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语文教学与研究·综合天地 2011年第5期 ID: 140364

[ 杨宝山 文选 ]   

田园诗话中的声声叹息

◇ 杨宝山

  在一种完美主义思想的影响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所展露的思想情感被简单地贴上了标签,陶公的伟大形象被简单地烙印在一代代孩子的头脑中,他似乎永远是神情安详,举止飘逸,清新淡雅,如菊如云,登高舒啸,清流赋诗,过着逍遥安闲无拘无束的生活。于是,学习《归去来兮辞》时,教师引导学生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一幅幅如画的田园美景中,锁定在了那一幕幕如诗的怡然自乐中,让学生充分体验了陶公的田园情怀,美哉!悠哉!乐哉!然而,遗憾的是我们似乎忽略了陶公在田园诗话中隐隐流露的那一声声沉重叹息,忽略了陶公在生命转身时内心世界那抹无奈的悲伤。
  
  一派田园原是心中“桃源”
  钱钟书先生说:“《序》称《辞》作于十一月,尚在仲冬;倘为追述、直录,岂有‘木欣欣以向荣’,‘善万物之得时’等物色?亦岂有‘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植杖以耘耔’等人事?其为未归前之想象,不言而可喻矣。”(参见钱钟书《管锥编》1225~1226,中华书局,1979)由此可见,陶公为我们描述的童仆绕膝,把酒赏菊,信步游园,怡然自得的家居生活;为我们描述的无世俗之营营,有诗书之闲情,有桑麻之劳作,悠闲自在的乡居生活,并不是陶公的生活实录。如画美景实是心中“桃花源”,只是他辞官归隐之际的内心向往,这既可说明自然安逸的田园生活对陶公的毅然离去起到了召唤和吸引作用,也可看出陶公是在进行一种自我安慰,是转身之际的自我思想斗争,虽然毅然决绝但是其中的复杂情感仍有无奈表现。
  两抹背影难掩胸中“忧愤”
  回归田园,尽享天伦之乐,饱览游园之趣,可谓田园之乐。然而面对自己内心的挣扎和痛楚,即使是任何一丝细微事物都可触动那根敏感的神经。“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白云悠悠,了无心机,高蹈尘外,任意东西,何其自由!飞鸟朝出暮归,行于当行,止于所止,厌倦了就投巢归林,何其安闲!诗人面对此景反观自身,心为形役,与世沉浮,深愧平生之志!“景蘙蘙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夕阳晚照,光景暗淡,尽是悲凉情怀;苍松兀立,孤独无靠,更喻诗人孤高落寞。真可谓“知音世所稀,抚松独徘徊”,好一个“盘桓”的身影啊!
  三声叹息流露人生“无奈”
  诗人驾车荡舟,饱览自然美景,面对大好春光,看到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景象,诗人不是欢欣鼓舞,而是自伤自悼,“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这份敏感与哀伤绝对是诗人久积于心郁闷难展的苦痛隐忧的自然流露。陶渊明哀伤的不仅是生命的“老之将至”,更是曾经年少的“猛志”随着自己归隐田园而被彻底搁置的无限感伤。陶渊明《杂诗·其五·忆我少壮时》就是这种心理的直接抒发,该诗写道:“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如。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前涂当几许,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好一个“行休”啊,“行休”的不仅是生命,更是毕生的志向,这种归去田园的转身蕴含着几多的无奈!
  面对岁月的流逝,面对济世安民志向的彻底搁置,诗人心中的无奈汇聚成一句“已矣乎”喷涌而来,使我们从田园风光中措手不及,不知所措,那种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迎面而来,让我们清醒地感知到陶渊明之后所作的些许自我宽慰显得那么勉强。“算了吧!”算了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决心彻底放下对仕途生活的厌倦与留恋的矛盾痛苦吗?是决心彻底麻醉于自我描摹的田园乌托邦吗?是告诫自己不要再做任何痛苦的思想斗争而做一头幸福的猪吗?不论怎样,“已矣乎”所包含的痛楚无奈不能不让我们动容!
  诗文结束的感慨“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可谓掷地有声,态度决绝,很多人认为这是陶公的豁达洒脱,是一种解脱,是一种积极的宣言。但是,“聊”字何解?那是“姑且”之情啊!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啊!如果注意到了这个“聊”字,我想掷地有声的宣言就会变成无限哀伤的叹息了。真可谓“千年一叹”!
  清代诗人龚自珍说过“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己亥杂诗》),我们在解读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时,也不应该忽视了诗人心中的那抹酸楚。飘在云端永远安闲自在的陶渊明与“盘桓”在人生现实苦乐中的陶渊明,我更喜欢后者;把《归去来兮辞》当作陶公归去的宣言与把《归去来兮辞》当作陶公人生转身的痛苦呓语,我更倾向后者。
  
  杨宝山,教师,现居山东滨州。

田园诗话中的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