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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修亮 文选 ]   

哀莫大于心死

◇ 唐修亮

  对于《祝福》,传统的教学方案是从小说的“三要素”入手,从情节、人物、环境入手,分析出主题,情节抓倒叙,人物抓思想,环境抓象征,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套路”。教师讲得头头是道,学生获得的结论也是清清楚楚,然而,却很少有人关注祥林嫂的命运,关注作者鲁迅先生心中的悲哀,关注主题的多义性解读。
  
  (一)
  
  祥林嫂是《祝福》的主人公,是阅读小说最需要关注的人物,而关注祥林嫂,重要的是关注祥林嫂的悲剧命运,思考悲剧命运的形成。
  祥林嫂之悲,悲在人亡家破的孤恓。祥林嫂有没有娘家,小说没有交代,我们只知道她嫁给了小自己十岁的丈夫,有一个“严厉”的婆婆,夫亡后不堪欺压,心怀伤痛逃出夫家,来到鲁镇鲁四家,做了一个下人,而倍感快乐;被婆婆抓回卖给贺六老,于悲愤之中撞上香案;在贺老六家,也曾拥有短暂的幸福,然而好景不长,夫死子丧,一切归于无有。而于绝望之中,大伯收回房子,断了她生活的根本。“悲莫悲兮生别离”,祥林嫂的一生不是生离,而是死别,她的一生是孤苦恓惨的一生,从没有亲人开始,到没有亲人结束,天地之大,惟有祥林嫂一人挣扎。
  祥林嫂之悲,悲在无人关顾的孤寂。整篇小说,任你仔细阅读,你也根本找不到一个能与祥林嫂说知心话的人。婆婆是“严厉”是捆;两个丈夫,一个小己十岁如何谈起,一个是强奸生子如何来说;卫老婆子是中人,能言,却只为求钱;鲁四一家只是主人,有的只有使唤;鲁镇的看客们,只是鉴赏她滴血的心;柳妈似在帮助她,带给她的却只有恐惧;“我”也只能以一句“说不清”来避免惹来自身的麻烦。祥林嫂纵有千般心思,纵有千般痛苦,与谁诉说?祥林嫂一生,哪有人能听她一句倾诉话?哪有一个人能给她一句体己的话?有的只是无人沟通的孤寂,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祥林嫂之悲,悲在心怀恐惧的孤惶。祥林嫂的整个的心灵历程,大体上包括对于人世与对于地狱两个层面。在人世层面,她有这样几个阶段:初到鲁镇获得工作的满足——被抢被卖的惊恐——再到鲁镇时的悲伤与绝望。在地狱层面,她有听了柳妈关于“地狱”的“恐怖的神色”——捐了门槛时的神采飞扬——不准祭祀后的“惴惴”。这两个层面的交汇点,就是对“我”的发问:“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灵魂的?”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有了,就有地狱,就要被锯成两半;没有,一切变得空无,就再也见不到儿子阿毛。前面带来的是恐惧,后面带来的是无尽的哀伤。祥林嫂的生命不会出现在天堂,当她在现世,有的是对于现世生活的惊恐与绝望,当她死后,也只能在地狱里受刑,或者是魂飞魄散而烟灭。上穷碧落下黄泉,祥林嫂是孤独的,也是凄凄惶惶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决定着祥林嫂的悲剧的人生?是怎样巨大的黑手,把祥林嫂推向死亡之境?
  祥林嫂的悲剧是命运悲剧。纵观祥林嫂的一生,初嫁祥林,年纪轻轻便新寡;在贺老六家,虽是被卖改嫁,但她获得了一个正常女人做妻子做母亲的权利,然而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短暂了,又一次不幸降临——贺老六病死。丧夫之后,她以勤劳的双手,试图独立将阿毛抚养成人,继续艰难而充满希望地生活。但是,更大的不幸又降临到了她的头上,阿毛的惨死使她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卫老婆子把这巨变归于“天”,不是没有道理的。虽说生活不可以假设,但假设可以帮助我们深入思考:如果祥林不死,如果婆婆并不“严厉”卖她,如果贺老六不死?如果孩子不死,如果大伯不收回房子,如果生命中没有遇到柳妈……如果说婆婆、大伯与柳妈属于人的因素?那么谁能否认祥林死亡、贺老六病亡、儿子夭折不是命运使然?祥林嫂在艰难的生活面前,不断地挣扎,但所有的挣扎怎敌得过命运的摧毁?
  祥林嫂的悲剧也是性格悲剧,祥林嫂内心深处的冲突,造就了她悲剧的命运。
  给祥林嫂带来致命伤害的有四件事:一个是祥林嫂抗婚,把头撞了一个大窟窿,险些要了性命;二是儿子被狼吃掉,“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三是祥林嫂“捐门槛”赎罪不被承认,精神崩溃;第四个是问“我”“人死后有没有魂灵”,得到了支吾的回答,晚上就死了。祥林嫂抱着必死之心抗婚,这自然有对贞洁的守护,更有对命运的抗争,更有对祥林的莫名的负罪;祥林嫂不断地讲述“狼吃阿毛”的故事,对四婶讲,对镇上的人们讲,自语阿毛故事,这每次讲的“狼吃阿毛”的故事,其开端是千篇一律的:“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雪天时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这里没有渲染阿毛死的惨状,不是为了博得人们的同情,而在深深地自责,在对阿毛之死负罪地忏悔。柳妈关于“阴司”(地狱)的话引起了祥林嫂内心的恐慌,当她知道,在“阴司”,她要被“锯开来”时,“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当她不惜用了将近一年的工钱去捐了门槛,捐了以后,便“神气很舒畅,眼光分外有神”,而当她明白,尽管捐了门槛,依然无法改变自己死后的命运时,精神受到了摧毁——对于“地狱”无法排解的恐惧。生而受难,死而如何?死有灵魂,“死掉的一家人,都能见面”,可又要入地狱,惨遭“锯身”的痛苦;死无灵魂,“两处茫茫皆不见”,生前的罪过,永无改正,当祥林嫂在“我”这找不到答案时,负罪感与恐惧感一齐压来,把祥林嫂压成齑粉。这四件事情中内心的深深的负罪感和对地狱的恐惧感正反映了她性格的冲突——祥林嫂温顺与刚烈、敬生与畏死汇集于一身。
  祥林嫂的悲剧更是社会悲剧。封建伦理和封建迷信如悲情的天空笼罩着鲁镇。在封建礼教之下,祥林嫂没有追求自己生活的自由,她偷跑到鲁镇打工,婆婆可以公然派人绑回,而鲁四一句“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道出其中的内核;她没有做人的权利,为了给儿子娶亲换几个钱,婆婆可以像卖牲畜一样,把她卖给深山坳里的贺老六;她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利,贺老六得伤寒病死后,儿子被狼吃了,孤苦无依,狠心的大伯也可以把她赶出贺家。天地之大,竟然没有她容身安命的立锥之地。祥林嫂身为寡妇,不可以参加祭祀与祝福;关于地狱,“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鲁镇作为一个小社会,其封建礼教与封建迷信造成祥林嫂不幸的人生悲剧,封建迷信和贞节观念才是杀害祥林嫂的罪魁祸首,是它害死了祥林嫂,是它夺去了祥林嫂无辜的生命!
  
  (二)
  
  如果《祝福》表现的仅仅是祥林嫂的悲剧,那么就不会以其深刻性如此令人震憾。小说里既有祥林嫂的悲剧,有鲁镇女人们的悲剧,鲁镇人的悲剧,更有整个社会的悲剧,以及作者对于整个社会的绝望。
  祥林嫂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而小说中其他女人们的一生,同样是悲剧的一生。考察鲁镇女人的生存状态,我们发现,四婶是小说中地位最高的人,也是活得最滋润的人,然而她必须生活在四叔的眼神下,看四叔的脸色行事,当祭祀与祈福时,她谨记着四叔的指令,阻止祥林嫂参与;婆婆是一个自私的恶人,是作者否定的人;卫老婆子是一个中人,靠一张嘴生计,她见风使舵、惟利是图,对祥林嫂,她时而利用,时而出卖,同为卫家山人,何尝顾及乡里乡情?柳妈是鲁镇女人的代表,坚守封建迷信“日用而不自知”,在她眼里,生命和贞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提并论,她把祥林嫂的谈话传扬开去,供他人谈笑赏玩,又以她的“阴司”故事,把祥林嫂推向了恐怖的深渊。
  这些女人,优于祥林嫂的是可以参加准备祭祀,然而——
  ……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
  当祥林嫂讲述阿毛故事时,她们也只是为了“叹息一番,满意的去了”。这样的人有何地位,这样的人生有何价值?这样的人生何尝不是一个悲剧人生?
  小说表现的又何尝仅仅是女人的悲剧,它表现了整个鲁镇人的悲剧。鲁四老爷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老监生,思想停留在康梁维新之前,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僵死之人,只把自己的未来寄托在虚无的祈福之上,祥林嫂的死则破坏了他的祝福,这样的人生如何不是悲剧?鲁镇的其他人只是行尸走肉而已,他们对祥林嫂,感兴趣的是她的寡妇身份,阿毛的故事只能“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而祥林嫂的死,换来的只是“淡然”。鲁镇里的孩子呢?鲁四家的阿牛,也许是未来的鲁四;而面对祥林嫂的诉说,“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在鲁镇,悲情的天空笼罩着世人的冷漠,没有一丝儿阳光,鲁镇没有一个人拥有希望,鲁镇没有一件事让人看到希望。鲁镇的一群人,是一大群在“奴隶时代”以“奴隶规则”生活着的人,每一个人,都在为文章平添不少的悲剧色彩。
  鲁镇只是社会的缩影,作者写的是鲁镇的悲剧,反映的却是整个社会的悲剧,是作者对于整个社会的绝望。鲁镇是让人绝望的,那么鲁镇之外的人呢?那就是“我”。“我”又是一个让人看到希望的人吗?
  “我”究竟是什么身份,小说并没有明确的交待。我们只知道,“我”受过现代启蒙,思想先进于康梁,是从鲁镇走出来的人,他的思想也是从鲁镇所代表的传统价值取向中剥离出来而格格不入。然而,祥林嫂的疑问“我”没法提供答案,只能“用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消遥自在了”。环境阴沉的鲁镇让“我”不安,于是只有逃离。那么,“我”的现代生活又是怎样的生活呢?往日同游的旧友已经云散,只剩“我”一个,往日的精神追求也荡然无存,生活里只有 “福兴楼的清炖鱼翅”来满足身体欲望。“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这个“现世”,与鲁镇又有何区别?
  所以,小说的悲剧,既是祥林嫂的悲剧,是鲁镇女人们的悲剧,鲁镇人的悲剧,更是整个社会的悲剧,是作者对整个社会的全部绝望。
  “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 ,荷戟独彷徨。”孤独无依,进退失据,悲哀无奈。这应该是鲁迅写作时的心态。
  
  (三)
  
  《祝福》里的悲剧,不是单一的悲剧,同样,由悲剧而延伸出来的主旨,也决不是单一的主旨。传统之所谓《祝福》的主题在于揭露“四权”(政权、族权、神权、夫权)对中国妇女的迫害,只是一种政治化的架空,是脱离文本的硬套。
  从社会学意义上看,鲁镇人的身上,体现了一种越超社会阶层的社会心理与生存方式,这便是“集体无意识”。
  “集体无意识”是一种群体心理现象,它在一种社会结构的支配下,无数同类经验代代相传而在心理上沉淀,并一直沉默而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社会,支配着我们的思想和我们的行为。祥林嫂就是“封建社会”下所形成集体无意识的牺牲品。祥林嫂的悲剧不是一个人造成的。鲁四老爷与四婶、柳妈与鲁镇的看客,构成了一个共同的冷漠大网,使祥林嫂在这样的大网之下挣扎而无法挣脱。在这样的一种意识下,婆婆捆走并卖掉媳妇合乎常理;寡妇再嫁闹一闹是应该的,只是不要太厉害;寡妇是不洁的,她们碰了的东西也是不洁的……更重要的,在鲁镇人身上存在的“看客”心理,则更让人触目惊心。
  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老女人“特意寻来”,她们不是关心祥林嫂的不幸,也不是体察与安抚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的内心苦痛,她们只是把祥林嫂的不幸当作消遣的故事听;将祥林嫂痛苦的叙述呜咽当作演戏来看,待故事结束都满足地去了,快意而麻木。长期生活的困苦、人生的不幸在人们心理上积淀成一种心理定势,他们用发现和赏鉴别人更大的悲苦和不幸来获得自己人生的价值与意义。这种集体无意识构成了她们的生存方式。鲁迅先生在小说中的提示,其意义就显得深刻而深远——“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鲁镇,不就是这样的一个铁屋子吗?在这样的铁屋子里,祥林嫂是了无生存的希望了: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祥林嫂是被“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杀害的,这便是集体的无意识。在集体无意识里,除了冷漠与麻木之外,这些人伤痕累累而又麻木愚钝的心灵世界还存在的便是封建文化的贞节思想和迷信思想,这又构成了强大的力量扼杀了祥林嫂。
  封建迷信和贞节观念如“木马病毒”,它首先毒害了所有鲁镇上的人,控制着鲁镇的人们,让他们变成了一个个的“肉鸡”,然后集体来屠杀祥林嫂。
  另外,从民俗学意义上来看,祝福,作为一种习俗,本是祭祀“天神”和“祖宗”,祈求来年幸福的活动。然而这风俗里一旦融入旧的思想意识,融入封建礼教与迷信思想,那么,这种风俗就成为杀人利器,成为祥林嫂被杀刑场的大背景,成为祥林嫂悲剧命运的社会根源。祥林嫂因“败坏风俗”失去了参与“祝福”的权利,阴司地狱恐怖的处罚摧残着她的精神,祥林嫂生前哀苦无处,受尽侮辱,只能怀着更大的恐惧走向死亡,而死后依然痛苦。所以,祥林嫂对灵魂有无的“疑惑”让我们想起了窦娥对于命运不公、神鬼不灵的怨愤。因此,把封建礼教与封建迷信从民俗中剥离出来,移风易俗,成为必然的选择。
  《祝福》是鲁迅先生忧愤深广的代表作,真实而典型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状,这种反映不是单线的,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具有多义性。所以,学习《祝福》,不能单从政治价值解读,而应从对人的生命、社会价值、社会心理、社会风俗等等方面,进行多元解读,这种解读,对于认识文章的价值,对于培养学生探究性品质,有重要的意义。
  
  (南京市第三十四中学;21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