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筠作为晚唐著名诗人,在我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诗词工于体物,有声调色彩之美。诗辞藻华丽,多写个人遭际,于时政亦有所反映,吊古行旅之作感慨深切,气韵清新,风骨犹存。词多写女子闺情,风格浓艳精巧,绮丽华美,是花间词派的重要作家之一,被称为“花间鼻祖”。
温庭筠在当时的社会中,是一个才情卓绝的诗人,但由于他恃才傲物、性情放旷,一生命运坎坷,多遭权贵排挤,晚年生活极为凄凉。一代才子,困顿失意而死,千载而下,人共憾之。
这两首诗歌意趣迥异、风格不同,从其所呈现出来的不同风貌中,我们隐约可以看到温庭筠的无限才情和心路轨迹。从《商山早行》的洗练清新,到《望江南》的婉约悱恻,我们可以体味到诗人一生的如梦幽情。而这种幽情最终必然是以困顿潦倒为结局的,其中既有他个人秉性的原因,也有社会的原因。
温庭筠的如梦幽情,表现在对自我的期许上。他走过了一条从“自怜”到“自弃”的道路。温庭筠始终未能给自己的人生涂抹上亮丽的色彩,相反。他总是一再被边缘化、歪曲化,最终成为一个放浪形骸、落拓不羁的人,被上流社会所抛弃。古代文思敏捷者,有数步成诗之说,而像温庭筠这样八叉手而成八韵者,再无第二人。然而温庭筠先是因为替人考场作弊,赢得了“救数人”(意思是每场科考他总能辅助几人作弊)的“雅号”,却永远失去了科举进身的坦途,从此,他每遭排挤,科场失利。后来,又自恃才高,讥讽当朝一品大臣,落得个声名狼藉的下场。像温庭筠这样才华盖世的诗人,内心始终涌动着一种率性之情,拒绝规则,拒绝俯就,显山露水、乘兴而为是他的本性。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温庭筠之所以一生坎坷,除了社会的冷峻之外,其本人性情乖张、个性猖狂也是重要的原因。从一开始的孤高自诩,到顾影自怜,再到后来的自暴自弃,温庭筠在社会的漩涡中迷失了方向,最终,只能以他一贯以来的特立独行,艰难而执拗地维持着自己一介狂生的风骨,付出的代价却沉重而令人扼腕。晚年的温庭筠由于屡遭命运的戏弄,已经走向了自我放逐、自我遗弃的境地。从他晚年的诗作以及他对香艳浓情的“闺怨诗”的偏爱中可以看出,在自我编织的香艳世界里,他得到了片刻的安慰。同时,这种“闺阁之怨”“弃妇之思”,隐含着温庭筠对世界与人生的惆怅无奈,也折射出他内心的慷慨悲凉。在这样一个迷醉的诗歌世界里,诗人找到了最后的精神归宿。温庭筠的幽情,还来自敏感而细腻的内心世界。温庭筠心中怀着一般人难以体察的幽思,这种幽思与生俱来,无法排解。也不可更改。尤其是温庭筠后期的词作,对人物心理的刻画细腻生动、婉转曲折,表达了自己的心曲。
温庭筠的幽情。体现在他的诗歌走过了一条从“洗练”到“香艳”的道路。我们从《商山早行》一诗中,可以领略到温庭筠诗歌的清新明媚、意味隽永,而《望江南》则让我们感受到香艳缠绵、心曲婉转。从《商山早行》到《望江南》,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比较它们的风格,也可以看出温庭筠从诗歌向词曲的黯然转身。
《商山早行》写景澄澈,抒情阔达,此中的幽情主要体现了诗人对故乡的眷恋。诗人写景,突出一个“早”字,“晨起动征铎”中车马扶摇、铃声清越,在寂静的早晨传得很远。“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更是不朽名句,显示出诗人知微见著的艺术功力。一叶飘零,便知秋色,“鸡声”“茅店”使诗歌洋溢着浓郁的乡野气息,仿佛让人嗅见故乡的味道。相传宋代著名诗人欧阳修非常赞赏这一联,欧阳修曾自作“鸟声茅店雨,野色板桥春”,但终未能超出温诗原意。全诗写景抓住景致的幽微、气氛的幽清、情感的幽远,来抒写诗人的幽怀,自是别有一番情致。但不管怎样,思乡恋家之情,自古以来人皆同此心,是值得嘉许的。
《望江南》写景浓艳,衷肠婉转,此中的幽情主要体现了诗人内心的期盼以及期盼不得的失落哀怨。诗人首先通过描写抒情意象(诗中年轻的妇人)的幽美,来表现诗人心中对“忧伤的美”的爱怜,这既可以看成是诗人对香艳浓情的追慕,也可以看成是诗人对自己的自顾自怜。其次通过写气氛的幽寂来表现女子心中的空寂,整首作品始终洋溢着一种无声的凄美。“过尽千帆皆不是”,语带双关,既指眼前滑过的都不是女子心上人所在的船只,也指诗人因为无人赏识自己而心生空寂。另外,诗人通过最后一句“肠断白苹洲”抒写心中的幽怨,从开始的希望到失望,以致最后的“肠断”,愁肠百结,令人回味。
从节选的两首诗词中,我们看到了一代才子温庭筠的心路历程和诗风流变,贯穿其中的是这样几个关键词:自怜,自弃;洗练,浓艳。
后世之人常认为温庭筠迷醉于温柔艳情之作。为人放荡不羁,甚至认定他品行不端。其实,温庭筠曾经走过了一条不平凡的心路,他没有向当时的世风和权贵低头,用乖戾的生活方式和幽情如梦的诗词歌赋,表达了一代才子的真性情、真才学。
《商山早行》赏析
霍松林
诗歌三、四两句,历来脍炙人口。梅尧臣曾经对欧阳修说,最好的诗,应该“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合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欧阳修请他举例说明,他便举出这两句和贾岛的“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并反问道:“道路辛苦,羁旅愁思,岂不见于言外乎?”(《六一诗话》)李东阳在《怀麓堂集》中进一步分析说:“‘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人但知其能道羁愁野况于言意之表,不知二句中不用一二闲字。止提掇出紧关物色字样,而音韵铿锵,意象具足,始为难得。若强排硬叠,不论其字面之清浊,音韵之谐舛,而云我能写景用事,岂可哉!”“音韵铿锵”“意象具足”,是一切好诗的必备条件。李东阳把这两点作为“不用一二闲字,止提掇出紧关物色字样”的从属条件提出,很可以说明这两句诗的艺术特色。所谓“闲字”,指的是名词以外的各种词;所谓“提掇出紧关物色字样”。指的是代表典型景物的名词的选择和组合。这两句诗可分解为代表十种景物的十个名词: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虽然在诗句里,“鸡声”“茅店”“人迹”“板桥”都结合为“定语加中心词”的“偏正词组”,但由于作定语的都是名词,所以仍然保留了名词的具体感。例如“鸡声”一词,“鸡”和“声”结合在一起,不是可以唤起引颈长鸣的视觉形象吗?“茅店”“人迹”“板桥”,也与此相类似。
情真意切,清丽自然——赏析温庭筠《望江南》
高国平
这首小令,只有二十七个字。“词之难于令曲,如诗之难于绝句”“一句一字闲不得”(《白香词谱笺》)。起句“梳洗罢”,看似平平,语不惊人。但这三个字内容丰富,给读者留了许多想象的余地。这不是一般人早晨起来的洗脸梳头,而是特定的人物(思妇),在特定条件(准备迎接久别的爱人归来)下,一种特定情绪(喜悦和激动)的反映。
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常以“绮罗失常色。金翠暗无精”之类的描写来表现思妇孤寂痛苦的生活和心情。本篇用法有所不同,离别的痛苦、相思的寂寞、孤独的日子似乎就要过去,或者说她希望中的美好日子似乎就要来到,于是,临镜梳妆,顾影自怜,着意修饰一番。结果是热烈的希望之火遇到冰冷的现实,带来了深一层的失望和更大的精神痛苦。重新又要回到“明镜不治”“首如飞蓬”的苦境中去。“梳洗罢”三个字,把这个女子独居的环境,深藏内心的感情变化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不是生动地表现出来了吗?
这首小令,像一幅清丽的山水小轴,画面上的江水没有奔腾不息的波涛,发出的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连落日的余晖,也盘旋着一股无名的愁闷和难以排遣的怨恨。还有那临江的楼头,点点的船帆,悠悠的流水,远远的小洲,都惹人遐想和耐人玩味,有着一种美的情趣,一种情景交融的意境。这首小令,看似不动声色,轻描淡写中酝酿着炽热的感情,宛转起伏,顿挫有致,于不用力处看出“重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