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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灵魂的自我救赎

◇ 赵 瑜

  摘 要:文章通过分析史铁生作品中残疾人的爱情,提出史铁生的爱情观即爱情是孤独的证明,是一种独特的宿命,是对人类残疾的拯救,是一种宗教信仰,体现了史铁生对残疾人实现自我救赎的人文关怀。
  关键词:史铁生 残疾 爱情 宿命 拯救 宗教信仰
  
  残疾人形象是史铁生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美国著名学者韦勒克和奥斯汀·沃伦在其经典著作《文学理论》中指出,“给人以深刻印象,经常可见的一个现象是一个作家早期作品中‘道具’,往往转变为他后期作品中的‘象征’。”[1]史铁生以残疾人作家的身份关注这个特殊社会群体的现状和心理特征,通过对残疾主题的探寻,以残疾人的爱情为主线,捕捉残疾人心理活动的暗流,细致入微地刻画了残疾人的爱情观,把对残疾人自身命运的不幸与抗争融入对爱情的阐述中,提出爱情是残疾人实现灵魂自我救赎的重要途径,渗透着形而上的参悟与人文终极关怀,使得残疾人形象成为史铁生作品的一种符号。正如其所说的“我总认为不会恋爱的人就不会写作”[2]。
  
  一、爱情是孤独的证明
  
  史铁生对于人生提出了孤独、痛苦和恐惧三种困境。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即孤独困境被史铁生作为人生根本困境首要提出,“人生来注定只能是自己,人生来注定是活在无数他人中间并且无法彻底沟通,这意味着孤独。”[3]“孤独不是在空落而寒冷的大海上只身漂流,而是在人群密集的地方。”[4]史铁生认为人的内心深处饱受孤独困境的折磨,所以渴求挣扎,从而远离孤独。对于残疾人而言,更因为本身身体的缺陷而受到歧视,偌大的一个社会环境中找不到存在感与归属感,常常极容易陷入对命运的无奈以及孤立无援的境地,在内心失衡的情况下,史铁生指出唯有爱情这剂药方可治愈残疾人的孤独,他们寻求爱,更渴望被爱。“我们无法谈论‘无’,我们以‘有’来谈论‘无’。我们无法谈论‘死’,我们以‘生’来谈论‘死’。我们无法谈论‘爱情’,我们以‘孤独’来谈论‘爱情’。永恒的距离,才能引导永恒的追寻。永恒孤独的现实,才能承载永恒爱情的理想。”[5]残疾人的爱情总是备受争议的。当残疾人的爱情意识开始萌芽时,这段感情便于无形之中套以负担累赘之说,换言之,生活的现实让残疾人觉得自己是很少有权利甚至是没有权利去获取一段爱情的。然而史铁生却认为“爱是孤独的证明”[6]。
  性格敏感是史铁生笔下残疾人形象的显著特点,致使人们在这些残疾人的身上体味出深切的自卑,同时又因自卑情绪的心理动因影响,残疾人与正常人之间的隔膜油然而生。在残疾人的精神构建中,孤独的内核愈见强大。孤独的心是内在无法承载的流溢,是心灵的隔膜或者戕害,于是渴望有人回应他、收留他。史铁生在个体沉沦于大众的处境下,推出了爱情。在《爱情问题》一文中,史铁生追溯人类社会的开始,指出人类社会的原罪引导着人们走进心灵的审判从而走向孤独。为解放孤独的心灵,唯有宽慰与体谅,袒露和理解,爱情便是维系这些的纽带。“爱的仪式,并不发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爱的仪式是百年孤独的一炬自由之火。”[7]因残缺而走向爱情,史铁生为苦受身心折磨的残疾人群体觅到了一个摆脱孤独的乌托邦式的爱之乐园。周国平在《爱与孤独》中写道,“当一个孤独寻找另一个孤独时,就有了爱的欲望。”[8]从人类的心理需求角度来解剖爱情,爱情是对排解孤独需求的繁衍,但并非工具。史铁生倡导爱情以残疾人视角强调灵魂的孤独绝非要功利性的索取。孤独的盲点,只有爱情来求证,爱情为孤独做了题注,其放射的能量可以抚慰孤独的内心。
  
  二、爱情是一种独特的宿命
  
  史铁生的作品中贯穿着一种独特的宿命论。“应该对艰难的生途说是,而对无言的坚壁说不。”[9]因自身经历,史铁生对于命运的拷问不曾间断。前期的作品里,史铁生因“活到最狂妄的年龄失去了双腿”[10]有对命运不济的抱怨和愤慨,经过大胆的诘问和苦难的磨练,史铁生对于命运的认知透露出人生的淡定及睿智。《好运设计》中环环相扣地假设了人可能遇到的各种好运,其中条件假定得越多,体现了现实的实现可能性越小,史铁生从反面有力地例证了命运的不可抗拒,将宿命立论在不以外界环境为转移的根本点上,这是史铁生整体思维体系里有关宿命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史铁生宿命论的独特在于对宿命本身的超越。史铁生笔下的残疾人在亲历了身体困境后,折射在生活中的是对命运多舛无奈的接受转而又转化成为一种生活的动力。面对“命运,休怪公道”这一事实,史铁生所谈的爱情作为一个恒久不变的主题,也必然融入了他定义宿命的两个方面,爱情是一种独特的宿命。
  史铁生经常引用存在主义大师海德格尔的“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的”名言来阐述命运的残酷性,尤其是横亘在残疾人面前的命运。《对话四则》中史铁生就“平等”问题的对话抛出爱情的譬喻,“平等,确实很像爱情,不可强求”[11]。现实生活中,某种程度上爱是功利性的索取,仍是择优而取,爱情中的趋利导向剥夺了身体有缺陷者爱的权利。在爱情面前,残疾人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对爱情的迟疑,对自身所能付出的爱与所能得到的爱的不确定性。史铁生在《往事》里以自我为原型,描述自己的梦境,描述梦境中妻子向自己提出离婚时的心理活动,梦境中的妻子因为长期的生活相处,再也无法忍受与残疾人一起的生活,终究迈出了离婚这一步。作品主人公面对这一事实,心里是苦涩无奈的,“推她,就像推一棵树。”[12]那仿佛推着的树,恰是命运的隐喻,不依不饶。残疾人的爱情悲剧在于他们接受命定的缺陷,在受到社会大文化背景的歧视下往往选择了逃避。所幸的是,史铁生笔下的残疾与爱情并不是绝缘的。爱的宿命,是因缘的缔结。残疾人和所有正常人一样,同样具有追求并获得爱情的权利,命定男女之间的彼此邂逅,无论他残疾与否,对这种权利的把握,史铁生又表现出一种据理力争的强硬并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性观点:“残疾人的爱情所以遭受世俗的冷面,最沉重的一个原因,是性功能障碍……难言之隐一经说破,性爱从繁殖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残疾人有什么性障碍可言?完全可能,在四面威逼之下,一颗孤苦的心更能听出性爱的箴音。于是奇思如涌,妙想纷呈把事情做得更加精彩。”[13]史铁生对性开放化的论述,特别是对残疾人性行为的肯定,透析出残疾人对因缘缔结而被上帝赐予的爱需要勇敢地迈出步伐。史铁生在肯定爱情是宿命的前提下,鼓励残疾人在爱情追求路上挣扎、奋斗。作家辩证地对待宿命,对待爱情的态度,构建了史铁生人性关怀的基调。爱情是一种独特的宿命,对于残疾人来说,爱情更是一种对宿命的超越。
  
  三、爱情是对人类残疾的拯救
  
  爱情和残疾,是史铁生在整体创作意识中不可或缺的两部分。“残疾与爱情的消息就总是这样萦萦绕绕,不离不弃,无处不在,真正的进步,终归难以用生产率来衡量,而非要以爱对残疾的救赎来评价不可。”[14]在史铁生的作品中,残疾人爱情权利的被剥夺和以残疾人对爱情的真切渴求两者形成强烈的矛盾冲突,然而他并没有站在矛盾的立场上予以批判和控诉,恰恰相反,他找到两者之间内在的契合点,使其笔下残疾人的爱情显得神圣和必须,突显了在残疾面前爱情的力量,爱情是对人类残疾的拯救。“残疾,并非残疾人所独有。残疾即残缺、限制、阻障。名为人者,已经是一种限制。肉身生来就是心灵的阻障,否则理想何由产生?残疾,并不仅仅限于肢体或器官,更由于心灵的压迫和损伤。”[15]“也许,上帝正是要以残疾强调人的残疾。”[16]经史铁生悬置后的残疾是人类的广泛“残疾”,正是广泛残疾带来的缺陷,让人有对进一步完善的寻求趋向。正如史铁生所言,“我们因残缺而走向爱情,我们因残缺而走向他者,却从他者审视的目光中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残缺”,[17]残缺在爱情的审视中获得补偿,以此来消弭人类的孤独,达到精神的沟通,从而实现对人类残疾的拯救。
  在史铁生意识中,爱情是一种境界,一种精神。“肉体是一个囚笼,是一种符咒,是一份残缺,细想一切困苦都是由于它,但后果却要由精神去担负”。[18]爱情对人本孤独困境的证明,对宿命的超越,逐步地提升到精神的相通。史铁生从现实爱情切入,在整个反思过程中参悟到残疾视角下的爱情,体悟到爱情需要精神的敞开。当史铁生将生命体验及反思还原时,爱情被放置的高度,已经泛化为人性的爱,即人普遍爱的情感。史铁生的作品塑造了一系列爱的意象,如在爱的人物意象里,有为爱挣扎的残障者,为残疾儿子默默承受苦痛深切关怀的母亲,无微不至地关爱丈夫的妻子等都是爱的践行者;在爱的事物意象里,鸽子、白色鸟、向日葵、雨夜芭蕉,以及古老的地坛传达着爱的气息与爱的普遍。“爱,永远是一种召唤,是一个问题,爱是立于此岸的精神彼岸,从来不是以完成的状态消解此岸,而是以问题的方式驾临此岸,爱的问题存在与否,对一个人,对一个民族,一个人类都是生死攸关,尤其是精神生死之攸关。”[19]史铁生对爱的解读跨越了形而下残疾的约束,视爱为残疾的拯救,人类精神的拯救。在《原罪·宿命》一文,史铁生抛出了“原罪”这一概念,这种爱正体现在对“原罪”的拯救上。爱情不是为了占有,爱情的真正意义在于富有哲思的拯救。
  
  四、爱情是一种宗教信仰
  
  宗教精神是史铁生自觉阐述自身思想的核心,其中涵盖了多家之长,而“爱情是站在现实的边缘向着神秘未知的呼唤与祈祷,它本是一种理想或信仰”[20]。史铁生之所以呼唤爱情、虔诚渴求爱情也是本身宗教意识的维系,“宗教精神的根本,正是爱的理想”。[21]佛教中对爱的因缘起灭、生死轮回,基督教中的原罪与救赎、上帝之爱,道家中从万物皆空到爱的虚幻,儒家中从积极入世到对爱的争取,糅合并济成史铁生的爱情信仰,提炼为史铁生爱情信仰中的宗教精神。
  爱是因缘的缔结,命运安排的缘,将一段爱送至人间,这是史铁生笔下爱的起源,与佛教教义中因缘和合而生万物相吻合。但是由于史铁生自身经历的特殊,对生命价值的人文关照客观要求他寻找生命的支点,史铁生探寻到爱的神圣与必须,所以在作家的爱情观中受儒家文化和基督教文化更深。史铁生越过佛教的“破”而展开爱的探讨、实践、号召。他在一篇谈话中提到,“上帝和诸神是不一样的,那个万能的诸神是原始的那种诸神,上帝作为神,叫做苦弱的上帝,上帝的办法没有别的,只是爱,他跟你在一起,他并不是把世界的苦难全部消灭掉,他是要你建立起爱来,应对这个苦难。”[22]史铁生所信奉的这个“上帝”,赠予了人类,尤其是残疾人无比的力量,去救赎带着原罪的人类。与此殊途同归的是,在肉体的残缺现实问题上,儒家文化积极入世的精髓促使史铁生穿透佛家之“空”,以不屈的挣扎抗衡爱情土壤里的差别空气,借以生存。在写给李健鸣的第三封信中,史铁生深刻地展开了“宗教精神”与“爱的理想”的论述,“我常常感到这样的矛盾:睁开白天的眼睛,看很多人很多事都可憎恶。睁开夜的眼睛,才发现其实人人都是苦弱地挣扎,唯当互爱。”“如果宗教意义上的爱不可能全面地现实,爱情便有了突出的意义——它毕竟是可以现实的。因而它具有了象征意味。它甚至像是上帝为广博的爱所保留的一点火种。它甚至是在现实、现实、和现实的强大包围下的一个圆梦的机会。上帝把一个危险性最小的机会给了恋人,期待他们‘打开窗户’。上帝大约是在暗示:如果这样你们还不能相互敞开你们就毫无希望了,如果这样你们还是相互隔离或防范,你们就只配永恒的惩罚。所以爱情本身也具有理想意义。”[23]在这种宗教精神的探索中慰藉现实生活中的苦难,史铁生作品深意背后蕴藏的爱,无论仅仅局限在男女之间的爱情还是上帝之爱的“大爱”,都坚定成人生信仰。爱的信仰,指向了史铁生的人生终极关怀。“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不管是人间还是天堂,都必经由万苦不辞的爱的理想,这才是上帝或佛祖或一切宗教精神的要求。”[24]史铁生升华了爱情的高度,并拓宽了对“爱”的哲理性思考。
  肉体的残疾是天定的宿命,这是史铁生对残疾定义的基点,然而正是这种宿命的不可逆转性决定着残疾人更该探究生存的精神内驱力,进一步获得存在的价值。史铁生用沉浸式的笔调,以心灵对话为呼吁,为走在虚无茫然中的残疾人指引了一条彼岸光明大道。作家对残疾人的现实进行关照,通过剖析残疾人的精神内核,展露残疾人的需求,从中可以看到,残疾人无一例外地也一样需要抗争,需要关怀,更需要爱。
  
  注释:
  [1][美]韦勒克,沃伦著,刘象愚等译:《文艺理论》(修订版),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9月版,第203页。
  [2]史铁生:《对话四则》,《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436页。
  [3]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第二卷),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431页。
  [4]史铁生:《务虚笔记》,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319页。
  [5]史铁生:《爱情问题》,《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381页。
  [6]史铁生:《爱情问题》,《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376页。
  [7]史铁生:《爱情问题》,《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377页。
  [8]周国平:《爱与孤独》,《周国平人生哲思录》,上海辞书出版社,2005年版,第159页。
  [9]史铁生:《病隙碎笔·二》,《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576页。
  [10]史铁生:《我与地坛》,《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325页。
  [11]史铁生:《对话四则》,《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437页。
  [12]史铁生:《往事》,《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123页。
  [13]史铁生:《病隙碎笔·二》,《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575页。
  [14]史铁生:《爱情问题》,《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380页。
  [15]史铁生:《病隙碎笔》,《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574页。
  [16]史铁生:《病隙碎笔》,《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574页。
  [17]史铁生:《病隙碎笔》,《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575页。
  [18]史铁生:《给李健鸣的三封信》,《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401页。
  [19]史铁生:《好运设计》,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46页。
  [20][21]史铁生:《给李健鸣的三封信》,《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407页。
  [22]史铁生:《宿命地写作》,当代作家评论,2003年,第1期。
  [23]史铁生:《给李健鸣的三封信》,《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407-408页。
  [24]史铁生:《给李健鸣的三封信》,《史铁生自选集》,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408页。
  
  参考文献:
  [1]史铁生.史铁生自选集[M].海口:海南出版社,2008.
  [2]史铁生.务虚笔记[M].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
  [3]史铁生.好运设计[M].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95.
  [4]史铁生.原罪·宿命[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
  [5]史铁生.宿命地写作[J].当代作家评论,2003,(1).
  [6]史铁生.史铁生作品集[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
  [7][美]韦勒克,沃伦.文艺理论(修订版)[M].刘象愚等译.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
  [8]张在中.原罪与爱的救赎[J].河南广播大学学报,2007,(1).
  [9]李永建.受难与救赎[J].淮北煤炭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1).
  
  (赵瑜 绍兴 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对外汉语系 31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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