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梅特林克 象征主义 《青鸟》
摘 要:《青鸟》是梅特林克进入20世纪以后最具代表性的戏剧,戏剧摒弃了剧作家前期的悲观主义、神秘主义思想,以深邃的思想、奇特的想象、多变的戏剧节奏,表现了剧作家的精神追求和对未来理想的渴望。梅特林克的象征主义戏剧不同现实主义,它不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它更多的是剧作家的一种精神追求,表现了剧作家对人生的思考。梅特林克为了表现自己的思想,在戏剧中常常运用戏剧的假定性,以此突破现实生活的束缚和局限,达到了同浪漫主义同样的效果。
《青鸟》(1907)是比利时象征主义戏剧作家梅特林克的代表作品,也是其早期“忧伤的象征主义”戏剧转变之后,梅特林克进入20世纪创作的一部基调明朗、乐观、浪漫的戏剧。这部戏剧摒弃了梅特林克19世纪末期的《闯入者》《群盲》等戏剧的悲观主义、神秘主义的思想,以及“静止戏剧”的创作方法,使《青鸟》整部戏剧充满着一种积极向上、不断追求的戏剧美学思想。
一
《青鸟》是梅特林克进入20世纪以后最具代表性的戏剧。它以深邃的思想、奇特的想象、多变的戏剧节奏,表现了剧作家的精神追求和对未来理想的渴望。《青鸟》一反剧作家前期对现实的悲观主义、神秘主义思想,与19世纪末期梅特林克的戏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1890年梅特林克的《闯入者》和《群盲》达到了剧作家对人类前途的悲观主义思想的最低点。独幕剧《闯入者》通过一家人的内心感受表现了死神来临时痛苦万状的心情;《群盲》同《闯入者》一样表现了一群盲人迷失在一个森林小岛中,牧师的死使他们失去了领路人,完全陷入陌生的世界,处于绝望之中。无论在《闯入者》或《群盲》中剧中人深深感到人在命运面前是无能为力的,对未来是不可预知的。梅特林克这个时期的戏剧具有比较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这同剧作家的唯心主义哲学观和戏剧美学思想有密切的关系。
梅特林克认为:“宇宙是由四大物质的和精神的经验主体维系的。这四大经验主体是:1.看得见的世界;2.看不见的世界;3.看得见的人;4.看不见的人即心灵。只有看不见的世界和看不见的人是实在的。看得见的世界和看得见的人只有同看不见的世界和看不见的人合为一体,象征它们,预示它们,才具有实在性。”在《闯入者》和《群盲》中剧作家将看不见的世界和看不见的人作为自己表现的核心内容,将悲观主义和神秘主义融为一体,使观众在静静的观察中感受到剧中人物内心世界的变化。《青鸟》的不同之处在于,戏剧在许多情节中将看得见的世界和看不见的世界,看得见的人和看不见的人都一一展现在舞台上。在《青鸟》中主人公蒂蒂儿凭着贝里吕娜仙姑钻石的魔力来到她的宫殿,随后探寻了浓雾弥漫的记忆国(死亡之国),遇到了去世的爷爷、奶奶、弟弟、妹妹们;来到了黑夜之宫,在宽敞神奇、阴森可怕的黑夜王国里目睹了这里囚禁的幽灵、病魔、黑暗、恐怖以及星辰、芳香、夜莺之歌;主人公也经历了森林、墓穴的冲突和阴森,看到了什么是幸福;最后来到未来王国,在这里时间为将要降生人间的孩子们安排行程。梅特林克在《青鸟》中把许多凡人看不见的人和看不见的世界演绎得具体生动、神奇绚丽,把许多抽象的东西变得历历在目,把许多未知的世界展现在观众面前,使《青鸟》多了几分神奇、亲切和人情味,少了几分神秘和恐惧。
静止戏剧是梅特林克早期戏剧所追求的目标,《闯入者》和《群盲》是典型的静止戏剧。在这些戏剧中你看不到有什么激烈的矛盾冲突,一切都在静静的场面中流逝。梅特林克曾在《日常生活的悲剧性》中从戏剧理论的角度阐释了“静止戏剧”的深刻含意。但到了20世纪,类似《青鸟》静止戏剧的场面消逝了,代之而起的是迅速快捷的戏剧画面的流动,以及主人公不断追求,积极探索的行动。
《青鸟》总共六幕戏剧,许多戏剧场景都具有强烈的外部动作,他们凭着仙姑给的钻石穿越了时间隧道,跨越了现实与过去,现实与未来的距离,历尽千难万险寻找青鸟。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是一种超越,一种进展。梅特林克把寻找青鸟作为推动故事情节进展的动力和追求理想的目标,并把这种追求上升到哲理的高度来认识。
梅特林克从早期神秘悲观的静止戏剧《闯入者》到20世纪初期充满动感的《青鸟》,从着重描写看不见的世界到把看不见的世界变成可视的世界,都在表明剧作家的世界观与人生观在慢慢地变化,这一切都蕴藏在他的戏剧中。
二
象征主义戏剧不同现实主义戏剧,它不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更多的是剧作家一种精神追求,表现了剧作家对人生的思考。在象征主义戏剧中剧作家为了表现自己的思想,突破现实生活的束缚和局限,往往把自己的故事安排在远离现实社会生活的地方,从这一点来讲同浪漫主义有异曲同工之妙。譬如霍普特曼的《沉钟》、约翰·沁的《骑马下海的人》等,梅特林克的戏剧也同样有这样的情况。梅特林克的《闯入者》发生在一个旧别墅中一间黑暗的房子里,而《群盲》则讲述一群盲人迷失在森林小岛上。这种远离人群,偏僻固定的地点背景为梅特林克早期的静止戏剧提供了可能性,在这里戏剧场景同剧作家的美学思想达到了完美的融合。
梅特林克的《青鸟》展示了一个非现实的生活背景,主人公穿梭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这同象征主义戏剧的艺术要求相一致。在戏剧中剧作家展开想象的翅膀,主人公蒂蒂儿为他人治病寻找青鸟成为戏剧的主题和线索,这种主题同戏剧结构与布局相一致。蒂蒂儿不畏征途艰辛,历尽千辛万苦。他首先来到“记忆国”,即死亡世界。死亡在戏剧中并不可怕,去世的人并不可怕,正如妖婆告诉蒂蒂儿说:“他们不是活在你们的记忆里吗?怎么能说死了呢?世人不知道这个秘密,因为他们懂得的东西太少了。”爷爷告诉蒂蒂儿“你们每次想我们,我们就醒了”。在世俗社会里死亡是生命完结的象征,但在作品中死亡是另一个世界生活的开始,他们具有生命的意义,因为他们永远活在人的记忆里。蒂蒂儿游历记忆国后来到了黑夜之宫,这里外表威严肃穆、豪华神奇,实则阴森可怕、魑魅魍魉。在这里囚禁着各种令人恐惧的幽灵,犹如潘多拉的盒子。这里有无精打采的病魔,恐怖的鬼魂、黑暗与恐怖,还有星星、夜莺之歌,以及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青鸟,但恐惧并不能阻挡蒂蒂儿寻找青鸟的脚步。在这之后他们又来到森林之国,森林同蒂蒂儿为争夺“一切事物和幸福的秘密”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冲突和厮杀。青鸟对于以橡树为首的森林来说具有特殊的意义,橡树说:“我和道,你来寻找青鸟,也就是说,寻找事物和幸福的大秘密,好让人更加残酷地奴役我们。”橡树对森林中的树木和动物讲:“我们面前的这个孩子,由于从大地的威力中窃取了一件法宝,仗着这件法宝,他就能够夺去我们的青鸟,因而,就能够夺去我们从生命之初就保守的秘密。可是,我们对人有足够的领教,因此毫无疑问,他们一旦掌握了这个秘密,给我们安排什么命运是不言而喻的。”人与自然不能和谐相处,以致为青鸟产生误解而大打出手,剧作家通过这个场面表明了人对自然环境的破坏引起的后果。
蒂蒂儿等经过令人毛骨悚然的墓地来到幸福园。什么是幸福?幸福是蒂蒂儿一直寻找和追求的目标,剧作家在这里提供了两种幸福的答案。一种是不畏艰险,百折不挠的为他人寻找济世救人的方法,另一种则是为满足各种物质欲望的享乐,如舞台指示所描写的:“大殿中央,摆着一张碧玉镀金的漂亮极了的大桌子。桌上堆满了香烛、水晶器皿、金银盘碟,盛满着丰盛的珍馐美馔。餐桌的四周,世间最肥胖的幸福正在大吃大喝,他们有的高声叫呀喝呀,不住地摇头晃脑;有的在杂乱的野味珍果、打翻的水壶酒器之间,横躺竖卧、呼呼大睡。他们全都肥胖得出奇,身体滚圆,满面红光。他们身穿绫罗绸缎,满头都是金银珠宝。一个个有姿色的婢女往来如梭,端上色彩鲜艳的佳肴、泡沫四溅的美酒。以铜管为主的音乐,乐曲粗俗、欢乐、聒耳。浓重的红光笼罩全场。”剧作家在这里为我们描写了各种幸福和欢乐,让主人公蒂蒂儿等来辨别和选择。在精神追求与物质享受的选择中,蒂蒂儿选择了继续寻找青鸟,这种鲜明的对比显示出主人公志向高远,目标伟大,这使他们终于走出了物质欲望的世界,来到了未来之国。未来之国是一片充满生命活力的地方,在这里有许多等待来到人间的、即将降生的婴儿。婴儿们对未来世界的渴望,以及对人类社会的期待都表明了剧作家乐观主义精神和对美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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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特林克的象征主义戏剧《青鸟》充满着奇异的想象,在剧作家发挥了丰富的想象中达到了同浪漫主义异曲同工之妙。正如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评语中所说:“由于他多方面的文学活动,尤其是其戏剧作品表现出的丰富,具有诗意的奇特想象,这种想象有时虽以神话的面貌出现,却充满了深邃的灵感和震撼人心的启示。”在《青鸟》中剧作家给我们展示了想象中的记忆国、黑暗之国、未来之国等,让观众看到了现实与非现实、生与死、过去与未来,这一切反映了或折射了剧作家对客观世界的认识。象征主义戏剧的思想源于18世纪瑞典神秘主义哲学家斯威登堡的“对应论”,它认为在世界万物之间存在着一种互相对应关系。并认为只有诉诸观众视觉并引起观众联想的事物,才具有象征意义。在《青鸟》中剧作家并不像其早期戏剧那样尽力使戏剧在象征主义戏剧氛围中来展现看不见的物和人,而是淋漓尽致地发挥剧作家的浪漫主义想象,用浪漫的情节表现寻找幸福的主题。这部戏剧运用象征的、美丽的戏剧外壳,同时注入了剧作家对社会生活的态度,以及对人类前途的信心和期望。
三
象征主义戏剧《青鸟》弥漫着一种浓郁的象征主义氛围,以此来表现剧作家的创作意图和美学思想。为了使观众比较容易接受剧中所发生的一切,剧作家常常运用戏剧的假定性,使剧情在特定的时空中发生,演绎出一个个浪漫、惊险的传奇故事。
青鸟在戏剧中是一个贯穿戏剧始终的象征体,在寻找青鸟的象征主义戏剧氛围中,剧作家成功地运用了许多戏剧的假定性,使戏剧达到一种出神入化的效果。为了寻找青鸟,梅特林克在戏剧中让蒂蒂儿拥有无所不能的钻石,正如妖婆对蒂蒂儿所说:“(指着钻石)你看,这样拿着,多转一小圈儿,你就能看到过去……再转一小圈儿,就能看到将来……”在戏剧假定性的作用下钻石具有神奇的魔力。它能使“老妖婆一下子变了模样,成了十分漂亮的公主。室内砌成墙壁的石头,就好像是最珍贵的宝石,闪烁着晶莹的蓝光,透明、绚丽、耀眼。破旧的家具也栩栩如生,发出光彩。没有涂漆的白木桌,一下子变得古色古香,如同大理石桌一样”。钻石在以后戏剧情节里,剧作家把它发挥到极致的程度。在森林一幕中蒂蒂儿等同森林和动物的冲突是激烈的,真可谓你死我活的斗争,由于各种树木和动物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蒂蒂儿等,以使他们溃不成军。正在危机关头,光明提醒蒂蒂儿:“真糊涂,你忘记啦!……倒是扭钻石啊!一扭钻石,他们就回到沉默和黑暗当中去了,他们的情绪你也就看不见啦。”舞台指示写道:“蒂蒂儿扭动钻石。——树的灵魂立刻也消失了……森林恢复了静谧的气氛。”《青鸟》中的钻石不仅能平息叛乱,也能改变现实。在幸福园一场戏里,原来幸福园的大殿中央,摆着一张碧玉镀金的大桌子,桌上堆满了水晶器皿、金银盘碟和丰盛的珍馐美馔。各种幸福们“全都肥胖得出奇,身体滚圆,满面红光。他们身穿绫罗绸缎,满头都是金银珠宝”,然而幸福们为了用物质享乐来腐蚀蒂蒂儿时,蒂蒂儿扭动了钻石,幸福园立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筵席的长桌倒了,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随着光线渐渐明亮,肥胖幸福们的锦绣华服、桂冠,以及可笑的面具全部脱落,碎成破布,掉在呆若木鸡的客人脚下。肥胖幸福们像泄了气的皮球,眼看着瘪下去。他们面面相觑,在陌生光线的刺激下直眨眼皮。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真正面目:赤裸着身,丑陋,干瘪,一副可怜相。”钻石在戏剧中起着推动戏剧情节向前发展的作用,起着起承转合、扭转局势的作用。
在《青鸟》中剧作家运用戏剧假定性使戏剧人物达到一种无所不能的程度,同样梅特林克用想象把许多无生命的东西描写成有生命的东西,在它们的身上注入了生命活力和自我意识,使剧作家笔下的人物在戏剧中神通广大,所向披靡。梅特林克具有泛神论的思想,他把世界上各种物的东西都让它具有灵性和神性,把许多自然现象与物体人格化,如糖、火、水、树木、黑夜、幸福、光明、时间、母爱等,就连面包也具有非凡的作用。在《青鸟》人物服装设计附录中剧作家是这样设计面包的外形和着装:“穆斯林国家总督的豪华服装。宽大的绸袍,或者镀金边的紫红绒袍。长幅的缠头巾、弯刀。大肚子、红通通的脸、肥头大耳。”表现了面包敦厚温和、和蔼可亲的性格。梅特林克塑造戏剧角色光明的形象是比较突出的,剧作家这样设计光明的形象:“月色轻罗裙,即淡黄色,闪着银光,形成光线条纹。式样为现代希腊妇女时装或盎格鲁希腊混血儿瓦尔特·克拉讷的装束,也可以近似帝国(指法兰西帝国)时期的装束。——苗条身材,袒露臂膀。——帽子:类似凤冠或轻便花冠。”光明是一种正义吉祥的象征,剧作家满怀热情地把这个角色塑造成一个具有希望的象征。另外,蒂蒂儿的服装是采用贝洛童话故事中的小拇指服装来设计人物。戏剧描写到蒂蒂儿穿着朱红色短裤、天蓝色短上装、白色长袜、黄褐色皮鞋或皮靴。戏剧中剧作家对服装的设计使整个戏剧情节能在戏剧的假定性中迅速进入一种非现实的童话世界,使剧中人物能在各种戏剧境遇中实践剧作家的创作意图。
(责任编辑:水 涓)
作者简介:冉东平,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广州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研究方向:20世纪欧美戏剧。
参考文献:
[1] [比利时]梅特林克.青鸟[A].梅特林克戏剧选[C]. 张裕禾译. 北京:外国文学出版社,1983.
[2] 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获奖演说全集[M]. 建钢 宋喜,金一伟编译.北京: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