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新世纪创建“资源节约型社会”的历史背景下,微型小说凭借自身短小精悍的文体优势与敏锐的社会触觉,紧扣时代脉搏,为“资源节约”理念作出了生动形象的文学诠释:惜墨如金的节约型写作理念;作为资源节约型主体的微型小说作家群;立意新颖、情节单一、结局新奇的资源节约型审美体制以及资源节约型创作所带来的社会效益。
关键词:资源 节约 微型小说
微型小说又称小小说、微篇小说、袖珍小说、瞬间小说、极短篇等等,简约精致,尺幅波澜。近30年来,它作为一种独立的文学式样在中国文坛迅速崛起,并以绝对实力跻身于小说家族的“四大金刚”之列,与长篇小说、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分庭抗礼。进入21世纪,微型小说愈加显露出旺盛的生命力与蓬勃的发展势头。在新世纪创建“资源节约型社会”的历史背景下,它凭借自身短小精悍的文体优势与敏锐的社会触觉,紧扣时代脉搏,为“资源节约”理念作出了生动形象的文学诠释。
一、资源节约型写作理念:惜墨如金
资源节约观念原是指人们从节省原则出发,克服浪费,合理使用资源的意识。将其引申到小说创作上则可以理解为“惜墨如金”,即力求以最简短的文字承载最丰厚的审美信息并产生最为动人的艺术效果。
在文学大厦中,气势恢宏的长篇巨制,如汪洋大海一般波澜壮阔;凝重沉甸的中、短篇小说,如名川大河一般润泽四方;而精致隽秀的微型小说则凭借轻捷灵便的文体优势,以滴水之光折射世间百态,带动精短文学引领时尚阅读之先。与之前的三种“长小说”相较,微型小说可谓是最讲究“惜墨如金”的小说。它的字数共识是:“2000字以下为宜,1500字左右最佳,下限不定,个别作品超过2000字也能接受。”[1](p174)因此,无论如何,在一两千字的篇幅里,是必定要摒弃言之无物的,它容不得耍花枪,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处标点、每一处空格的设置都追求匠心独具、蕴意深远。
世界上许多优秀的微型小说作品都很精短,有的甚至只有几个或十几个字。如英国《每日镜报》举行过一次“三字小说”征文活动,获得第一名的是“God is dying”(神垂死);美国一篇获大奖的科幻小说是:“最后一个地球人坐在家里,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一次短篇小说大赛规定作品要涉及政治、宗教、性以及悬念,结果得金奖的小说是这样的:“上帝啊,女王怀孕了,谁干的?……” 如此精短的作品虽然并非微型小说的主流,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作家在写作时所追求的艺术极致:以方寸之地,打造无限魅力。有人将其戏称为“螺蛳壳里做道场”,可谓一语中的。它的篇幅制约对作者的文学功底提出了极高要求。正如南丁先生所言,“小小说不是小儿科,小小说对作家在艺术上的聚焦、穿透、凝练,有着更严格的要求,小小说是一滴水的艺术,自有其自身的规律。”[2](p18)可见,作为微型小说,短小精悍,惜墨如金乃“微”字第一要诀,也是其安身立命之根本。
二、资源节约型主体:微型小说作家群
资源节约型主体包括:资源节约型政府、资源节约型社会团体、资源节约型企业等等。以资源节约型企业为例,是指既追求企业生产成本节约又兼顾社会效益、生态效益,既考虑当前利益又兼顾长远利益,能使企业自身效益与社会效益之和达到最大值,使企业成本和社会因企业生产而必须支付的社会成本之和达到最小值的企业。那么,欲“以方寸之地,打造无限魅力”的微型小说作家无疑是文坛最为出色的资源节约型主体之一,我们不妨称之为资源节约型作家,即既追求作品的短小精粹又兼顾其文学价值,既考虑当前利益又兼顾长远利益,使作品价值与产生的社会价值之和达到最大值,使作品创作成本,发行成本以及读者的阅读成本之和达到最小值的作者。事实上,这一直都是微型小说作家竭力追求的目标。
他们致力于创作小说中的“绝句”,对文学素材进行提炼浓缩,抓住关键与核心,舍弃枝蔓与繁芜,与长、中、短篇作家相较,他们少了一份从容舒展、张扬飞洒,多了一点自我克制、矜持内敛。他们往往截取生活中的一个场景,一个镜头,一个细节,亦或是一瞬间的感受与触动,这既像是小说园林中的“盆景”,又像画界的“鼻烟壶”,于有限的空间描绘无限的大千世界,展现出浓缩后的极致之美。这是对作家创作功力与智慧的一种绝佳考验:在叙述时,微型小说作家需要抑制住自己汹涌的创作冲动,将想说的话精简到尽可能的短,内容丰富却又点到为止,几乎压缩了所有水分,只提供精华,让读者在阅读时能更加迅速准确地把握住作品内容,获取审美信息。许行的《立正》,以一个立正的动作写出了一个国民党俘虏兵的短暂一生,充分体现了微型小说高浓缩、高密度的艺术特征。它的这一独特魅力令无数读者为之痴迷。作者的刻意省略与舍弃令读者可以根据各自不同的人生经验与认知进行补充与续想,双方的互动令阅读与创作的乐趣均得到大幅度的提升,在形成“双赢”局面的同时也使微型小说获得了最大自由度的拓展。而它那短小精悍的篇幅不仅节约了发行成本与读者的阅读时间,也令作者下笔时“惜墨如金”,力求以最简短的文字达到最佳的艺术效果,三效合一,从而使整个微型小说界周转迅速,取得了极佳的效益。
此外,微型小说作家的构成梯队也体现了优化组合的资源节约观念。以中国当代微型小说创作群为例,微型小说作家共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以刘绍棠、赵大年、南丁、王蒙、贾平凹等为代表的一批文坛名家,他们对微型小说的创作起到了示范与倡导作用。第二梯队是以许行、王奎山、凌鼎年、侯德云等为代表的一大批微型小说“专业户”,他们属于一个专门的团队,即“微型小说作家群”,是微型小说创作的中坚力量。第三梯队的队伍最为庞大,他们是数以千万计分布于社会各阶层的业余作者,具有最为广泛的群众基础。微型小说作家梯队的构成既考虑了当前利益(第一、二梯队为微型小说现阶段的蓬勃发展提供了有力保障)又兼顾了长远利益(第三梯队为新的微型小说作家的涌现积累了文学资源),这种创作资源的合理布局与前后传承使微型小说创作呈现可持续发展的积极态势。
三、资源节约型审美体制:立意新颖,情节单一,结局新奇
资源节约型体制是资源节约型制度的实现形式和组织方式。从文学上来看,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资源节约型文体——微型小说的创作原则和主要艺术特征。它简约通脱,言近旨远,不求大而全,但求精而尖,形成独具特色的审美特质:立意新颖,情节单一,结局新奇。经济简省的文体篇幅释放出丰厚优质的审美信息,形成了别具一格的资源节约型审美机制。
首先,微型小说是一种“立意的艺术”。传统的小说三要素是人物、情节、环境,然而,微型小说的要素除了具备通常小说的三要素之外,另有新的三要素。美国评论家罗伯特·奥弗法斯特将其归纳为:立意新奇,情节完整,结尾出人意料。日本的微型小说之王星新一把它概括为:立意新颖,情节严谨,结局新奇。[1](p188)二者观点近似,且都把立意放在第一位,这足以说明立意在微型小说创作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事实上,这也是由微型小说的文体特征所决定的。微型小说的篇幅一般是1500字以内,要在这么短的篇幅内塑造出丰满圆润的典型形象实在是强人之难,因此微型小说的“最高目的不是为了塑造某种形象,而是为了实现某种立意”[1](p189),用著名微型小说作家兼评论家邢可的话来说,微型小说是一种“立意的艺术”[3](p9)。而“这种意蕴大于形象的特点,以意蕴作为作品灵魂的写法,正好体现了微篇小说(微型小说)对社会人生负责任的态度,也与传统文论中‘文以载道’的要求一脉相承”[1](p193)。更值得一提的是,它借助承载着深刻思想内涵的“冰山型人物”,攻其一点,不计其余,以小见大,由微知著,从而产生尺幅千里,寸铁杀人的艺术效果。
其次,微型小说大都情节单一。小说的情节都有基本的共性,即指作品中由人物活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及人与自然的关系等所构成的一系列事件。不同题材、不同容量、不同篇幅的小说,情节特征也不尽相同。作为篇幅极短的微型小说,它既不能像长篇小说那样反映浩瀚的历史画卷,又不能像中短篇小说那般记录生活的大段落,因而,它对情节提出了特别的要求,不能繁复,否则难以容纳;不能简陋,否则寡淡无味。所以,微型小说在创作时,往往选取单一情节,或将情节进行浓缩、意化,选取一两个细节进行描写,以期“瞬间传神”。王蒙在谈到微型小说的时候说:“微型小说是一种敏感,从一个点、一个面、一个对比、一声赞叹、一瞬间之中,捕捉住了小说——一种智慧、一种美、一个耐人寻味的场景、一种新鲜的思想。”[4](p190)确实是中肯之言。此外,微型小说的情节虽小,但是能量不小,含蕴丰富,能够抓住人物、事件最突出的矛盾和特征,展现人物形象,反映事物规律,实现以小见大、以一当十、滴水折光、光芒四射的审美要求。
最后,微型小说往往结局新奇,出人意表。这种结尾方式被称之为“欧·亨利式”、“反转式”、“转折式”、“回环式”、“反弹式” 或“求异式” 结尾,即通过小说情节的不断推进引导,暗示读者必将出现某种结局,然而,在读者以为阅读期待即将实现的临界点,笔锋陡转,揭示出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结尾,从而带来强烈的艺术冲击力、爆发力和吸引力。它是微型小说创作的经典法则之一,诸多名篇如欧·亨利的《爱的牺牲》、《警察与赞美诗》;汪曾祺的《陈小手》;孙方友的《蚊刑》……均运用了这种艺术手法。事实上,这是由微型小说自身的特质所决定的, “因为微型小说单一情节本身较难有跌宕的变化,为扬长避短,就要着力从‘尾部’去开发自己的活力,用结局带来的空白去完善小说的艺术境界”[5](p87),所以,微型小说又被称之为“结尾的艺术”。
三大特点体现了微型小说作为文坛新秀的鲜明定位,同时也展现了其作为资源节约型文体的独特风貌:文章虽小,但立意高远;情节虽微,然滴水折光;结尾出人意外,却回味无穷。从而在文体体制的要求上确保资源节约理念的实现。
四、“资源节约型”小说的社会效益
在文学日益边缘化的今天,传统文学步履维艰,不少素负盛名的文学期刊都在为生存而苦苦挣扎。然而微型小说却凭借先进的创作理念(“资源节约”理念),优秀的创作团队(资源节约型作家),旗帜鲜明的创作风格(资源节约型体制)为自己开拓出一片广阔的生存空间,并拓展了相关文化产业链条,使微型小说现象成为现当代文学史上自白话文运动以来最重要的文学现象之一,取得了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双丰收。
第一,发行量称雄文坛。据统计,目前,全国70﹪的文学期刊开辟了微型小说栏目,有上千家报刊为其提供发表园地,有些专门刊发微型小说作品的刊物,如《小小说选刊》、《百花园》和《微型小说选刊》这三份刊物的月发行量就超出了160万册,远远高于传统文学刊物[1](p1)。微型小说已经以其令人翘首的发行量,雄踞文坛宝座。第二,作家的摇篮与训练营。微型小说作为大众文化的代表,质朴单纯,简洁明朗,它褪去了长期以来笼罩在小说及小说家头上的神秘光环,使小说最大限度地还原为平民艺术,成为大多数人都能阅读,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大多数人都能从中直接受益的艺术形式。只要你愿意,并具备一定的写作基本功,就可以一试身手,尝尝写小说当作家的滋味。它不仅为徘徊在文学边缘的人拓宽了大面积的文化参与和消费的渠道,圆了文学梦,也为文坛的新人们提供了一条极佳的锻炼途径。“现在很多成名的作家里面,有不少都是从小小说(微型小说)里走出来的,小小说在造就人才方面功不可没。”[2](p16)它是名副其实的“作家摇篮”。第三,营造文学绿地。南丁先生曾言:“人们对文学的需求,不仅需要长篇巨制,不仅需要那好大一棵树,也需要小花小草,需要小花小草织成的一片绿地。人们的心灵中,需要一片绿地滋润心灵。心灵如果沙漠化,那将是一种什么景象?小小说(微型小说)创作原来是营造绿地的事业。”[2](p18)作为小说家族中的小兄弟,微型小说是对小说文体的一种补充、一种拓展、一种加盟,干的是“营造绿地的事业”,拥有极其广阔的覆盖面积与延伸空间,如春风化雨,惠泽众生。
事实上,微型小说的社会学意义已经超出了它的艺术形态意义。作为目前拥有巨大发行量,广受欢迎的文学传播形式,它既具有精英文化的品质,又有大众文化的市场,对于提高全民族的大众的文化水平、审美鉴赏能力,提高整体国民素质,会在潜移默化中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而微型小说作家们在文学创作之余,也还担负着文学启蒙、文化传播和普及教育的职责。可见,微型小说作为文化产业的一种形态,有着比较优裕的价值构造,在文化资源再造和人才资源再造方面取得了丰硕的成果,真正做到了“小资源,大开发;小文章,大事业”。
正是因为与时俱进,开拓创新,微型小说凭借自身独特的文体优势和生存之道,在新世纪创建“资源节约型社会”的时代浪潮中迸发出蓬勃的生机与活力,成为将“资源节约”理念成功运用于文学实践的典范。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综合研究” 成果之一,编号:09BZW064。)
注释:
[1]龙钢华:《小说新论》,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2]杨晓敏:《小小说是平民艺术》,郑州:河南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
[3]邢可:《怎样写小小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
[4]王蒙:《我看微型小说》,《王蒙谈小说》,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3年版。
[5]徐舟汉:《微型小说要素谈》,丽水师范专科学校学报,1987年,第1期。
(龙茜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 1008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