北移的可能性还须作严格的限制:既承认“可能”,又对“可能”的可能性作了两度限制——“不是不可能”和“不是完全不可能”;既承认这种极小的可能性,又进一步对它加上模糊的色彩——“也许”,而且把它在时间上推向遥远的“将来”。作者认为只有这样表达才是科学而缜密的。而模拟造句过程的教学过程也必然再现原作者的语言功力。
  6.根据主题思想,对课文平铺直叙处,要探究来龙去脉,明确其为主题服务的实在作用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这是指休息时大家到三味书屋后面的小园去玩,人一多,时一久,先生就要大叫“人都到那里去了”,于是人们只好这样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说明以前大家一同回去过,但是争先恐后,使枪弄炮,你搡我推,跳凳踏桌,一定使先生用了不常用的戒尺与罚跪的规则,所以现在改变“策略”,其中之一便是改变走回去的方式,第二步便是放开喉咙读书,使先生抓不住小辫子,以为由“不行”到“行”了。其实,学生还在干“不行”的事,先生读书入了神,学生便画画、用指甲做戏。这种情况说明:封建教育制度的本质是扼杀童心的,但又由于其迂腐无能,结果是扼杀不了童心。从这一点说,在三味书屋的读书生活,既是无味的,又是有趣的,是一种有趣的无味。
  7.根据心理发展规律,要研究人物此时此地的心理状态处在心理发展的哪一阶段、哪一层次,从而认识其言行所体现的实在的性格特征
  老头儿无意中身边带着百宝钥匙。(巴尔扎克《守财奴》)
  百宝钥匙对于葛朗台是须臾不能离身的命根子,但他却能使人觉得无意于钥匙的在与不在。这说明他对百宝钥匙的注意能力已进入“无意注意——有意注意——有意后注意”中的最高层次,即无须意志努力而保留时间极长的、习惯成自然的层次。由于在循环往复、螺旋上升的图示中,这三个层次中“无意注意”与“有意后注意”在同一侧面,所以“有意后注意”也叫“无意注意”,尽管层次高一级。
  8.根据逻辑知识,要通过直言判断中全称判断主宾概念的相互置换,认识不同的表意功能,从而体会课文所用判断之强调的实在意蕴
  最使我难忘的,是我小学时候的女教师蔡芸芝先生。(魏巍《我的老师》)
  “最使我难忘的”是周延了的主概念,而“我小学时候的女教师蔡芸芝先生”却是没有周延的宾概念,正好强调蔡老师在自己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如改为“蔡老师是最使我难忘的”,虽然也表示尊敬,但已为其他最难忘之事所并列与掩盖。
  以上各例之深意,往往为我们视而不见,所以不揣浅陋而提及之;下面两则是要求我们“不见而视”,也供同好参考。
  9.根据上下文,要对课文精简表述处,作实在的补充,以在完整的解读中体会精简之合理,纠正片面的理解
  先说化学。……
  天文学也是物理。……
  地学也是靠物理。……
  生物学的发展,现在达到了研究分子的水平,也要归结到物理上面。……所以,天、地、生、化四门基础学科,用现代科学技术体系的观点看,都可以归结到物理和数学。根本的基础学科,就是研究物质运动基本规律的物理,加上作为科学技术工具的数学。(钱学森《现代自然科学中的基础学科》)
  从上文可知,化学可以归结到物理;从下文每段首句都用了“也”字可知,它们的被承接的对象必然是对化学所下的判断。因而,“先说化学”的完整表述是“先说化学是物理”。
  10.对作者的自谦之词,我们不应以谦代教,而应作出辩证的分析,得到实在的教育
  我后来所以还喜欢读点书,全靠我幸运地遇到了校内外的许多良师益友。(于是之《幼学纪事》)
  作者回顾自己的成长过程,把校内外的良师益友说成是“全靠”的因素,是完全可以、十分应该的。但是,我们读者却不可以说,也完全不应该说。因为这一点毕竟只是外因——成长的条件之一,作者一定还有他自己的内因——成长的根据。所以,我们要在作者记述的字里行间,“读”出这个内因来——好学、深思、惜时和坚忍。由此组织教学过程,才能帮助学生认识并学习作者的品德。
  二、含蓄的语文
  1.人物之间的言行看似矛盾,实则相辅相成或相反相成地完成着主题
  铁匠华西特带着他的徒弟也挤在那里看布告,他看见我在广场上跑过,就向我喊:“用不着那么快啊,孩子,反正你到学校总是挺早的!”(都德《最后一课》)
  这是华西特看了德军关于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学校只许教德语的布告后,转身看到小弗郎士正在赶路上学,便一发亡国之痛:孩子,你今天迟到又何妨,还读什么书!可见本文在写群众角色上,用郝叟等人对最后一课的依恋来表现热爱祖国,用华西特的言行来表现仇恨敌人,两者相辅相成。
  2.人物之间的言行看似一致,甚至异口同声,实则矛盾地反映着不同的思考角度和思维层次
  “看明白了?”“是,看明白了!”(王愿坚《七根火柴》)
  无名战士之所以坚持等人,要把七根火柴做了妥善的交待才安然长逝,惟一的原因是要让前面的大部队得到这金贵的火柴。他是多么希望卢进勇能明白这一点。但是,卢进勇这时并没有明白这一点,他所“明白”的只是用火柴烧起一个火堆,来抢救这位无名战士。卢进勇真正明白无名战士的意思是在他追赶部队送去七根火柴的时候。所以,这两个“明白”所指的具体对象即指向是不同的。
  3.对不同生活现象、不同表现形式的综合描述,要具体则抽象之,分析出其中抽象的同一道理,明确其本质和指向的一致性,即所谓“异构同质”
  每当雁群在夜空引吭高鸣,每当没有海豹皮大衣的女人跟丈夫亲热起来,每当苏比躺在街心公园长凳上辗转反侧,这时候,你就知道冬天迫在眉睫了。(欧·亨利《警察与赞美诗》)
  三个“每当”为首的状语,分别说明“冬天迫在眉睫”的征兆在雁群、妻子、穷人身上的表现,亦即在“御寒过冬”的准备上,这三者虽异构却同质;从中可见妻子之所以同丈夫亲热,只是为了攫取海豹皮大衣来过冬,说明资本主义社会中即使夫妻之间也充满着铜臭味。
  4.对不同事物间的互相设喻或归纳类化,要抽象则具体之,从它们不同的质料,分析出相同的运动轨迹,明确它们在我们心理上所引起的同一种情感,即所谓“异质同构”
  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朱自清《荷塘月色》)
  “清香”而又“缕缕”,可见时有时无,似断似续,忽浓忽淡,忽前忽后,虽屡拨心弦,却终不可捉摸,纵纯然一味,亦百闻不厌;“歌声”从高楼飘落,已是荡漾不定,加上由远及近,更显幽婉低润,虽节奏隐然,亦耐人驻足寻味,或旋律飘忽,竟发人心向往之。——在这里,清香和歌声二者质料不同而运动形式相同,引起的心理反应相同。
  5.句子的言外之意,要从对话内容的故意反常,语调语气的急速逆转,戒备心理的终于亮相中模拟得之,并且通过语序变化所引起的语用变化加以印证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鲁迅《祝福》)
  祭祀是四叔家最重大的事,也应该是女工最忙的事。可是祥林嫂第二次回到鲁家后,想照旧去分配酒杯和筷子时,主人却如此说。这显然是主仆关系的突然反常,说明长期的戒备心理再也按捺不住,于是祈使语气必然暗示而为强制性喝令:祥林嫂,你不干不净不要动!——等到她去土地庙捐了门槛,自以为赎了罪,因而坦然插手冬至祭祀时,四婶的喝令更作了语序上的变化,虽然语法、语义不变,但是语用色彩变本加厉:你不干不净不许动,祥林嫂!从此,祥林嫂再也不存改善自己命运的幻想,迅速走向死亡。
  6.复杂语法结构的句子的言内之意,先要通过语序变化引起语法、语义、语用的变化,再对变化后的所有句意一一比较,在分化异义类化同义的过程中,坐实原句的本来意义
  (1)中国幼稚的资产阶级(2)还没有来得及也永远不可能(3)替我们(4)预备关于社会情况的较完备的甚至起码的材料,如同欧美日本的资产阶级那样。(毛泽东《<农村调查>序言》)
  欧美日本的资产阶级到底是哪个“样”呢?可以这样辨析:先把“如同欧美日本的资产阶级那样”放在(1)处,表明它们既没有为它们本国人,也没有为我们预备材料;再把它放在(2)处,表明它们并没有为我们预备材料,至于有没有为它们本国人预备材料,没有表述;如果放在(3)处,它们反而为我们预备材料了。——所有这三点显然都是错误的,所以要分化出去。只有放在(4)处,才符合它们是为它们本国人预备了材料的这个原意。这是因为它们是成熟的,不像我国的资产阶级是幼稚的。由此说明我们无产阶级更要重视调查研究,积累第一手材料。显然,当把(5)句类化进来时,便坐实了原句的本意,并且得出这样一个语法规律:甲方“不为”后面(不是前面),如果有“如同乙方那样”的字样,恰恰说明乙方是“有所为”的。
  7.根据行文脉络,要从词语表意的静止状态的一面,推敲出运动状态的另一面,从而体现它在文中活跃氛围、增加底色、设置悬念、呼应前后的作用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老舍《济南的冬天》)
  前一分句说明不刮风是一个奇迹,后一分句说明济南的冬天比一般的奇迹更奇:有风却没有风声。这就使济南全城既暖和又生动——微风拂面,精神爽快;花草树木,随风摆动;晾晒的各色衣物,任风吹拂。而且使下文多处呼应:有一处提到济南的冬天是“慈善”的,就是指上述情景所涂上的色彩,另一处提到济南的山仿佛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被风吹动,更是柔美。这些都是这句话带来的脉动。
  8.根据课文主题,要从似乎游离主题的字里行间,模拟一些原文并不出现、却是实际存在、甚至左右内容的相关句子,从而全面理解各个层次对完成主题的独特作用
  如果我回到江南,老是“乍暖还寒,最难将息”,老是牛角淡淡的阳光,牛尾蒙蒙的细雨,整天好比穿着湿布衫,墙角落里发霉、长蘑菇,有死耗子味儿。(林斤澜《春风》)
  本文先写北京城里春风的粗野,再写江南春风的柔美;后写北京城外春风的强力,再写这一段江南春风的无力。——可是其中没有一个“风”字,我们须模拟得之:乍暖还寒的日子,春风赶不掉;淡淡阳光、蒙蒙细雨,春风飘不走;布衫上的湿气,春风吹不干;死耗子味儿,春风驱不散。因而全文以“能不怀念北国的春风”作结。
  9.对一系列表示思想感情跌宕反复的词语,要摸索出一条能把它们串联起来的结构图式,以便与其他不同的结构图式相比较而互补
  我在悲愤(1)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2)中抬起头来……(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
  从此至篇末的所有句子都表明作者总是处在“悲愤——沉静——悲愤”的感情波涛的起伏之中:从“凑成”(3)诗到“无写处”(4)到“终于写”(5)给了一个日本的歌人,从当时“确无写处”(6)到《北斗》创刊时“想写”(7)到“不能够”(8),再到“只得选”(9)版面聊表“只有我心里知道”的记念(10),从“寻”(11)白莽来信(为了写)到“一无所得”(12)(不能写),从“翻”(13)白莽的书(为了写)到“没有什么”(14)(不能写),从终于找到代表思想痕迹的译诗(15)并把它抄出来,都是一个个反复;接着,又“从悲愤中沉静下去”(16)到“积习又抬起头来”(17),再到“要写下去还是没有写处”(18),从“怪”(19)向子期写得那么短(想自己能写得长一些)到“现在我懂得了”(20)(自己也有了不能写长的同感),又是三个反复,而且在结尾处又是两转:尽管总会写“几句文章”(21),却“不如忘却”(22),但相信总会“记起他们,再说他们”(23)的。——所有这些,都是作者感情向最悲愤之点发展的轨迹,图示如下:
  1 3 5 7 9 11 13 15 17 19 21 23
  
  
  
   2 4 6 8 10 12 14 16 18 20 22
  10.由互相矛盾的词组成的短语,用作课文的题目,须从全文的立意布局着眼,从它与全文的内在联系着手,推敲出它具有对全文内容的概括性,对结构模式的代表性,对写作意图的启示性
  为了忘却的记念。(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
  如同上述作者得知青年作家牺牲的消息后,悲愤和沉静的感情交替出现、反复递进一样,作者时时想到记念,永不忘却;说忘却是一种激愤之词,也仅指要将悲哀摆脱;事实上,今天的“忘却”是昨天“记念”的升华,而明天的“记念”又是今天的“忘却”的升华。“记念——忘却——记念”,如此循环往复,螺旋上升,与日俱增,以至无穷。
  三、启发的语文
  1.非常——正常——非常
  选词造句的非一般常态,例如对话不合人物身份等,启发我们跟正常语言表达作比较,从而认识非常表达的魅力所在。
  “便是我,也要投降革命党了。”(鲁迅《阿Q正传》)
  阿Q以为革命党便是造反,造反便是与他为难,所以一向是深恶痛绝的,这说明他有封建正统思想,并以统治者自居;另一方面由于他是个破产农民,相当于雇农,对革命有一种出于阶级本能的要求。而最能反映一个对革命深恶痛绝的封建“统治者”却在神往革命的心态的词,莫过于“投降”了。这是阿Q的思想基调,一锤定音。
  2.感觉——理解——感觉
  感觉了的东西不一定立刻理解它,理解了的东西才能更好地感觉它。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朱自清《绿》)
  这里所说的“第二次”,既是实际情况的记录,又有认识论上的意义:因为理解了梅雨潭的绿,所以能更好地感觉到它以至于惊诧起来。如果以后多次再来,当然更理解了,但也因此而不惊诧了。
  3.无疑——设疑——解疑
  有些词句,必须设置问题启发思考,以期理解原文构思的匠心所在。
  在他的工作室里,罗丹罩上了粗布工作衫,好像变成了一个工人。他在一个台架前停下来。“这是我的近作。”说罢,他把湿布揭开,现出一座以黏土塑成的女正身像,十分美好。“这已完工了。”我想。(茨威格《罗丹的启示》)
  文章开头交待创作的苦闷:深信尚有潜力但不知症结所在。而应邀参观罗丹工作室,看到“完工”了的塑像便有“十分美好”之感,其实已同前者隐然挂钩,初揭自满情绪乃是症结所在,此后详写罗丹虚心修改过程便是对症下药。可见启发往往须在不知不觉中感悟而得,尤其是培养学生的时候。
  4.析句——联篇——析句
  句不离断,段不离篇,只有站在篇的高度,才能领悟句的深意。
  1982年,他做了核武器研究院院长以后,一次井下突然有一个信号测不到了,大家十分焦虑,人们劝他回去,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能走。(杨振宁《邓稼先》)
  如果就句析句,“我不能走”是只能分析出一般的意义的。其实,它跟上面三段逐段提出的三个问题有密切的关系。这三个问题,概括地说,就是在荒凉、死亡、失败面前有没有精神准备?如果说,古战场的荒凉和同事下属的牺牲对自己还不是直接的考验,或者说还可以轻易地表态;那么,科学实验的失败却是最为直接、最为严峻的考验了。由于“理论是否够准确永远是一个问题”,科学实验的失败便有着重要的研究价值。当这样一个机会由于“一个信号测不到”而来到时,邓稼先选择的是从容应战,留下来研究失败的原因,即使死,也是死得其所。所以,这句话也许只是轻轻说出,却是我们时代的最强音。
  5.记叙——概括——议论
  这既可指表达方式的转换,也可指文章体裁的沟通;既可以形象则抽象之,也可以抽象则形象之。其目的是把一篇文章中多种表达方式统一于某一种表达方式,从而显示构思脉络。
  这里以郁达夫的《故都的秋》为例,加以说明。这篇文章夹叙夹议,记叙议论化了,议论记叙化了。现在经过概括,以概念的排列说明构思特点。
  文章分赶秋、读秋、寻秋、论秋四点,制高点是议论故都之秋的深沉美。一方面,通过读秋读出清净、清幽、清晰、清雅、清逸,组成清静美;通过寻秋寻出落蕊、残声、秋雨(语)、枣色,组成悲凉美。这是对深沉美另一个方面的解读。
  另一方面,深沉美又是由世界之秋、中国之秋、故都之秋递深而成,便用博喻与对比写出它的浓烈、敦实、深长、厚重,从而表达化身为秋的纯真追求的深情。
  6.浅出——深入——浅出
  凡是深入浅出的文章,我们必须“深入”到“浅出”里去。
  一、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二、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三、模特儿不用一个一定的人,看得多了,凑合起来的。四、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宁可将可作小说的材料缩成Sketch,决不将Sketch材料拉成小说。五、看外国的短篇小说,几乎全是东欧及北欧作品,也看日本作品。六、不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七、不相信“小说作法”之类的话。八、不相信中国的所谓“批评家”之类的话,而看看可靠的外国批评家的评论。(鲁迅《答北斗杂志社问》)
  这八条,实质上是一篇议论文。前六条,阐明了生活是源泉、思想是关键、语言是基础的关系。第一、二、三条就是深入生活的问题,主张全面观察生活,深刻理解生活,高度概括生活。第五条就是创作思想问题,看东欧及北欧的短篇小说,是因为它们“刚健质朴”(《为了忘却的记念》),是“叫喊和反抗”(《我怎么做起小说来》),实际上是主张作者用这样的思想、风格去创作。第四第六两条就是语言问题,主张文学语言要经过浓缩、提炼,使它纯洁、质朴。——在阐明上述三者的关系以后,当然要否定“小说作法”和“批评家”之类的话,并肯定外国批评家的评论,缘其对上述辩证关系或全然不顾或可资借鉴。
  这就是深入到浅出中去、领会浅出之深刻的全过程。如果浮在表面,不但整体理解不可能,而且观点推究更不可能,那么,又如何谈得上形成教学过程呢?
  7.长句——短句——长句
  长句能舒缓清晰、有板有眼地表达复杂周密的意思,短句则意思断续,头绪纷繁,不如长句一气呵成。
  第一流人物对于时代和历史进程的意义,在其道德品质方面,也许比单纯的才智成就方面还要大;即使是后者,它们取决于品格的程度,也远超过通常所认为的那样。(爱因斯坦《悼念玛丽·居里》)
  道德品质比之才智成就更决定一个人的本色;即使在才智方面,道德品质所起的作用,也是决定性的。举例来说,在一个圆里划一条使面积成7︰3的弦,7是道德品质,3是才智成就;可在这个3里,又须分成7︰3,前者是道德品质,后者是才智成就。这样一算,才智成就所起的作用只有9%,道德品质所起的作用占91%。——如果写成短句,难免佶屈聱牙,不会振聋发聩。
  8.推理——直白——推理
  用推理以自谦,往往胜过直白之说。
  至于我的喊声是勇猛或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顾及的。但既然是呐喊,则当须听将令的了……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鲁迅《<呐喊>自序》)
  这是选言三段论中的否定肯定式。大前提是“或勇猛或悲哀或可憎或可笑”,小前提是“须听不主张消极的将令的话”,实际上已否定了悲哀、可憎、可笑,于是剩下了肯定的一条——喊声是勇猛的。这是鲁迅对自己作品的自谦之说。可归纳出公式:
  或A,或B,或C,或D (大前提)
  非B,非C,非D (小前提)
  是A (结论)
  9.简笔——繁冗——简笔
  简笔能使人作深广之想,远胜繁冗的铺叙。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鲁迅《藤野先生》)
  这样开头十分别致,也发人深思:既然有一个“也”字,便说明在东京之前,即作者曾经求学的地方南京一定“无非是这样”,因而使作者失望;想不到寄予希望的东京又是如此,就产生了“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的想法,终于在仙台遇上了藤野先生这位终身难忘的好老师。所以这一句实际上是明暗有别地交代了来龙去脉,虚实无间地交代了东渡日本的游学旅程和追求理想的心灵历程。它不但同题目紧密结合,而且非简到如此则不足以启人作深广之想。
  10.详写——略写——详写
  一般地说,有利于突出主题与增加容量的要详写,有利于补充这两点的要略写。但是,例外仍然是有的,《岳阳楼记》就是突出的例子。
  这篇文章的主题是提倡“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乐”观,反对“以物喜,以己悲”的“忧乐”观。但是,作者所提倡的,却略写;作者所反对的,却详写——用一整段写满目萧然的连绵之雨,抒忧谗畏讥的戚戚之悲,用另一整段写一碧万顷的明媚之春,抒把酒临风的洋洋之喜。事实上,这种详写可以使读者反复体味迁客骚人这种或喜或悲的心情是以外界环境的好坏和个人际遇的得失为转移的,情景尽管交融,境界毕竟不高。这就为下文提出正面主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作者不必对正面主张多作解释,读者就能心悦诚服地接受对前者的否定和对后者的肯定。如果把详略颠倒过来,要读者在对那种览物之情的局限性尚无感性认识时就去接受一大段理性认识,恐怕是很困难的。
  现在可以概括地说,我对“语文性”的认识就是要启发学生在“懂——不懂——懂”的过程中品出语文味,使他们懂得:这样的语言文字表达了怎样的思想感情,这样的思想感情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言文字、而不用那样的语言文字来表达,从而在“语言——思想——语言”的循环往复、螺旋上升的过程中得到思想、语言的双丰收。
  
  
  (张大文 上海 复旦大学附中 200433)
  

论“语文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