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现代语文(学术综合) 2011年第2期 ID: 148167

  

“雪”之哀歌

◇ 李莎 潘凌飞

  摘 要:川端康成的《雪国》和帕慕克的《雪》中关于“雪”这一重要意象有着不同的建构方式和审美内涵。本文试图从《雪国》和《雪》中的“雪”意象入手,对比其在意象建构、艺术审美、主题传达以及民族文化情结等方面的异同。
  关键词:《雪国》 《雪》 意象 民族文化情结
  
  日本作家川端康成与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都是二十世纪东方文坛的巨擘,在川端康成的代表作《雪国》和帕慕克唯一的政治小说《雪》中都出现了大量的“雪”意象。本文试图通过对这两部小说中“雪”意象的对比研究,挖掘出这两部作品的审美艺术、隐含的母题以及从中反映出的两位文学巨匠的文艺心理和民族文化情结。
  
  一、“雪”之哀景——雪意象的建构
  
  (一)“雪国”之雪
  《雪国》开篇,川端康成便将一片“雪”之天地铺展开来,向读者呈现出一幅美好的北国雪景:“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1](P1)“雪”作为小说的基调和背景,在小说中贯穿始终。川端康成以其细腻优美的笔触,使大量“雪”的意象出现在自然景物、人的情境以及充满幻想的虚构景物中。
  “雪”的意象在小说中的建构有三重意义。首先,它是一种环境氛围的铺垫:“在雪天夜色的笼罩下,家家户户低矮的屋顶显得越发低矮,仿佛整个村子都静悄悄地沉浸在无底的深渊中。”[2](P8)这是自然环境中的雪景,表现了“雪国”的沉静、安宁之美。此外,“雪”意象也是把小说情节连贯起来的重要线索。“镜子里白花花闪烁着的原来是雪。在镜中的雪里现出了女子通红的脸颊。”[3](P27)这是岛村第一次见驹子时,与她美丽容颜相互辉映的雪。这美感引发了岛村对驹子的爱情,使得故事沿此线索进行下去。再者,“雪”的意象还出现在一些带有幻想色彩的景象之中。“茫茫的银河是在眼前,仿佛要以它赤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苍茫的大地,真是美得让人惊叹不已。”[4](P96)天上的银河与地上的雪融为一体,真实与虚幻交汇,引发了岛村的无限向往。
  (二)“雪城”之雪
  而作为一部政治小说,在帕慕克的《雪》中,“雪”的意象则被赋予了更多的象征意义。小说同样在大雪纷飞中开场,使得整部作品充满了忧伤的诗意。“那盘旋飞舞着变得越来越大的雪花,……标志着他童年记忆中的那种幸福与纯真最终又回来了。”[5](P2)主人公卡在大雪中来到雪城卡尔斯。然而这看似洁白无瑕的世界实际上杀机四伏,“雪”成为了罪恶的掩护者,一切压迫、杀戮都掩埋在厚厚的白雪之下。在教育学院院长被枪杀之后,“大片大片的雪目不暇接地缓缓落着……给人带来平静和安全,也有令卡着迷的一种优雅。”[6](P62)宁静的雪只是一种表面的假象,混乱的时局和日益尖锐的宗教矛盾、民族矛盾无法被遮蔽而最终曝露在明晃晃的雪光之中。
  除去作为景物的意象,“雪”还是主人公卡名字的谐音及他一生中最出色的诗集的名字。诗的灵感来源于卡发现了雪的六边形结构里暗藏着锋芒,这与他在卡尔斯城中的见闻经历相吻合。“雪”的意象充满了复杂的象征意味,并且层层推入,直抵小说的思想内核。
  正如作家莫言所说:“雪,无处不在的雪,变幻不定的雪,是这部小说中最大的象征符号……他在书中数百处写了雪,但每一笔都很朴实……他的雪有了生命,象征也就因此而产生。”[7]与《雪国》相比,《雪》中的“雪”意象更多地参与到情节中,拥有了“角色意识”。
  
  二、“雪”之哀题——雪意象对主题的传达
  
  (一)爱、死以及虚无
  在《雪国》中,无处不在的“雪”不只是一种意象,更作为载体,传达着小说的主题。在《雪国》中,“雪”是爱情的象征。岛村与驹子之间的爱情是一场无果的追逐,驹子对岛村倾尽了自己的爱,换来的却是岛村的冷漠。“倾心于岛村的驹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某种内在的凉爽。因此,在驹子身上迸发出的热情,使岛村觉得她格外可怜。”[8](P89)这爱情正如同雪一样冰凉。而哀怨、美好的叶子更像是“雪”的化身。她是岛村可望而不可即的尤物,他们之间的爱,更如同雪一般飘逸和空灵。
  死亡,也是《雪国》中表现的一个主题。三位主人公最终都以不同的形式走向了自我的毁灭。岛村回到了繁华的都市东京,驹子也离开岛村回到了从前的生活中,而叶子的死,则成为小说中对于“美”和“毁灭”最为集中的体现。在雪与火的交融之中,“叶子紧闭着那双迷人的美丽眼睛……火光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摇曳着。”[9](P101)雪一般纯洁的叶子融化在了火一般的死亡之中,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美感。“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10](P102)叶子的死洗涤了岛村的心灵,净化了驹子的情念,小说也在这纯洁的雪的死亡中戛然而止。
  此外,川端康成受到佛教思想影响而表现出的虚无主义,也体现在“雪”意象之中。整个雪国就像一场美丽的梦境,主人公岛村从“无”中来,经历一段爱情,最终又回到“无”中去。飘渺无边的“雪”使整部作品弥漫着浓浓的悲观主义氛围,并最终指向了宇宙广漠的虚无,体现出禅宗破除五蕴执着、体证澄明自性的思想内涵。
  (二)孤独、爱与希望
  白色的雪寓意着无边的孤独,这一点在帕慕克的《雪》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孤独的诗人来到一座孤独的雪城,在四天内经历了爱情,目睹了死亡,最后在他以为他将要得到幸福时,却遭遇了伊佩珂的背叛。卡独身一人回到原本的生活中,连他最终被暗杀都无人知晓。《雪》中从头到尾的大雪,铺展开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孤独。这种孤独是生命本质的、无从被消解的,就像雪源自于天地自然,无法被人控制。
  在《雪》中,雪还象征着爱情。卡对于伊佩珂的爱如同雪一样纯洁、无私:“外面刮起一阵风,吹散了雪花。……他更强烈地感觉到了爱和等待的痛苦。”[11](P276)然而他们的爱情最后还是无疾而终,如同漫天飘舞的雪花,最终融化在了掌心之中。
  卡的雪城之行,神秘而充满了杀机。卡尔斯躁动不安的灵魂是当时土耳其社会动荡的真实再现。而“雪”是深陷苦难的卡尔斯城希望的象征,是“黑暗王国的一线光明”。伊佩珂的妹妹卡迪菲、奈吉甫、“神蓝”等人始终不放弃对政治压迫的反抗,给雪城的绝望注入了生机。正如卡在一首诗中写到的“一生中终会有那么一次雪会飘落在我们的梦中”[12](P2)卡在雪城所经历的大雪也就是飘落在他梦中的雪。在这场雪中他领悟到了在喧哗骚动的人世之上那无边的雪的寂静。他学着重新体会那些曾被误解的高尚的宗教之意,并因此创作出了一生中最美好的诗作。
  
  三、“雪”之哀魂——雪意象的深层情结
  
  (一)《雪国》中的“物哀”情结
  从《伊豆的舞女》到《雪国》再到后来的《湖》,川端康成的作品中总是有一种股骨子里透出的哀伤。这一方面来源于作家坎坷的身世经历以及他消极的人生观,另一方面,也来源于他毕生崇尚的日本特有的美学观念——“物哀”。
  “物哀”最早见于日本古代歌谣,用来表达“同情共感,优美纤细的怜惜之情”[13]。这一美学思想成为日本文学的一种特有的风韵。如“物哀”的代表作《源氏物语》,川端康成就承认深受其影响:“《源氏物语》是深深地渗透到我的心底里的。在《源氏物语》之后延续几百年,日本的小说都是憧憬或悉心模仿这部名著的。”[14]
  《雪国》中处处流露出“物哀”的美学思想。无论是北国那洁净哀伤的被大雪覆盖的景致,或是三位主人公之间的感情,都弥漫着一股无从消弭的悲伤。表现在人物塑造方面,则是驹子“她那抹上厚脂粉的肌肤,丰满得令人感到一种无端的悲哀”[15] (P74)。以及叶子“近乎悲戚的声音”。人既如此,物更甚之。小说开端描写的白雪皑皑下寂静清冷的世界,给人一种无端的悲哀和虚幻之感,奠定了小说的基调。而小说中的情感与生死观更是一种“物哀”的体现。主人公们的爱与死,充满了一种宿命的凄凉,并最终以万物消亡而求得永恒的寂灭。
  川端康成创作《雪国》时,日本正深陷侵华战争的水深火热之中。《雪国》更像是川端康成虚构的一个乌托邦。小说中那种“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禅宗极境,与现实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传达出了作者企图逃避现世的战难而遁入心灵的永恒宇宙的美好臆想。而小说最后那场大火焚雪之景,像是佛教中的凤凰涅槃式,象征着毁灭后的重生,也是作者所要传达的对于战后重建的美好心愿和对和平的向往。
  (二)《雪》中的“呼愁”情结
  “美景之美,在其忧伤。”同样,在奥尔罕·帕慕克的作品中,也弥漫着一股无法抹散的忧伤。这在他的《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忧伤》一书中得到了形象具体的表述——“呼愁”。“呼愁”情结既来自于一种自我身份意识的丧失,更是对奥斯曼土耳其瓦解后民族文化衰微的集体失落感的再现。
  “奥斯曼帝国瓦解后,世界几乎遗忘了伊斯坦布尔的存在。我出生的城市在她两千年的历史中从不曾如此贫穷、破败、孤立。”[16]曾作为“世界中心”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在瓦解后实行了全盘西化。这样的文化置换过程,导致了土耳其人民“集体记忆”的丧失。土耳其人民在抛弃历史、抛弃传统而试图挤进西方先进国家之列的同时,内心感到的是一种不着边际的失落与虚空,于是滋生了这种独特的民族集体情结——“呼愁”。
  在《雪》中,这种“呼愁”的情结被融化在了漫无天际的大雪之中。它并非只是来自于人物和情节,还来自于小说中所表现的传统与现代文明之间不可销迹的冲突。卡尔斯城中的传统宗教所要恪守的规则被追求现代文明的年轻人们所打破,因而引发了大规模的政治斗争。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之下,那些传统宗教信仰该不该继续延续下去?如果失去了信仰,人们的精神又应该何去何从?这些问题正是埋在“雪”之深处沉重的“呼愁”所在。
  《雪》表达的“呼愁”较《雪国》中的“物哀”少了审美的韵味,却添了几分历史的厚重。同处于东方文化的大背景下,这两种哀伤情怀固然有相似之处,但植根于日本与土耳其两种不同的文化语境与历史背景之下,它们又必然拥有迥异的灵魂。
  综上所述,“雪”这一意象在川端康成的《雪国》和帕慕克的《雪》中的建构,都具有重要的审美价值、多重的主题和象征意义。这一意象透视出川端康成、帕慕克这两位文学巨匠的审美理想和民族文化情结,分化为“物哀”和“呼愁”两种表达形式,进而上升到一种文化寻根的境地。
  
  (本文为华中师范大学2010年度本科生科研立项项目成果。)
  
  注释:
  [1][2][3][4][8][9][10][15][日]川端康成著,叶渭渠,唐月梅译:《雪国·古都·千纸鹤》,南京:译林出版社,1996年版。
  [5][6][11][12][土]奥尔罕·帕慕克著,沈志兴译:《雪》,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7]帕慕克,陈众议等著:《帕慕克在十字路口》,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版,第131页。
  [13]黄卓越,叶廷芳主编:《二十世纪艺术精神》,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93页。
  [14]叶渭渠:《川端康成谈创作》,北京: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251页。
  [16]奥尔罕·帕慕克著,何佩桦译:《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5页。
  
  (李莎,潘凌飞 湖北武汉 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 430079)

“雪”之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