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鲁迅生平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一个事实,即鲁迅虽然早经结婚,但他与许广平同居前,从1906年到1926、1927年的这二十年间,实际上过的是一种独身生活。而这正是鲁迅从25岁到45岁年富力强的一段时期。鲁迅既是凡人,就食人间烟火,有着七情六欲,那么,他的独身生活对他的作品有没有影响?《许广平纪念集》编后记里说“鲁迅后期十年的著作成绩之所以超过了以前的二十年,显然跟许广平的协助也是密不可分的”,这就从某种意义上说明了鲁迅性爱心理对他创作的影响。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人们至今仍然对性生活对于一个人影响的重要性认识不够,估计不足,对这一类问题的探讨往往避实就虚,讳莫如深甚至避而不谈,尤其对鲁迅这样有重要影响的人,一些善良的人们更是在这种问题上心怀鬼胎,仿佛见不得人和难以启齿。孰不知,对于国人来说,在性这一禁区的突破,无异于一次研究史上的革命。
其实,在鲁迅和朋友的通信中,凡涉及到性爱乃至于性生活的一些细节问题,鲁迅是绝不回避的,他总是从容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没有那种常见的隐晦羞涩。对于独身者的禁欲,性压抑至性变态及其对人的性情、心理和行为的影响,鲁迅就曾有过非常精辟的分析,他说:“至于不得已而过着独身生活者,则无论男女,精神上不免发生变化,有着执拗猜疑阴险的性质居多。欧洲中世的传教士,日本维新前的御殿女中(女内侍),中国历代的宦官,那种冷酷险狠,都超出常人许多倍。别的独身者也一样,生活既不会自然,心状就大变,觉得世事都无味,人物都可憎,看见有些天真快乐的人,便生恨恶。尤其是因为压抑性欲之故,所以对别人的性底事件就敏感,多疑,欣羡,因而妒忌。其实这也是势所必至的事:为社会所迫。表面上故不能不装做纯洁,但内心却终于逃不掉本能的牵掣,不自主的蠢动着缺憾之感的。”
所以,笔者认为在研究鲁迅思想和作品时不必回避他的性爱心理,更不能忽视他独身生活时性爱心理对他的影响。
鲁迅思想中主要的成分还是反封建。那么,他对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看得如此透彻,对封建礼教的批判如此无情,是不是与他的切肤之痛有关呢?想想鲁迅也是“不得已而过着独身生活者”,“因为压抑性欲之故”,内心也有“终于逃不掉本能的牵掣,不自主的蠢动着缺憾之感”的时候,他对造成自己畸形生活的社会就会有独特的认识,何况这畸形的生活是自己母亲逼迫的后果。如果不是母亲,鲁迅显然就不会无奈地接受朱安,从此过上不得已的独身生活。在这漫漫的独身生活中,鲁迅忍耐了多少灵与肉的分裂带来的煎熬啊。也许正是由于这种经久的煎熬,鲁迅对封建社会的方方面面才会有那么独到的认识,对封建社会的批判才会如此震撼人心吧。毋庸置疑,对封建社会的批判,明显有着鲁迅自身强烈的情感色彩。这强烈的色彩就来自他独身生活时对封建社会刻骨铭心的体验和仇恨。因此,他借《狂人日记》中的狂人大声疾呼“救救孩子”,还对青年说“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多看外国书?”鲁迅对后者还有解释,他说那是“用许多苦痛换来的真话,决不是聊且快意或什么玩笑、愤激之辞”。
关于小说的典型创造,鲁迅说过,“作家的取模特儿,有两法。一是专用一个人……而是杂取种种人,合成一个……我是一向取后一法的。”这里,笔者就鲁迅笔下的几个文学典型,粗浅地谈谈自己的看法。
想必读过《伤逝》的朋友一定对子君在追求婚姻自由时所表现出来的勇敢和义无反顾有较深刻的印象吧。试问子君的这些特征从哪里杂取?鲁迅生活中哪个女性明显带有这些品质?笔者想到了许广平。据记载,早在“五四爱国运动”中,许广平就是天津妇女界的骨干,是天津女界爱国同志会会刊《醒世周刊》的编辑。在著名的女师大风潮中,她以反封建奴化教育的坚定立场赢得了进步师生的拥戴。结合鲁迅许广平的婚姻经过,结合在他们的婚姻中许广平所表现出来的热烈、果敢、主动等品质,我们发现了子君与许广平在追求婚姻资助上的某些相同点。《伤逝》是在1925年10月创作的事实,给以上分析又提供了某些佐证。世界文学史上也有类似的例子。俄罗斯大诗人丘特切夫的被人称作“震撼人心的旷古杰作”的精华就是杰尼希耶娃组诗,而杰尼希耶娃恰恰是诗人47岁时见到的年近24岁的恋人。前面提过《许广平纪念集》编后记里说“鲁迅后期十年的著作成绩之所以超过了以前的二十年,显然跟许广平的协助也是密不可分的”,无疑再次肯定了鲁迅恋爱心理对他创作的影响。明白这点,我们就不难理解《伤逝》里涓生对子君的忏悔也可能受到鲁迅对朱安的内疚因素的影响。鲁迅说过,朱安只是他母亲送给他的一件礼物,他只能好好地供养她。在1918年到1925年鲁迅从梦魇中醒来又不得不仍然置身其中的时期,鲁迅是否会在反思自己时设身处地替朱安想想呢?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因为鲁迅的伟大,就在于他不仅能思考自己的路,而且能为别人思考,何况朱安是他名分上的妻子?朱安其实和鲁迅一样,自从嫁到周家后也不得已过着二十年的独身生活,作为一个女人,其境况的悲凉可以想见。鲁迅没有给过她一点同情,只是“好好的供养”,她也只是好好的摆设罢了。而这一切,错的也是鲁迅的母亲,也是封建社会的伦理!鲁迅梦醒之后还可以选择新的生活,朱安却仍然无路可走,只能遵从封建伦理从一而终的观念苦苦煎熬。对于朱安的悲剧,鲁迅一定会在内心深处产生内疚的,而这内疚就有可能不自觉地流露在涓生的忏悔上,从而使涓生的忏悔多了不少感人肺腑的力量。
关于阿Q,人们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其精神胜利法。而精神胜利法之所以能够以暴露国民劣根性叩击读者心扉,笔者认为也与鲁迅生活的心理体验有一定关系。虽然阿Q的形象也杂取了几个人的片段事迹,但促成作者合成一个的必然动力则来源于他二十年的独身生活体验。很难想象,如果不是对国人的精神胜利法有着独特深刻的认识和体验的话,鲁迅是创造不出阿Q这么一个堪称世界经典的文学形象的。阿Q固然荒唐可笑,但更重要的是可悲,可悲的根源来自他生活的地狱似的未庄。鲁迅曾经指出,不要只把阿Q看成可笑的小丑,说明他对阿Q的心理倾向是同情的哀怜的,甚至对阿Q所表现出的至死也不屈服的勇敢和执拗持赞赏的态度。鲁迅明白,如果未庄存在,阿Q是不会消失的。这与他论述独身者受禁欲、性压抑至性变态对性情、心理和行为的影响时说的“为社会所逼迫”有着多么相似的心理基础啊。
祥林嫂是鲁迅小说中一个最成功的妇女形象,每个读者都对这个母亲在儿子惨死之后总是说“我真傻,真的”难以忘记。细细品味这个人物的诉说和忏悔,更可以触及鲁迅笔下的母爱观。在鲁迅笔下,他对母子依存的现实关系处理得似乎都很残酷:《祝福》里祥林嫂的儿子被狼叼吃,《药》里两个儿子夏瑜和华小栓一个被枪毙一个病死……鲁迅笔下,他仿佛不能好好地让母子间长久地依存,而总是让儿子过早地离开母亲死去。这残酷的处理,与鲁迅对自己母亲的评价是有关系的。鲁迅说过:“我有一个母亲,还有些爱我,愿我平安,我因为感激她的爱,只能不照着自己所愿意做的做,而在北京寻一点糊口的生计,度灰色的生涯。因为感激别人,就不能慰安别人,也往往牺牲了自己,——至少是。”“我以为母爱的伟大真可怕,差不多都是盲目的。”陈云波《鲁迅家乘及其轶事》记载:“新做阿婆的周伯宜夫人担心着新夫妇的动静,一到深夜,她亲自到新房的隔壁去听。”由此可见,鲁迅对他的母亲的爱并不是乐意接受的,在鲁迅看来,因为母爱,他才有了二十年的不得已的独身生活吧。研究鲁迅的文章中,有人就明确指出鲁迅从求学开始后就有一种摆脱母亲的心理。从心理学精神自慰调节的角度看,鲁迅既然摆脱不了母亲的爱,就会逐渐产生替母亲赎罪或是让母亲自己为自己赎罪的潜意识,只有这样,他才会为不能摆脱母亲找到合理的借口,从而原谅自己。可以说,祥林嫂的赎罪式的诉说,就是鲁迅复杂母爱观的不自觉的自然流露。
总之,正是鲁迅自身心理的强烈情感色彩,才会使他的思想和创作显出一种极具生命的张力,这种张力,又使得鲁迅的爱显得更加的深刻和伟大。
(石信飞 贵州省长顺县民族中学 550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