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文学教育 2011年第12期 ID: 151960

[ 高俊利 文选 ]   

威廉•戈尔丁为什么不是“悲观主义者”

◇ 高俊利

   内容摘要:凭借《蝇王》获得1983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威廉·戈尔丁,一生所写的所有作品几乎都围绕“人性恶”这一主题,因此批评家和读者大都认为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可是为什么他本人多次对“悲观主义者”这个称呼表示抗议,说自己并不悲观?本文认为,他只是一位具有强烈悲观眼光和悲剧意识的作家,这和悲观主义有根本的区别。
   关键词:威廉·戈尔丁 《蝇王》 悲观主义者 悲剧意识
  
   一.《蝇王》:颠覆传统的荒岛小说
   英国作家威廉·戈尔丁1954年发表了他的小说处女作《蝇王》,在此之前这部小说曾被退稿21次,出版商们抱怨说这本薄薄的小说过于阴暗、压抑,对“人的本质”的判断过于悲观。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蝇王》一举夺得198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被译为几十种语言,几十年来畅销不断。
   《蝇王》是一部荒岛小说。因为独特的地理环境,英国人对岛屿情有独钟,荒岛文学也成为文学创作的传统之一,我们稍微看一下《蝇王》之前的荒岛小说代表作:《鲁滨逊漂流记》、《金银岛》、《珊瑚岛》等,就能看出《蝇王》的与众不同之处。《鲁滨逊漂流记》中的鲁滨逊向往冒险,流落到孤岛之后,他依靠顽强的生存意志和积极的进取心,白手起家,经过二十八年的不懈劳动,在荒岛上创造了一个具有理想色彩的殖民地。小说表现了“人性善”和“谁努力,谁得救”的主题。《金银岛》以情节曲折跌宕、故事紧张惊险成为英国荒岛文学的经典。这部小说充满儿童的纯真眼光,表现了小说主人公吉姆·霍金斯的成长过程。他在和海盗的交锋中经受了考验,得到了胜利和成长。巴兰坦的《珊瑚岛》发表于1857年,三个主人公拉尔夫、杰克、彼得金乘船遇难,流落到一个荒芜的珊瑚岛上,他们在岛上遭遇了重重困难,遇到海盗和食人生番。但是他们克服了种种困难,展示出人内在的善良本性,甚至还把当地土著感化成了基督教徒。戈尔丁《蝇王》中主要人物的名字甚至也取自《珊瑚岛》:拉尔夫和杰克这两个名字与《珊瑚岛》的主人公完全一样,比奇这个名字的英语发音(Piggy)也与《珊瑚岛》的另一位主人公(Peterkin) 相似。史蒂文森、笛福和巴兰坦等人都从正面的角度表现了“人性皆善”的观点,他们对人性持乐观态度。
   《蝇王》却不同,它完全颠覆了荒岛文学的乐观主义精神:它描写了在未来的一次原子战争中,一架疏散英国小学生的飞机中弹坠落在一个荒无人烟的热带海岛上,孩子们从一个团结的整体逐渐分裂,从和睦相处发展到相互残杀,充满了残酷与血腥,最后,一座美丽的小岛化为焦土,友情、信仰和光荣不复存在。幸存的孩子面对前来救援的大人,不停地质问: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戈尔丁对人性作了最坏的估计,《蝇王》也成为世界上对人性挖掘最深刻的作品之一。
   继《蝇王》之后,戈尔丁陆续发表的小说有《继承人》、《品彻·马丁》、《自由堕落》、《教堂尖塔》、《金字塔》、《看得见的黑暗》、《航程祭典》等等;此外,他还写过剧本、散文和短篇小说,还出版了文学评论集《活动的靶子》。他的小说的背景不一,想象力丰富,从史前时代到当代英国都有,但是它们的主题无一不是围绕“人性恶”展开。戈尔丁对这一主题的“固执”地坚持,让很多批评家和读者都误认为他是悲观主义者,他和《黑暗的心》的作者约瑟夫·康拉德一样,成为主张“人心黑暗”的代言人。如朱自强先生在他的《儿童文学的人性观》中就说:“既然落荒于自然,儿童的邪恶本性会从‘潘多拉的匣子’中释放出来, 而返回文明社会,更会身遭成人社会邪恶人性的包围和污染,那么《蝇王》对戈尔丁以及所有儿童人性恶论者来说,就只能是一部展示悲观和绝望的走投无路的作品。”[1]
   二.戈尔丁:居安思危的严肃作家
   对于“悲观主义者”这个头衔,戈尔丁一再表示对它的不满和抗议,他说自己并不悲观,是一个“对人类充满微笑”的人。1983年在接受诺贝尔文学奖时所做的演讲中,戈尔丁说:“25年以前,我未加思索就接受了‘悲观主义者’的尊称,然而我可没想到,这尊称竟与我厮守了一辈子。也许,我还可以举一个艺术家的例子,拉赫玛尼诺夫创作了著名的《升C小调前奏曲》以后,这段名曲就与他如影相随。每次演出,听众非等他演奏完这段曲子之后,方善罢甘休,否则,他绝无法离开舞台一步。同样,批评家们也总是一心钻进我写的书里,要是找不出些微近乎悲观厌世的东西他是绝不肯罢手的。我真不知该作何解释,以我自己的感觉还不至于痛苦到绝望。事实上,我曾为了免于别人的误解,努力修改自己惯常表达个人感情的方式。但是,由于一些批评家的指派,我只好承认自己是世界上头号的厌世主义者,而不是一个宇宙乐天派(cosmic optimist)。”[2]还有,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戈尔丁在美国住了一年,《蝇王》在当时美国的多所大学中已经成为必读书目。他经常受到美国大学生的质问,询问他对人类未来的看法,戈尔丁说,“其中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人类还有救吗?’我很诚实地回答说‘是的’”。
   悲观主义,是对世界、社会和人生悲观失望的态度和观点,认为现实世界充满苦难和罪恶,人生毫无价值和幸福,从而对现实世界的事物和生活采取悲观失望的消极态度。戈尔丁是这样一个作家吗?不是的。他看到了人性的黑暗,他做出了行动:他以笔做武器,希望能够帮助人们完成“认识你自己”的古老使命。这一点可以从他开始创作《蝇王》时的一则轶事得到印证。他说:“二十多年前,我坐在壁炉的一边,我妻子坐在另一边。我们刚刚安顿孩子们睡下——在这之前给大孩子念了一篇冒险故事:《珊瑚岛》、《金银岛》、《椰树岛》、《海盗岛》、《魔岛》,天知道是什么岛。在英国人的意识里,岛屿一直占有很大的位置,当然这是很自然的。不过,我对这些岛统统腻烦了,犹如剪纸一般分明的好人、坏人,结局总是好得不能再好,世界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对妻子说:‘要是我写一篇关于孩子们落难小岛的故事,让他们照自己的真实想法去做,这主意不坏吧? ’妻子马上回答说:‘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你写吧。’于是我就坐下来,写了这本书。”[3]
   “人性恶”这一反复出现的主题已成为他思索人性和人类生存危机的一个特定的视角。“一种意识贯穿在戈尔丁的所有作品里面,然而这些作品并没有彼此重复,它们一直在探索和揭露的,就是善恶的本质。”[4]而“善恶”和“人性”,正是悲剧意识关注的中心内容。悲剧理论家Richard B. Sewall指出,“生命的悲剧意识关注的最根本的东西就是人生来就有的、亘古不变的邪恶。”“说它根本,是因为它大声问出了生命最初和最后的问题,关于生存的问题:人是什么?人为什么活着?”[5]作为一种居安思危的意识,悲剧意识一般和人类生存的重大危机相关联。Sewall还进一步说,悲剧意识也和天赋、秉性有关,有些人似乎天生悲剧意识就强烈。可以说,戈尔丁可以说是天生就有敏锐的悲剧眼光和强烈悲剧意识的人。他看到了人类社会的重重危机,经过多年苦闷的思索,他把根源归结到“人性”上,他认为给人类造成灾难的既不是来自外界的自然力,也不是植根于社会内部的恶劣环境,而是来自于人本身,即人性中的恶。人生来就是有缺陷的,人性中的贪婪、自私、嫉妒、残忍、嗜杀等缺陷,在适当的条件下会爆发,酿成难以预料的悲剧,而世人对人性的盲目乐观让他担忧不已。在谈到《蝇王》的主题时,戈尔丁说过,他“企图从人性的缺陷中追溯社会弊病的根源”。
   在弥漫着各种危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人类社会在短短几十年间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二战的阴霾还没有完全散去,冷战的大幕又缓缓拉开,战争似乎还要重演,人类的悲剧循环往复,没有尽头。亲身参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戈尔丁对战争的的残酷心有余悸,“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我相信社会的人能够达到完善的境地一种恰当的社会结构会产生亲善的感情, 因此人们可以通过重新组织社会的方法消除一切社会弊端。……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 我却不抱这种信念了,因为我无法怀有这种信念。……我是在考虑难以用言语描绘的、年复一年的在极权主义国家发生的卑那无耻的丑行。只需说下面的这些事就够糟的了:那么多犹太人就这样给消灭了,有那么多人给整肃了——多么美妙文雅的字眼——但在那一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我现在仍然想都不敢去想,惟恐心里感到难。……这些罪行是由受过教育的人,医生、律师, 继承了文明传统的人娴熟而又冷酷地对自己的同类犯下的。……任何人只要经历过那些年月却不理解人制造罪恶就像蜜蜂酿蜜一样,那他准是有眼无珠,要么就是个神志不清的人。”[6]的作为一个严肃作家,他的使命就是要医治“人对自我本性的惊人无知”,促使人类正视“人自身残酷和贪欲的可悲事实,从而防止兽性泛滥的悲剧”。他说,“如果我把这个讲坛变成表演高谈阔论的反对核武器的舞台是不负责任的,然而,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历史的关键时刻避而不谈我们面临的危险同样也是不负责任的。对这些危险大家和我一样清楚。我必须对这种危险发表自己的意见,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7]
   三.救赎所在:认识你自己
   “认识你自己(Know Yourself)”,相传是刻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的三句箴言之一,也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句。戈尔丁说过,人类之所以痛苦, 是因为他对自己天性的无知达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蝇王》传达了人类可以逐渐认识自己的信心:对于人心中潜伏的“野兽”,西蒙知道,“蝇王”对西蒙说,岛上的野兽不是别的,是你、我、他,是每个人的“一部分”;拉尔夫最终也知道了,在故事的结尾,他对着已经烧得像块烂木头的海岛,眼泪不禁如雨水般流了下来,“他为童心的泯灭和人性的黑暗而悲泣”。
   1983年,瑞典文学院授予戈尔丁诺贝尔文学奖时,强调了他对当代社会的独特贡献。授奖词说,“威廉·戈尔丁的长短篇小说并不只是阴沉的道德说教和关于邪恶、奸诈、毁灭力量的黑色神话,它们也是丰富多彩的冒险故事。在这些小说中有一种活力,事实上,它突破了那些悲剧性的、厌世的、令人恐怖的东西。”而突破和救赎的希望首先在于:认识你自己。人类的在直面和认清“恶“后,才有向“善”攀升和转化的可能性,认清灵魂的黑暗是人类获得赎救的必经之路。一味回避社会上的恶和人类的丑行,掩饰生活中层出不穷的悲剧,并不是爱人类,也不是对未来怀有希望。人类社会有太多的悲剧,却有太少的悲剧意识,缺乏悲剧意识的社会是危险的。
   与消极和不作为的悲观主义不同,而戈尔丁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生存的时代正处于悲剧境遇中,他履行一个严肃作家的使命,他把他的思考用《蝇王》和一系列文学作品表现了出来,这正是一名严肃作家的抗争。
  
   参考文献:
   [1]朱自强.儿童文学的人性观[J].东北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6,(6): 65.
   [2]Golding,William. “Nobel Lecture.”Nobel Lectures:Literature 1981-1990. Ed. Tore Fr?ngsmyr & Sture Allén.Singapore: World Scientific Publishing Co.,1993.126.
   [3]Golding,William. “A Moving Target.” A Moving Target. New York: Farrar, Straus, Giroux, 1982. 162-163.
   [4]Page,Norman,ed. William Golding:Novels,1954-67.Hampshire:Macmillan,1985.13.
   [5]Sewall,Richard B.“The Vision of Tragedy.”Tragedy,Vision and Form.Ed. Robert W.Corrigan.New York:Harper & Row,1981.49.
   [6]Golding,William.The Hot Gates: and Other Occasional Pieces.New York:Harcourt,Brace & World,1965.87.
   [7]Golding, William. Qtd. Kirstin Olsen. Understanding Lord of the Flies: A Student Casebook to Issues,Sources, and Historical Documents.Westport, Connecticut: Greenwood Press, 2000.
  
   高俊利,盐城工学院大外部教师,主要研究方向为英美文学。

威廉•戈尔丁为什么不是“悲观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