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语文教学与研究·综合天地 2010年第9期 ID: 141754

  

阎连科小说的形象语言浅析

◇ 詹 颖 胡祺琛

  在当代文学史上,作家阎连科是个颇具小说创作才华和极富创新精神的优秀小说家,被看作是近年“中国文学中绕不过去的人物”。他小说的语言充满特色,据笔者研究,其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即听觉化、视觉化、嗅觉化、触觉化的形象语言,这些使他的小说在当代文坛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一.听觉感受形象化
  (一)用色彩词描写声音
  阎连科小说听觉化的形象语言首先主要表现在色彩词上,在他作品中,有许多以色彩词来摹绘声音的语言。色彩在其小说中常被当作一种特殊语言,用来表现各种感觉形象,而使用最多的就是用来描写声音。如:
  (1)杜柏正悬在那边坡地上放羊,蓝汪汪的羊叫声,连天扯地地弥漫了整个山脉。(2)她就锄着小麦返身往远处走去,土红色的嚓嚓声,均匀地响在她的锄下……(《日光流年》)
  在物理世界中,“羊叫声”“嚓嚓声”都是客观存在的,没有颜色,只能通过听觉感知,无法看到。但阎连科故意将色彩加之于声音,其通感的效果,可以说是一种极富创意的诗性连接。在作者一边是要表达对声音的丰富感受,而对读者来说,则可以创造陌生化的阅读效果。例(1)中,作者用“蓝汪汪”来形容羊叫声,恰如其分地写出了杜柏当时无优无虑、享受日光的悠闲自得;例(2)中,主人翁听到司马蓝得了喉堵症,心里悲伤不已,以致锄地的声音在她听来也变得像土红色的土地一样荒芜沧桑。
  (二)用修辞手法描写声音
  阎连科小说听觉化的形象语言还体现在修辞上,作家出于文学表现的需要,常把多种不同的辞格互相搭配、交叉、渗透运用,从而把复杂而丰富的客观事物表现得真切动人,把丰沛的情感抒发得淋漓尽致,从而体现了一个个错综复杂而丰富多彩的小说世界。正是修辞手法的运用使得他小说中的语言具有视觉化的形象,从而让我们领略到了汉语的语言文字之妙。
  如《耙耧天歌》中:她的声音由小到大……到了最后一句“喂,小莲,给我捏捏脚”时,就不是唱的了,而是唤将出来,吼将出来的。村落在她的唱唤中被惊醒了呢。奇静空旷的山脉和天下,她的唤唱如倾盆暴雨样,一时三刻就把这世界汪洋了。
  “声音”是听觉所及,“暗浅的颜色成了白亮亮”是视觉所及,作家运用通感突破对事物的一般经验的感受,用其视觉色彩来表现声音由低沉到高亢,精深微妙地表现出人物数十年心理压抑的酣畅释放过程。这种声音的描写极具视觉形象化,它写出了尤四婆为捍卫自己的尊严而扬眉吐气的快意宣泄。“如倾盆暴雨样”既为比喻、又为夸张,鲜明、生动地凸显出人物数十年苦难生活的无边无际以及悲愤情绪释放的来势汹涌。而“汪洋”在此既为夸张,又为转类,它本是名词这里转类为动词,作家意欲通过打破语法常规,增强表情达意的生动、新颖和洗练,从而使语言极具视觉形象化,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二.视觉感受形象化
  (一)用色彩词描写视觉
  色彩是视觉形象,在阎连科的小说世界中,色彩被当作一种特殊语言,用来表现视觉形象。色彩这种视觉形象通过联想会带给读者丰富的感觉和独特的审美感受。
  如《日光流年》里的三姓村,宛然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鲜艳亮丽的色彩把整个耙耧山脉下的三姓村装扮得分外妖烧:“日头黄饼样悬在头顶,山脉间如牛群背样起伏不止的梁梁岭岭,都在日先中泛出褐茶色的光芒。从早上直摇到日落时分,到了耙耧深处的伏牛峰,就看见青山腰上挂着红褐褐的一条儿,像一根血肠盘在山脉上。”
  在这段文字里,作者把一个闭塞、苦难的三姓村装点成了一个耀眼的世界,让整个耙耧山脉都披上了彩色的衣裳。在作者笔下,色彩被当作一种特殊语言,直接指向视觉形象,如同印象派绘画一般,用鲜艳的色彩来渲染环境、气氛,表达情感变化,绘制出了一幅耙耧的色彩图。
  (二)用修辞描写视觉
  阎连科笔下的小说世界是丰富多彩的,他常把多种不同的辞格综合运用,从而描绘出了一幅幅令人难忘的画面,他视觉化的形象语言除了得益于色彩词的运用,还得益于作者以娴熟的笔法运用修辞来写视觉。
  如《朝着东南走》中:“那一夜清风朗朗,满世界的星星都集中到了我家房顶上,如透亮的葡萄一串串悬在天空里。山野上奇静无比,春末夏初里草和庄稼青嫩的生长声,尖细柔美地从四周走过来,绕着我家的院墙低声叫了一会儿,便从门缝挤进来或从房檐下面钻进来,清凌凌脆亮亮地响在我家屋子里……就把屋里的泥皮震落了,把油灯的灯头震得摇摆不定了,把房墙里外的蛐蛐虫儿招引得鸣叫不止了。能看见流星被星群从天上挤下来,一闪即逝,它的光落在地上噼叭一响,又一切归初了。”
  在这段里,作者兼用比喻、比拟、映衬、夸张和通感等五种修辞,绘制了一幅远离尘嚣的春末夏初乡野夜景图。用“葡萄”比喻“星星”,新奇地展现了一幅夜空星星图;用“草和庄稼的生长声”映衬“山野奇静”,以天籁之声反衬山野之静;用“泥皮震落了”“灯头震得摇摆不定”“把蛐蛐虫儿招引得鸣叫不止”夸张“草和庄稼的生长声”,不仅写出了植物蓬勃的生命力,而且以动写静,进一步刻画了山野的寂静;用“流星被星群挤下来”的拟人和“它的光亮落在地上噼叭一响,又一切归初了”的通感,描绘了流星在夜空中的转瞬即逝。这段写景兼用一系列修辞,表现了令人敬畏的大自然的神秘和令人神往。在这段充满魅力的文字里,其运用修辞形成的视觉化语言显示了作者驾驭语言的能力。
  三.嗅觉感受形象化
  (一)用色彩词描写嗅觉
  阎连科往往把无色的气味赋予丰富的色彩以渲染情感,如:
  (1)我闻到一股女人粉红浓香的肉味在流荡,看见那粉红美艳的气息中,有一股半青半腥的草气、土气洒落在我的鼻子下。(2)到公路边时,我俩的裤腿上沾满了那黑色发亮的毛刺儿,有一股热暖暖的熟草气息,灰灰白白地钻进我们的鼻子里。(《坚硬如水》)
  红是火的颜色,是所有色彩当中最亮丽鲜艳的,而“粉”又是青春少女最喜欢适合的颜色,因此,在作品中,阎连科常常用“粉红”来表现温馨、浪漫、美好的东西。例(1)中,“粉红浓香”“粉红美艳”就向读者形象地展示了主人翁高爱军初见丰满亮丽的红梅时着迷惊艳的情状;并且,作者在此用“半青半腥”来修饰草气、土气,使之与“粉红浓香”“粉红美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加突出了红梅的丰满与美艳。例(2)中熟草气息是无色的,但作者在这里把嗅觉与视觉相沟通,用“灰灰白白”来修饰气味,使读者通过灰白暗淡的色彩联想到气息若有若无飘散的景象。
  (二)用物态化技巧描写嗅觉
  阎连科小说在运用物态化技巧描绘抽象、无形的事物时,多取象于物,即便是描绘无形的嗅觉也物态化,这种以物态化的技巧写嗅觉,极具艺术特色。
  如《乡间故事》中:“支书没言声,把自己搁在长椅上,缓缓地、如放一袋米。两眼有光无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会议室。即刻,屋里的空气就变了颜色串了味。静得可以听见日光照耀的吱吱声,似乎,支书这一扫,把村后耙楼山扫到了会议室,压到了村长、副支书和经联主任的脑顶上,压得他们的气都断入了肚子里。”
  这段文字,没有正面描写支书的地位,只是运用一连串的物态化语言形式描写支书那很有劲道的、充满威慑力的目光。目光是无形,其力量也是无形的,但都有形化写之。目光是“扫过去”,赋予目光以物形,突出其权威感。紧接的一句“屋里的空气就变了颜色串了味”,空气本来无色无味更无形,作者用通感表现出在支书目光威力的挤压下,空气似乎有了颜色和味道,从而反衬出支书目光威力之大。
  阎连科的这种物态化手法写无形的嗅觉,在有限的文字中,拓展了小说的表现空间,从而给读者以丰富的想象。
  四.触觉感受形象化
  (一)用色彩词描写触觉
  为了充分调动读者的知觉,使之更深刻地感受作品主题和人物的情感,阎连科还常以色彩词来描写触觉。如:
  (1)他走近草铺前,从草埔上伸出的谷草哗啦一下挂到了他的手,有一股黑冷的气息,就从小叔的身上传到了他的手里了。(2)风硬得青一块紫一块地吹。(《日光流年》)
  色彩与温度的联结形成的色彩冷暖感,实际上是人对色彩的情绪感受。例(1)中,作者用“黑冷”形象生动地描写了主人翁司马蓝触摸到小叔冰冷的尸体时的感觉。“黑色”给人压抑、沉重的感觉,阎连科在此用“黑冷”表示很冷,以至很恐怖、害怕的心理,十分生动形象,让情感丰富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在创作中,阎连科还惯于用“青紫”来表现程度深或力度强。例(2)中,“青一块紫一块”在日常用语中,常常是指受伤处发青发紫的状况,而在这里却用来修饰风吹在人身上的感觉,突出风很大,很冷,吹在人身上很不舒服,十分生动贴切。
  (二)用叠词强化触觉
  阎连科触觉化的语言还体现在对叠词的使用上。叠词一般读来宛转、清丽,极富美感。他在小说里有大量叠词使用,以强化复杂的触觉感受,从而使读者具有感同身受的体会。
  如《受活》中:“日子过得缺光少色,寒寒凉凉的。”“你看呦,炎炎热热的酷夏里,人本就不受活。却又落了一场雪。”
  在这两个句子中,作者用来形容日子缺少光色的“寒寒凉凉”和用来形容酷夏天气的“炎炎热热”两个叠词,读后会使作者想起有关寒凉的一些感觉,如冬天触摸冰雪时的冰凉等,以及在酷夏时汗流不止的闷热感觉等。这种叠词的运用不仅具有强化触觉的效果,还给读者留下了深刻持久的印象,收到了极好的语感效果。而单个的词语就起不到这种强化的作用。
  
  詹颖,胡祺琛,教师,现居湖北蕲春。

阎连科小说的形象语言浅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