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街市》写于1921年10月24日,发表在1922年《创造》季刊第一卷第一期上,原题为《天上的市街》,后来收入《星空集》。当时,五四运动的高潮已渐趋退却,而大革命的时代尚未到来,这首诗正表现了作者激情四射的《女神》时代过后的苦闷与彷徨,但同时也表达了作者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与向往。现在,《天上的街市》一直作为必读篇目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成为中学生认知新诗、放飞诗情、感受诗美的经典诗作。在多年的教学实践中,通过查阅大量资料,尤其是阅读郭沫若关于诗歌理论的相关文章,笔者逐渐感悟到《天上的街市》的诗美特质突出地表现在它的韵律美上。
对于新诗押韵的问题,郭沫若是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的。他在1922年12月15日《致元弟翊昌的信》中说:“作新诗总不宜拘拘(原文如此)于押韵,须知没韵也能成诗,近代的自由诗、散文诗,都是没有韵的抒情文字。”从中可见,他是反对新诗拘泥于押韵的。那么,诗歌到底可不可以讲究声韵呢?在《我的作诗的经过》《关于诗的问题》以及《诗歌的创作》等文章中,郭沫若都指出“诗是可以有韵,可以无韵”的。而在《诗歌的创作》一文中,郭沫若提出了“外在的韵”与“诗的本身”相区分的观点。他认为“外在的韵是语言文字的音乐性。认真说,这是附加于诗上的一种东西,而不是诗的本身”,“诗的本身乃是情绪的潮流,它是有抑扬起伏,轻重急徐,回旋反复的”。又说:“外在的韵律比如服装,诗(本身)比如人。不美的人即使穿上极华丽的衣裳也并不会怎么美,而美的人却只须要朴素的装饰,甚至裸体都好。”由此可见,郭沫若更为重视的是诗的内在的韵律。在写于1920年末的《论诗三札》(其一)中,他明确地提出了“内在的韵律”的说法。其原文是:“更从积极的方面而言,诗之精神在其内在的韵律,内在的韵律(或曰无形律)并不是什么平上去入,高下抑扬,强弱长短,宫商徵羽;也不是什么双声叠韵,什么押在句中的韵文!这些都是外在的韵律或有形律。内在的韵律便是‘情绪的自然消涨’。”
总结以上征引的材料,结合当时的社会、文化背景来分析,郭沫若在自己新诗创作实践的基础上,一方面积极鼓励青年打破旧的平仄音韵的束缚而大胆创作新诗,另一方面却是精辟地抓住了诗讲究内在韵律的关键所在。而这首《天上的街市》就正是他更重视诗的内在韵律却又与外在韵律完美契合的创作实践,正是他诗歌韵律理论的典范注脚。
《天上的街市》共四节,每节四行,每行短则六字,长则至多十字,可谓章法精美,诗句匀称。全诗读来朗朗上口,音韵和谐悠扬。每节的二、四句押韵,韵脚分别为“星”、“灯”;“市”、“奇”;“广”、“往”;“游”、“走”。这样的韵一、三节的响亮些,二、四节的低沉一些,两者错落有致的前后连贯搭配后,便呈现出了一种声调的抑扬起伏,具有缤纷回环、余味悠长之美。从字句上分析,第一节的二、四句都用“好像”以表示诗人的判断。二、四两节均以“我想”引领全节的诗情。三、四两节以“你看”、“请看”相钩连。二、三、四这三节则不避重复,以五个“定然”、一个“定能”、一个“不信”来反复呈现诗人想象中的美好场景。而所有这些的回环往复,又无疑使得全诗更加具有外在的韵律之美,从而使得全诗更加深永隽远,耐人寻味。
就全诗而言,其内在的韵律也确实具有“抑扬起伏,轻重急徐,回环反复”之美。尤为突出的是第一节: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仅此短短的四句诗,却又是如此的音韵天成,如鸣佩环,又如珠落玉盘,令人击节叹赏。诗句由“街灯”写到“明星”,又由“明星”写到“街灯”,这种非顶真、非回环而又完全具有顶真与回环意味的写法,实在是教人玩味不已。这一节里,诗人以平易、亲和的语言,从远处的街灯着笔,继而写到天上的明星,这样在不知不觉之中便牵动着读者的视线和思绪,引领读者和诗人一起去仰望星空,在那美好的理想国度里尽情地驰骋着想象,飞扬着动人的情思。
紧承第一节而来,诗的二、三、四节全力描绘了作者想象中的“天上的街市”的绮丽之境。第二节以“世上没有的珍奇”来写“缥缈空中”的“街市”的“美丽”。接着,第三节进而由街市联想到了逛街市的主人公。这里,诗人让传说中的牛郎、织女出场,让他们连同那传说中的神牛一起悠然地来往于“浅浅的天河”两岸。这种由地点到人物的联想是何其自然,毫无生拉硬扯之嫌,而且在情绪上也更充分地表达了诗人对美好未来的向往。第四节的想象又将“他们”与“天街”结合起来,这种地点、人物的组合就与前两节形成了有机的照应,回环往复,美不胜收。这一节诗人勾画出了一幅动人的天街“闲游图”:在美丽的天街上,原先受苦受难、不得随意往来的神仙爱侣,正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体味着欢乐——说不定也正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呢!这里,作者的诗情激发到了高潮,而全诗到此戛然而止,言已尽而意无穷,令人回味不已,有妙处无从诉说之感。
郭沫若虽然更为强调诗的内在韵律美,却也是十分重视诗的外在韵律美的。他在《诗歌的创作》一文中论及诗的外在韵律与内在韵律的关系时说:“它俩也不是完全的对敌,诗和外在的韵如果起了有机的化合,那倒是很理想的一件事。”又说:“外在的韵律比如服装,诗比如人……但假如很美的人配上了很美的服装,那不是更为理想么?”而至于如何达到这一“理想”的状态,他指出:“要用极新鲜活泼的语言,极单纯生动的文字,求其恰恰和自己所要表达的内容相称。”“把活的语言摄取来,加上一道精神酝酿的工夫,而使它优美化,就像蚕子吃了桑叶的纤维吐出丝来的那样,又如精巧的工匠把单线的丝织成锦绣的那样……”
毋庸置疑,郭沫若苦苦追求的这种韵律诗美充盈激荡在他那狂飙突进、热情四溢的《女神》之中,而在这首《天上的街市》里又得到了怎样的体现呢?总括起来说,第一节由街灯与星星相近似而写起,融地上、天上成一片,进而放飞想象于星空。第二节用轻巧的笔触略加点染,幻想出天街的美妙而又朦胧的场景。第三节推出人物,想象更为具体、真切、可亲、可感。第四节以流星灯笼的动感使诗的境界更为活跃,使得想象世界愈发美好,令人神往。全诗采用了中国绘画层层皴染的传统技法,使得画面越来越清晰,想象越来越动人。结尾一句“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更是给了读者一幅历历可见的“牛郎织女乐游天街图”。诗尽管到此收束了,但神仙人物出游的景象却还在继续,确实是余韵悠然,令人不由心神向往之,情思萦绕之……所以说,《天上的街市》充分体现了郭沫若追求的诗歌的韵律美,甚至达到了外在韵律与内在韵律统一和谐的“理想”状态,正如佳人着美服,美不胜收,妙不可言。借用杜甫的一句诗来评价,《天上的街市》可称得上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作者单位:平邑县保太中学、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