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学者、企业家、官员到国外和同行交流,也许在智商上并不亚于对手,但就是在讲话时,离不开事前准备好的讲稿。一到现场对话,往往结结巴巴,而对方则谈笑风生,给人以相形见绌之感。这不但影响了我们的国际竞争力,而且影响了大国形象。在国内则更是这样,连一个小型座谈会都要念稿子。不能即席对话,成为国人素质的一大缺陷。原因何在?在我看来,根源在于语文课,语文课程本来是文本、作文和口语交际的三位一体。现在文本和作文都受到了重视,因为高考必考;而口语交际并没有真正展开,因为与高考无关。更为严峻的是,在语文课本上的口语交际理论,基本是错误的,例如人教社的初中语文课本口语交际一开始就是朗诵,殊不知朗诵既不是口语的,也不是交际的。与我国相反,美国中学就有口语交际课,初中是“public speaking”,也就是演讲,高中则有辩论。口语交际(有时叫作“communication”)和写作同为大学一切院系必修,不少大学有演讲系,演讲博士,演讲教授。解决这个问题,就要从真语文的高度提出口语交际的特殊规律问题。系统展开比较复杂,为了避免从概念到概念的抽象演绎,本文仅从一个经典文本的分析提出问题,以期引起关注。
一
关于《我有一个梦想》,我看了不少公开课的教案,大体都把教学目标定位在以下几点:整体感知全文,把握情感脉络;体会演讲词激情飞扬、极富感召力的语言特点;感受马丁·路德·金为民请命的战斗精神和反对“以暴易暴”的远见卓识。
这样的教案,基本上重复课文。固然,表面上教师也提出了问题,但所提出的问题,基本上是不能称其为问题的伪问题。例如,“我有一个梦想”中的“我”指的是谁?回答:不仅指马丁·路德·金个人,还包括千千万万黑人同胞。这完全是废话。从一开始演说,作者就说的不是个人,而是全体美国黑人。又如,哪些段落是作者的梦想?这也不是问题,因为文章中有直接的、反复的表白。教师提示:18~26自然段,六个“梦想”。再如,哪些段落是他产生这个梦想的原因?回答:1~7自然段。接着提问:他以怎样的方式来实现这个梦想?回答:8~17自然段,非暴力斗争方式。很显然,这样的对话其实是变相的段落大意。从某种程度上说,比之段落大意还不如。因为教师已经把段落大意归纳出来了,学生除了迎合教师的结论以外,根本没有主动提出问题的空间,只能处于被动接受状态。最后,教师据之总结出本文特点:思路新颖、清晰,结尾引人深思、令人振奋,印象深刻。很明显,所谓的特点,根本就算不上特点。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个演讲就不可能上升为美国一百年中划时代的经典。
然而,这样从一望而知到一望而知,满足于在文本表面滑行的教案却成为公开课的样板,可见指导思想混乱和教学低效具有普遍性。
问题在于教师的一系列问题和答案,都是明摆在文章中的,对于高二学生来说,并不是问题,因而,对话就不能不是伪对话。问题要成为真问题,起码是对学生初始感知有所触动,有所冲击,本以为一望而知,实际上可能一无所知。仅仅从文本表层去做形式逻辑的段落划分,不提出突破表层感觉的真问题,是不可能把握情感脉络的。文本是天衣无缝、水乳交融的,而情感脉络则是潜在、隐性的。提出问题就是要突破有机的表层,进入深层。问题在哪里?其实就在文本内在的矛盾中。
二
文本开门见山提出,一百年前颁布《解放黑奴宣言》,强调黑人与白人平等自由,于法有据,理所当然,落实应该天经地义。关键词是一百年前。第二段把“一百年后”强调了四次。黑人仍然在“种族隔离的镣铐和种族歧视的枷锁下”,备受压榨。一百年前的理想和一百年后的现实,形成了“骇人听闻”的矛盾。
问题要真实和深邃,就要揭示出内在的、潜在的矛盾。情感脉络隐藏在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中。理想的合法性和现实的不合法性,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对于合法性,用了感情非常强烈的定语:“伟大的美国人”“灯塔的光芒”“欢乐的黎明”。对于不合法性,也用了情感非常强烈的形容语:“种族隔离和种族歧视的枷锁”“物质充裕的海洋中一个穷困的孤岛”“流亡”“骇人听闻”。对比的强烈,表现了情感的强烈。要把握情感脉络,就得从这里开始。
这是情感脉络的“脉头”。对比的强烈性贯穿于文本后面几段:从“共和国的缔造者”“以气壮山河的词句向每一个美国人许下了许诺”,到“空头支票”;一百年之久,二十五万人之众,兑现支票之微,都为了反复强化情感。有些教案,感觉到了文本“排山倒海的语言气势对听众的震撼力”,甚至还涉及了“作为演讲词理论性与艺术性、鼓动性与形象性有机结合”,可惜的是,几乎没有一个把演讲词的特点落到实处。原因是,几乎毫无例外地把演讲和散文混为一谈,一味“揣摩朗读贯穿教学始终”。
殊不知朗读(包括朗诵)和演讲有根本区别。第一,演讲者和听众处在同一现场,有着交流的现场性、直接性。因而,情思必须聚焦,起码要抓住绝大多数听众,即使有百分之十的听众精神不集中,也可能影响到其周围的百分之十,导致现场情绪涣散。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必须现场见机调整,事后不管多高明的修改,脱离了现场也于事无补。第二,演讲者和听众是双向互动的,而朗读(和朗诵)其作者和听众在不同现场,是非现场性的,文章是单向传输的。演讲的成功并不完全取决于演讲者,而且取决于听众,氛围是双向共同创造的(下文详述)。特别值得提出的是,马丁·路德·金所面临的现场,有二十五万人之多。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命运,带着不同的喜怒哀乐前来,演讲在一开头就必须把这些不同的情感统一起来,让他们暂时忘记个人各自不同的一切,在一个焦点上凝聚起来。不明乎此,一味依赖朗读,其实是盲人骑瞎马。
三
明确了这一点,才能真正理解马丁·路德·金为什么开宗明义,抬出“一个伟大的美国人”,对于二十五万人来说,不言而喻是林肯,游行的出发点,乃是林肯纪念堂,点出了这些,就是突出了现场感。显然,他可能还觉得不够感性,接着特别点出了“今天我们就是在他的雕像前集会”。现场感的形象化强化了现场氛围。一些老师感到了演讲的“鼓动性”,却不知鼓动性离不开现场感。美国卡内基演讲术认为,演讲一定要准备,但不能事前完全准备好。事前准备好的,就不是现场的。念讲稿肯定失败,就是因为稿子挡住了眼睛,而眼睛是灵魂的窗子,是现场交流的重要通道,把唯一的窗子关上,一些随大流而来的消极分子肯定就会注意力涣散,控制不住消极听众的注意力,会造成会场的骚动。把听众的注意力集中到演讲的思想焦点上来还不够,更重要的是集中到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感觉上来(林肯塑像)。有了这种共同的感觉,思想才可能凝聚起来,构成热烈的甚至狂热的氛围,产生鼓动性的效果。许多教案都强调要把握演说的情感脉络,却忽略了情感的特点就是“动”,所谓情动于中,所谓感动、激动、动心、动情、触动,关键都在于动,动就是变动,就是情感从一种状态转换到另一种状态。鼓动性也是动,煽动性更是动,指的是情感从低到高,达到顶点,即高潮。
鼓动性分为两个方面,一是正面的,如上所述,开头对林肯的赞扬;二是负面的,也就是接着而来的“空头支票”,这是很尖锐的,用了相当口语化的、很粗率的词汇(bad check),在美国开空头支票就是没有诚信,但是,他指出这张神圣的支票是林肯开的,而百年来美国政府使之变为“空头”。从这个暗喻再引申出第二个暗喻“资金不足”,把百年来的美国政府暗喻为破产的银行,这相当不客气,在美国是相当严峻的指斥。这就叫作鼓动性甚至煽动性,但是,语言上用了相当文雅的书面语词语(insufficient funds),在修辞上把委婉和尖锐结合起来,就把鼓动性、煽动性适当节制。接着,顺理成章地引出正面的暗喻“不相信正义的银行已经破产”。又把现行政府和百年政府做了区分,你的银行是“正义的”,而且有着“巨大的机会之库”,应该是不会破产的。本来开头已经说过,诺言不可信,那是过去,而现在说,我们还是相信你们,支票会兑现的。接下去,情绪化的语言转化为第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可谓大笔浓墨,用了几个复合的句组,从正面说,提醒美国现在是“非常急迫的时候”,从反面说,不能冷静下来,搞渐进主义的等待。然后用三个相当华丽的比喻,甚至动用上帝的名义来形容这个紧迫性。不但如此,而且带着警告性的严厉,漠视迫切性和“低估黑人的决心”的后果,“对美国来说,将是致命伤”。
1963年并不意味着斗争的结束,而是开始。有人希望,黑人只要撒撒气就会满足;如果国家安之若素,毫无反应,这些人必会大失所望。黑人得不到公民的基本权利,美国就不可能有安宁或平静,正义的、光明的一天不到来,叛乱的旋风就将继续动摇这个国家的基础。
把“叛乱”这样的字眼拿出来,那就意味着暴力,就意味着动摇美国根基。这样思想和情感的脉络就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许多教案都强调了这篇演讲的非暴力思想的伟大,但是,恰恰没有看到,马丁·路德·金的非暴力不是绝对的,而是在一定条件下可能转化为暴力。看不到这一点,就不可能理解马丁·路德·金非暴力的深刻。事实上,马丁·路德·金在策略上有精致的考虑。这次大游行,乃是对两个月前肯尼迪当局提出的“自由民权法案”进行群众性的支持,事前他和其他黑人领袖决策:演说要尽可能保持平和,也就是克制(to keep their speeches calm),避免挑动“公民不服从”(civil disobedience)或者“公民抗命”情绪,故在语言上回避了他在1960对美国有色人种进步协会(NAACP)以“黑人和美国人的梦”为题的演说中的一些尖锐语言,如“显而易见,白人优越主义分子践踏了这个梦,而我们的联邦政府以其冷漠和虚伪表现出对这个梦惊惶失措,从而背叛了这项正义的事业”[1]。尽管如此,联邦调查局(FBI)还是把他当作“美国最主要的敌人”[2]。另一方面,在当时的黑人中,具有相当明显的暴力倾向。就在他这篇演说发表引起轰动之后,激进的黑人领袖(Malcolm X)还谴责他的演说“太妥协了”,“光是听到压迫者和愤怒的革命者光着脚在睡莲叶子垫上,念着福音,弹着吉他,唱着‘我有一个梦想’”。[3]正是因为这样,马丁·路德·金特别提醒,在斗争过程中,不能容许“抗议蜕变为暴力行动”,不能“为了满足对自由的渴望而抱着敌对和仇恨之杯痛饮”。还原到历史语境中去,就不难看出马丁·路德·金的智慧:在极端的暴力反抗和极端的反动压制思潮中间,找到最佳平衡策略。这种平衡的睿智就在于不能以全部白人为敌,而是把广大白人争取到自己这方面来:
不能因此而不信任所有的白人。因为我们的许多白人兄弟已经认识到,他们的命运与我们的命运是紧密相连的,他们今天参加游行集会就是明证。他们的自由与我们的自由是息息相关的。我们不能单独行动。
但是,这种策略仅仅是政治性质的,马丁·路德·金不满足于此,将之提升到精神的崇高上去:“必须永远举止得体,纪律严明”,应该“升华到以精神力量对付物质力量的崇高境界中去”。
四
严格从文本分析,和情感的第一个高潮相比,这里出现了一个转折,不再是激情的强烈鼓动,而是相对冷静,相对理性。应该说,这是情感脉络的一个变化,一个起伏。
在情感的脉头,他向林肯致敬,但没有采取林肯在葛底斯堡著名演说的风格。林肯的风格是那样简洁、朴实,通篇平静陈述,连最重要的结论,虽然用了排比,却不是词采华瞻的句子的排比,而是没有并列形容词的介词结构(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可以说精练到不能再精练的程度,亏得孙中山将之传神地翻译成并列的句子“民有、民治、民享”。林肯之所以能够这样宁静,是因为现场不同。南北战争胜券在握,林肯的演说发表在为双方战死者安葬的典礼上,聆听者怀着哀悼的深思。马丁·路德·金面对的则是群情愤激的人群。诺言一百年来未曾兑现,拒绝冷静下来,不能忍受渐进主义的等待。故他在理性的转折以后,仍然采用了激情和华彩的语句鼓动。这种鼓动,很快变成了抒情:而抒情的逻辑只能是极端的,情感的分量是在排比句中叠加的,实际上让抒情变成了煽动:“只要密西西比仍然有一个黑人不能参加选举,只要纽约有一个黑人认为他投票无济于事,我们就绝不会满足。不!我们现在并不满足,我们将来也不满足。”他还特别点明南方黑人聚居的密西西比、亚拉巴马、南卡罗来纳、佐治亚、路易斯安那,北方城市中的贫民区,但不管那里黑人的遭遇多么悲惨,也不能陷入绝望。说到这里,他回到六年前他的《黑人和美国人的梦》中去:“我仍然有一个梦想,这个梦想深深扎根于美国的梦想之中。”这时候,一个黑人歌手Mahalia Jackson大喊一声:“把我们的梦想告诉他们。”(Tell them about the dream, Martin!)[4]
在这个歌手的激发下,马丁·路德·金离开了他事前准备好的讲稿,即兴发挥起来,所用的完全是抒情语言,而且是个人化的:
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肤色,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国度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