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文学教育 2011年第1期 ID: 151089

[ 刘赋 文选 ]   

刘赋作品

◇ 刘赋

  二老妈
  
  叔叔今天从老家打来电话告诉我:二老妈死了。
  叔叔说这话时显得很平静。
  叔叔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吃一顿特别香的饭菜,听到这个噩耗,我却再也吃不下去了。
  二老妈是我堂祖父的老伴,老家管堂奶奶叫二老妈,其实二老妈今年也七老八十的了。按农村人寿命来说,也算得上是寿终正寝的了。
  二老妈是那种只知生儿育女、勤扒苦做的农村妇人,一生生下两男一女,论理儿,晚景应是不错,而我却觉得她更多几许凄凉。
  好不容易儿女们成家立业。父疼长子,娘疼幺儿,在为小儿雄棍子娶回一房妻室后,二老妈就和雄棍子一家住在了一起。小儿媳过门后,只因生了一个女孩,五六年间再无第二次生养,夫妻二人便沸沸扬扬吵得不可开交,便是离婚散了伙。堂爹在世时,为雄棍子又找了一个痴不痴呆不呆的胖女人福元。福元过来后,又只是生了一个女儿。对于重男轻女的庄户人来说,堂叔雄棍子似乎是绝了后的,于是,两人又吵,胖女人福元终究是受不了这口气,便跟了邻村一个村委书记的哑巴弟弟过日子去了,又扔下一个孙女儿给二老妈照管。二老妈便显得非常着急,三番五次要我的父亲、叔子去找人家评个理儿,把堂弟媳要了回来。然而父亲叔子也是个无能少力的怕事人,虽心里有气,却又怕得罪了人家村委书记,怕遭打击报复,不敢去惹这个狐臊。我想此时二老妈一定是满腹委屈哭诉无门的了。
  少年夫妻老来伴,我的二老妈自跟定了堂爹后,一生虽没有过上几天幸福日子,但也不至于非常的孤单。但自从那年的双抢季节堂爹摸黑上茅厕时脑溢血发作猝然逝去后,二老妈便再也没有个陪着讲话的人了。就在堂爹下世的第二年正月十五,他的大儿子松柏又因不堪忍受肝腹水的折磨半夜里喝下了大半瓶农药而撒手人寰。松柏过世不久,堂婶菊香又匆匆改嫁他人——老伴离世,大儿子暴死,大媳妇改嫁,小儿媳被人夺去——这一连串接踵而至的打击所酿成的深哀巨痛对于一个再坚强的人来说恐怕也是难以承受、心成死灰的,更何况是降临在二老妈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妇人头上!然而,二老妈仍是苟延残喘,风雨飘摇之中仍坚忍地继续着她的风烛残年,直至化做一抔黄土黑灰。
  二老妈仍是带着两个孙女。家中少了个主事的媳妇,雄棍子一个人在十几亩田的庄稼地里又忙得转不赢脚手,二老妈便只得抚了葫芦又抚瓢,用那双小裹脚在烈日下莳弄庄稼,打场晒粮,在暮色中吆喝牲口,捆草堆谷,洗耙磨犁。有时双抢农忙时节,一天下来常常是连饭都弄不到一口吃的,二老妈就在自家菜园里摘了三两条黄瓜,用老茧厚厚的黑手一揩,又用那早已不大中用的老牙咀了起来。
  秋收时节来了,白天里二老妈便在雄棍子好大的棉花地里摘下那怎么摘也摘不完的棉花角子,又用那双小裹脚跌跌撞撞地从里把路远的棉田里把棉花角子背了回来,不知道捡了几担棉花,又不知家里地里往返了多少回。当天黑下来时,她又就着昏黄的油灯剥起了棉花,有时一剥就是天亮,累了困了就靠在木椅上打个盹儿,醒了再继续剥。其实庄户人家早就通了大电,可我的雄棍子叔叔觉得用电太贵,只是逢年过节才点上几天,其余时间就把电线给剪了。渐渐地,二老妈就越来越觉得眼睛不行了,刚开始只是觉得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又看不见。其实这都是差了营养、生活太苦太累造成的,只需花个上百块钱就可治好的。但雄棍子叔叔没能这样,觉得老婆子年纪大了,眼睛是有些眨巴眨巴的。我才三十出头眼睛有时都还看不见呢——雄棍子由己及人。直到有一天二老妈去厨房找水喝倒在了门槛上时,雄棍子才晓得把事情搞大了,便请来了赤脚医生。赤脚医生一看就说这是白内障,要动手术。雄棍子心里一沉,他知道医院里的手术刀可不比家里的菜刀镰刀,那一刀子下去没个几千块钱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于是,二老妈便彻底告别了这个不太明亮的世界。
  二老妈没了眼睛,便什么事儿也做不上了。刚开始,雄棍子叔叔还囿于情面,怕乡邻里舍骂他不孝,就买了几斤鱼肉侍奉老娘。可等鱼肉熟了,二老妈却只是尝了几筷子,待雄棍子下地去了,就把鱼肉全都分给了早已急不可耐、围着饭桌打了好多个转的两个小孙女。再后来,雄棍子自己生活一忙,家里又没人打个照应,便没心思管二老妈了。有次,二老妈已是一天没有吃饭了,就央求大孙女给她炒碗把饭吃。待锅碗瓢盆叮叮哐哐一阵之后,大孙女就端了一大碗炒枯了的现饭塞到二老妈手里。这时,隔壁三家的一个老婆婆拿了半瓷碗辣萝卜来送二老妈下饭吃。二老妈就开始用很大的劲吃那碗现饭,吃着吃着就觉得有一股腥水一冒,二老妈就吐出来放在手心,问坐在旁边的老婆婆。老婆婆看了半天就说,咳,是只发蚊子(学名鼻涕虫)!二老妈便大惊失色,把碗掉在掉上,又干咳了半天,便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哭自己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今世受这般活罪!
  二老妈又在黑灯瞎火中熬过了两个年头。今年的水也不知怎么搞的,这么大,雄棍子和村里的人在八仙洲长江干堤上防汛都有四五十天了。家里实在是太热太热了,二老妈又饥一餐饱一餐的,终于伤风了,感冒了,得病了。在长江第六次洪峰到来之际,雄棍子摸黑走了几十里路回家,守着二老妈断了气。
  二老妈也真会死,赶上这么热的天,赶上这么大的水她就死了。按农村习俗,老人过世是最起码都应该做三天三夜的丧事的,可雄棍子觉得天气太热,不能把二老妈放得太久,更主要是他觉得多做一天就要多一两千块钱的开支,家里今年又遭了灾,连吃饭的问题都难得解决。但这些话都只能关在心里盘算,是不能对外人说的。他便一边装出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一边对前来吊唁的人说,像他在防汛大堤看哪位领导接受新闻记者的采访时说的话一模一样,只不过是雄棍子更会活学活用。雄棍子是这样说的:现在长江水位仍是居高不下,我们都是树了生死牌的,要严防死守,人在堤在,关键时刻更要舍小家顾大家,防汛要紧呢。于是,雄棍子只花了一千二百多块钱请道士做了一天一夜的事便草草地把二老妈下葬了。
  送葬那天,人们都说,其实二老妈早点死了还好些,免得活着活受罪!
  
  海伢子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下起来时,碾子铺上打了四十几年光棍的海伢子告别了他那扇熟悉的牛毛毡子,永远地走了。
  海伢子走得不声不响,无牵无挂,就像雪花飘临大地,又被大地所融化一样,让村里头那些多年以来为生计所迫而大伤脑筋的老少爷们啧啧咋舌——“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活着是人,死了做鬼。好哇,海伢子!”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们就会下意识地猛抽一口呛人心肺的老虎叶子烟,感觉便有些飘飘然。
  海伢子就叫海伢子,要不再加上他的大姓“刘”字儿,便完整了他的尊姓大名。
  他的命是捡回来的,此话不假——
  那年那月那天的下半夜,早已被打倒了的地主婆——海伢子的娘刘王氏忽然感觉肚子不舒服,有些恶心,便腆着怀了八个多月的大肚皮去蹲茅坑。一阵阵痛后,听见“咚”的一声,粪水溅了刘王氏一裤衩带一屁股,她便知道,是早产了!唉,早产就早产呗,家里的嘴已够多的了,少一个少操一份冤枉心。
  第二天早上,拖着虚弱的身体的刘王氏再次去上茅厕,见有个被蛆虫层层裹住的活物在粪池里一沉一浮着,她以为是家里的哪只吃蛆的鸡掉进去了,便用火剪夹了起来,一看,是自己昨晚早产的带把的婴儿!刘王氏于心不忍,把他兜到河边,洗尽了蛆虫、粪水和血迹,边洗边怀着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心情喃喃独语:“害伢子啊你这害伢子,命咋就这么大呢?唉——”
  地主老爷子去年秋上已“就地正法”了,本来就不能糊口的刘家又挤进这样一个讨债鬼,日子便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每每喂奶时,刘王氏便用凄凄的神情望眼自己那对用碾子都压不出奶水的干瘪的奶子,又望一眼海伢子贪婪饥渴的凹陷的大眼睛,痴痴发呆,接着垂下几滴泪来。泪水掉在奶头上,海伢子竟张大嘴“吧嗒吧嗒”畅快地吮了起来……大难不死的海伢子虽从茅厕里捡回小命一条,却落下个瘸脚跛手、麻脸口吃的后遗症。
  人的代偿能力格外强,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大概就是这意思吧。
  海伢子嗓子好,记忆力更好,满肚子的艳曲小调。“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那阵子,社员都开工去了,手脚不太灵便的他便只能干些烧火做饭、端茶送水的轻闲活儿。到了送茶水的时候,海伢子远远地挑了一满担水朝工地走来,正在劳作的男男女女便起哄似的要海伢子来上一曲,他也不客套,卸下扁担,扬起喉结老高的脖子唱了起来:
  打把锄头(嘛呀嗬也)
  角尖尖(那个)亮闪闪
  送到我的情姐(呀嗬也)
  薅棉花(哟)姐姐(嗬儿咳)——
  他唱得情真意切,社员听得心痒神驰,哈哈大笑。末了,便会有好心的娘们嫂子半真半假地冲着他嚷:“喂,海伢子,想不想要个情姐呀,啊?”
  海伢子满脸绯红,麻点羞得像地里盛开的芝麻花。他不吭声,只躬着身舀水喝,其实心里清楚得很——地主的儿子哪能找情姐呢?况且自己还瘸脚跛手,缺爹少娘!
  分田到户了,海伢子不方便耕作,只留了几分菜地。他种得很仔细,隔三差五地锄地除草,挑粪担肥,菜也长得蓊蓊郁郁的,尤其是那高粱玉米长得又高又壮,膀粗腰圆,微风徐来,猎猎作响。海伢子种地可不简单,好几次挑着满满的一担粪走在窄窄的田埂上,都连人带桶栽进了齐腰深的排水沟。但他丝毫不气,半点不恼,不慌不忙地爬上田埂,洗尽淤泥,一颤一颤地担着空空如也的粪桶悠悠地走。
  有天,他请木匠师傅做了两个架子,系上绳儿,干起了走乡串户的“八个系儿”的生意买卖。他脚力出奇的好,不时地到几十里外的集上去打来些烟酒猪耳朵麻花豌豆花生米瓜子饼干绒线网子针一类的货儿。不知人们是爱他的货真价实还是同情他,总之,生意是越做越红火了。这便着实让他打心眼儿里高兴起来,不时抿上几口烧酒,笑咪咪地哼起多年未唱的花歌儿:“恨郎你太不像话/不该把奴的肚子搞大/害得奴连门槛都不能跨(也——)”每每唱起这些淫词小调,碾子铺东头那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先生便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一高一低渐渐远去的背影,咕噜着“饱暖思淫欲”之类酸不溜秋的讥诮话来。
  入冬那天,碾子铺对河的筲箕垸子里,有两户人家忙着婚嫁喜事儿的操办,海伢子照例挑了满满一担货去赶生意。货卖得差不多了,喝过东家的喜酒,海伢子摸黑往家赶。当大人小孩几个踏上那座晃晃悠悠的独木桥,走了一半儿时,“吱嘎”一声闷响,桥断了,海伢子和几个大人小孩一齐跌进了冷得钻心的河水……有个上小学四年级的娃儿的头被断木击中了太阳穴,抱上岸就死了;海伢子的货架砸了,那条用来走路的好腿也丢了……
  化雪的那天大清早,碾子铺西头的多二老汉往海伢子的牛毛毡里去打点烧酒想暖和暖和身子,喊了几声都无回音。他感到不祥,用劲掀开了那扇竹片门:几只鸡有气无力地蹲在地上,海伢子蜷着身子朝里躺着,被子跌落在地上,上面还有几粒鸡粪、老鼠屎……
  多二老汉壮着胆子走近海伢子,看见他的头枕着分分角角一枕头零钱,旁边还有个“笑梅”的烟盒子。他哆哆嗦嗦地划亮根火柴,映出纸上歪歪斜斜三个圆珠笔字:钱修桥。
  
  刘赋,博士,作家,现居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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