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现代语文(学术综合) 2011年第2期 ID: 148153

[ 安萌萌 文选 ]   

玫瑰门里嗅凝香

◇ 安萌萌

  摘 要:作为当下最有实力的女作家之一,铁凝潜入女性文化自审的创作疆域,关注女性的内在精神世界,对女性的本体弱点进行整体性的审视批判,冷峻地拷问女性的灵魂。铁凝的女性创作始终关注女性隐痛的根源,对女性命运苦境进行了冷峻深刻的质询,从《麦秸垛》的文化积淀到《棉花垛》的男权侵害,在人性与历史和文化的纠缠中,《玫瑰门》接近了女性的自我本真,并呈现出了女性自我世界的复杂和女性人性的本真。《永远有多远》中白大省的悲剧,更增强了铁凝对女性缺陷的自我审视和批判意识。原来,女性内心深处的生命之痛不仅源于客观,更源于她们自身。《大浴女》通过展示女性的内在生命本质,使铁凝终于接近了女性最幽深的隐痛——女性自身的意识搏斗。
  关键词:铁凝 女性意识 女性
  
  农村少女“香雪”和那件“没有纽扣的红衬衫”成就了铁凝,也成为她对女性感情、命运关注的开端。铁凝首先关注到在男权中心社会里女性生存境遇的困窘,对女性被蒙昧的历史进行了祛蔽,然后由对男权中心社会的批判进而发展到关注女性自身,多角度地审判女性的生命价值,解剖女性身上的传统痼疾,从而建构了新的女性人文景观。铁凝直面女性的惨淡人生,关注女性生命个体的生存状态,肯定女性身体和性的觉醒,在历史的反省中解构了传统的女性形象,塑造出了为生命的自由、张扬而叛逆的女性。与此同时,铁凝通过对真诚爱情寻求的追问,否定了爱情温暖女性的神话,尖锐地指出爱情不能促进女性心智的成长,更不能温暖女性。女性只能依靠自己女性意识的提升和自我价值的实现,才能解放自己的沉重肉身,才能实现精神的蝉蜕成长,获得一种心灵的诗意安居。[1]
  
  一、冲出地狱的阴霾——女性意识的觉醒
  
  “麦秸垛”及它下面发生的一切成了一个极为深刻的象喻。这因一种灵气灌注的女性气息而焕发出生命本能色彩的表意方式使女性作家的创作第一次全然脱离了男性观点,洋溢着女性灵与肉的解放。生命气息的氤氲,让女性在麦秸垛下第一次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欲望,表现出了对生生不息的生命的一种欣喜,这是一种成熟女人眼里的自然与自我的融合。
  《麦秸垛》标志着铁凝小说创作女性意识的觉醒,在“麦秸垛”这个核心隐喻中,大芝娘坎坷畸变的人生,沈小凤惨绝人寰的遭遇,都反映了女人们无法抵御生命激情的诱惑,在种种犯罪心理的怂恿下,酣畅地品尝生命最原始最新鲜的汁液。铁凝用焦灼忧虑的心呼唤妇女。通过对女性生存困境的祛蔽,传达出她对女性传统依附性生活方式的否定态度,表达了她对女性生存方式的深度思考。相对于《麦秸垛》而言,《棉花垛》的问世,则标志着中国女性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期。铁凝为我们展现的是另一种女性生存的真相,不动声色地写出了女人生存的原初模样和不可逆转的命运悲剧,为我们讲述了三个不安分的女人:米子、乔和米子的女儿小臭子。母辈的米子美丽性感,在收获的季节,肉体的出卖使她以间接的方式轻易地得到了生存所需的资源。当岁月变迁到一个特殊的背景下,米子的这种生存方式轮回到女儿小臭子身上时,这之中的肉体和色相的出卖都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政治色彩。在这里,铁凝将笔触深入到女性生命世界最隐秘的角度,展开由性欲所酿制的女性的永恒困境,揭示女性生命被严重扭曲的残酷现实,淋漓尽致地剖析了世俗权力意义上的一种超政治的女性生存悲剧。[2]
  铁凝站在女性的叙事立场上,观照着历史情境下两性关系中女性生命的原生态,叙述了女性蓬勃的欲望,展示了女性在压抑中苏醒、膨胀、奔突、灿烂而美丽的过程,她们在命运轮回中默默地承受一切。这些描写表现了作者对女性身份的反省与认知,对历史情境中生存的女性深深的同情、对女性生存状态及命运的整体性思考。
  
  二、历经炼狱的洗礼——走向自审
  
  “玫瑰门”是女性之门,因为玫瑰门,女人才有了觉悟和属于自己的感情。玫瑰门既是女人的欲望之门,也是女人的灵魂之门,一扇扇炫目的“玫瑰门”为我们展露了一群女人生存的两难和性的两难。作为女作家的铁凝,大胆地走进魅力又阴森的玫瑰门,将女性的生存方式和生命过程真实地展现出来,她不惮写出女人的让人反胃的、卑琐的、丑陋的、男人所看不到的方方面面,她所完成的是对笔下女主人公的自审过程,她审丑,但绝不是暴露丑,而是要揭示出被压制着的女性蓬勃的生命本体的欲望和力量。《玫瑰门》的问世开启了女性自我批判、自我审视的时代,这是一部典型的女性写作的灵魂之作,而且是一部真正具有女性觉醒意识的作品;更为重要的是,就女性意识觉醒而言,《玫瑰门》是新时期文学以来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它标志着铁凝对待女性立场的一个重要转变,这就是由“倾诉‘她们’”的立场转向了“拷问‘她们’”的立场。[3]
  苏格拉底有句名言:“未经批判的生命是无价值的。”铁凝在批判男权中心社会的同时,把关注、批判的目光投注到女性自身,她以自己的女性之笔建构了一个新的女性人文景观。《玫瑰门》的创作颠覆了数千年来男权中心文化对传统意义的女性温柔、善良、富于牺牲精神的审美期待,创造出了中国文化史上女性形象独特的“这一个”。小说叙写了一位叛逆女性司猗纹的炼狱之路,探查出为了生命的自由张扬,女性所经历的摸爬滚打。司猗纹像“一朵妖媚而狰狞的罂粟花”,开放在玫瑰园中,美丽而又棘手。她的一生彷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不见硝烟的战争,“在毒水里泡过的司猗纹如同浸润着毒汁的罂粟花在庄家盛开着”,面对恶俗不堪的生活,她以恶抗恶,不惜牺牲自我去对抗这个世界,她叛逆得义无反顾,坚决而彻底。戴锦华称司猗纹是“一个顽强得令人作呕又使人心酸地要在时代的剧变中把握自己命运的女人,一个绝望地试图作为一个‘纯粹的女人’挤进历史的女人”。她的怯弱与勇敢、她的善与恶、她的辉煌与阴霾、她的惨痛又无奈的人生轨迹让人恨着她、也爱着她,这朵“恶之花”永葆着一份新鲜不凋的妩媚,她有着强悍的生命欲望,且不乏卧薪尝胆的意志,在动荡的年代中顽强地保存了自己。
  铁凝在对历史的反省中解构了传统的女性形象,将贤良高尚、无私的“圣母”形象转变为有血有肉、疯狂、苦闷、充满欲望的“夏娃”形象,这种真实女人的诞生如“恶之花”冲击了传统的道德规范和文学视野。在“玫瑰门”里,女人第一次走出传统社会的道德界定,第一次表现了不以男性中心世界的意志为意志的女性的主观意志,也第一次袒露了女性的情欲。
  
  三、飞向天堂的幸福——女性意识的自觉与突进
  
  家对女人来说,是灵魂安居的处所,是永恒的魅力所在。《永远有多远》则为我们展示了现代女性根深蒂固的“家园情结”和家园难觅的一种“在路上”的精神状态。作为一个具有强烈女性意识的作家,铁凝的作品始终有一种主体意识在里面,这就是对女性生命的关爱和深刻的女性忧患意识,《永远有多远》便是这种主体意识的延伸与深刻呈现。
  《永远有多远》塑造了白大省这个“仁义”的不合时宜的善良女性。她是个外貌平平的女子,在老北京的胡同里长大的她,身上凝聚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仁义、和善、吃亏让人、真情、痴心。然而在爱情当中她永远都是苦难和灾祸的承受者,她的情感与灵魂在无止境的追逐中被无形之手撕成了碎片——感情有始无终,灵魂无所寄居。“爱悠悠”“恨悠悠”的“长恨歌”一直是女性在演唱,飞扬的爱跌落于滚滚红尘成为女性心底永远的梦魇。在某种程度上,《永远有多远》可看作是一部探求女性精神自立的“女性成长小说”。铁凝回到女性的生命原点,以女性话语反映女性生存经验,去思考、追问女性生存的困境,显示了作者真正成熟的女性意识,所揭示的女性心理深度也更加迫近现实。“所有的追问都是寻求”,铁凝用“永远有多远”的质询标示出了女性的艰难成长过程中必经的裂变与阵痛。
  如果说《永远有多远》是对女性自我建构进行的焦灼的询问,那么《大浴女》则体现了作者更为自觉的女性意识,它开辟了一条女性心灵的自我救赎之路,是一部充溢着清澄透明的人性魅力的佳作,是一次彻底地“灵魂在场”的写作。铁凝从女主人公尹小跳的视角切入,把作品各主要人物复杂的心灵、难言的隐痛一丝一缕地揭示出来,去勘探女性生存的暗码。尹小跳的心里潜藏着一种浮士德精神,有着永不枯竭的生命冲动、永无止境的对自我完善的求索。人生的苦难成了她滋养自身的养料,她在充满了酸甜苦辣的俗世浴缸里浸泡过之后,承受住了繁华落尽后隐隐的孤独,以一种精神超越的旗帜宣告了她生命的丰盈和对生活的贴近。灵与肉抵达深广的天地,美与善就这样冉冉升起,女性以一种飞翔的姿态解放了自己沉重的肉身,女性灵魂得到了提升。[4]
  经历过人生中的污浊和破碎,女性的灵与肉才能更加清纯透明,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说:“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地。”我们在《大浴女》对生存和生命创痛的书写中,看到了作家对生命的痛惜、热爱;在对人物灵魂凄痛与羞涩含混难辨的展示里,我们同时听到了她对人生的悲悯、体谅甚至赞叹之音。铁凝在小说中说:“没有什么比破碎的心灵更完整了。”那是一种穿越沧桑命运后,面对苦难的镇静、宽怀,是在洞悉生存和生命的智慧后,永不丧失的对生活的信心。
  “我不是在用技术写作,是在用灵魂写作。”铁凝是最早感受到女性意识的真正觉醒应当是内在精神觉醒的女作家,她以更为成熟的女性观,冷静地审视了女性内在的精神世界,并从文化的角度高屋建瓴,书写了女性感性生命的体验和律动,表达了她对女性人格重建的成熟而理性的思考,从《麦秸垛》到《玫瑰门》,从道德的“性意识”到人性的“女性意识”,作者都作出了极大努力而《大浴女》更是一次超越,它走向了女性自审,是对女性生命本体的冷峻的探索。铁凝对各类不同女性的生命展示与女性复杂灵魂的审视,是新时期作家中鲜有的,她所追求的不是短暂的星火,而是长久的光明,她要破译的不是浅显的生活之谜,而是永恒的女性之谜!
  注释:
  [1]铁凝:《女性,永远是我关注的主题》,文论报,2000年4月6日。
  [2]雷达:《她向生活的潜境挖掘——说〈麦秸垛〉及其它》,当代作家评论,1987年,第3期。
  [3]贺绍俊:《铁凝评传》,郑州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4]王春林:《荡涤那复杂而幽深的灵魂——评铁凝长篇小说〈大浴女〉》,小说评论,2000年,第5期。
  参考文献:
  [1]铁凝.大浴女[M].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2000.
  [2]铁凝.玫瑰门[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
  [3]铁凝.永远有多远[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
  [4]贺绍俊.铁凝评传[M].郑州大学出版社,2005.
  [5]铁凝.女性,永远是我关注的主题[J].文论报,2000.
  [6]武淑莲.充满伤痛感的女性生存体验——读铁凝的中篇小说《永远有多远》[J].固原师专学报,2000,(5).
  
  (安萌萌 大连 辽宁师范大学研究生院 116021)

玫瑰门里嗅凝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