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语文建设 2011年第8期 ID: 139200

[ 黄复雄 文选 ]   

韩东三诗赏析

◇ 黄复雄

  从理论到创作,韩东都是第三代诗歌的中坚力量。1980年代中期,在朦胧诗之后兴起了更广泛的诗歌实验潮流,总称第三代或新生代诗歌运动。第三代诗歌运动诗人众多,诗派林立,主义纷呈,影响最大的有“莽汉主义”“非非主义”“他们诗群”等流派。韩东是“他们诗群”的主将,其第一部长篇小说《扎根》2003年在《花城》发表,他又跻身中国最优秀的小说家行列。尽管他在文学创作和文学研究圈子里早有盛名,但在普通读者中,韩东仍不是一个熟悉的名字。语文出版社高中《语文读本》第一册收入韩东的诗歌《有关大雁塔》,这对于向普通教师和广大中学生引荐中国新时期以来的诗歌成果和优秀作家有示范性的作用。以下我对韩东的三首诗《有关大雁塔》《你的手》《孩子们的合唱》作一个简单赏析。
  《有关大雁塔》
  韩东的《有关大雁塔》在中国当代诗歌史上有重要的位置。不过,对于没有诗歌史观念的普通读者,甚至对于韩东本人,这种“重要”性应大打折扣。我的意思是说,对《有关大雁塔》有着最强烈内在需要的,乃是中国当代诗歌史本身。下面我只以它跟杨炼《大雁塔》诗对照的形式,简单说明它的“位置”问题。
  韩诗《有关大雁塔》是杨诗《大雁塔》的直接反作,因此要理解前者的位置就有必要对后者有一个概观。杨炼写于1980年的长诗《大雁塔》是寻根文学——在“文革”之后的无根状态中寻找文化之根——的一部分,为体制宏大的史诗体,全诗两百余行,分为“位置”“遥远的童话”“痛苦”“民族的悲剧”“思想者”五章。“史诗诗人”杨炼,在这首诗中以一个“思想者”的姿态展示、反思了“民族的悲剧”和“痛苦”,最后以相当“童话”的方式结尾:
  像一分钟一分钟增长的树木、绿荫、森林
  我的青春将这样重新发芽
  我的兄弟们呵,让代表死亡的沉默永久消失吧
  像覆盖大地的雪——我的歌声
  将和排成“人”字的大雁并肩飞回
  和所有的人一起,走向光明
  我将托起孩子们
  高高地、高高地、在太阳上欢笑……
  (老木编选《新诗潮诗集》,北京大学五四文学社1985年版,)
  相当自信、阳光、宏大、华丽,在今天看来,完全可以原原本本地用做主旋律电视节目的片尾脚本。
  大雁塔让杨炼想到历史与未来、英雄与孩童、民族与国家、悲剧与光荣,大雁塔让韩东想到了什么呢?
  韩东从山东大学哲学系毕业后来到大雁塔脚下的陕西财经学院任教。据说,1983年的某一天,韩东在学校外面排队领取过冬的大白菜——不知道多少年来这都是中国北方生活的普通一景,队伍缓慢地移动,不远处大雁塔的灰影不时映进眼里,就这样得到了二十多行诗(最初版本近四十行):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也有的还来做第二次
  或者更多
  那些不得意的人们
  那些发福的人们
  统统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后下来
  走进这条大街
  转眼不见了
  也有有种的往下跳
  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当代英雄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语文读本》第一册,语文出版社2005年版,第41页)
  “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这两句后面也许可以补充一个问号,可以有以下两种理解:1、提问。面对眼前这灰色的塔影,我们“能”知道哪些“能知”的东西呢?2、反问。面对眼前这灰色的塔影,我们能知道什么?不能。也可以补充一个句号,意思是面对眼前这灰色的塔影,我们不能知道什么,这没什么好说的。也许有人会说,补一个感叹号怎么样?是进一步强化,表示面对眼前这灰色的塔影,我们实在不能知道什么!但从整首诗看,有点无聊,有点不屑,有点反讽,这是基调。因此这一种理解是难以接受的。要知道,强烈的肯定和强烈的否定正好互相呼应,构成互为深渊的一对“怨偶”。
  诗人告诉我们,他知道的只有这些:有很多人,失意的或者发福的,从远方赶来,爬上去一次或者多次,想做一做英雄。不过大多数在上面看了看风景——所见“风景”也无非领取大白菜的缓慢队伍之类——然后就下来了,转眼消失在这条街上,消失在缓慢的“风景”里。不过“也有有种的往下跳/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那就真的成了英雄/当代英雄”,以生命的小红花的形式,更快、更彻底地消失。诗人两次提问:“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什么”,上去、下来、消失,或者上去、跳下来、更快更彻底地消失,这就是全部。
  《大雁塔》是出于对“文化大革命”的反思,包含重建文化之根的冲动——革文化的命与重建文化之根正好构成前述的“怨偶关系”。《有关大雁塔》对《大雁塔》的反动,被广泛地理解为“解构”:解构英雄,解构权威,解构崇高,解构深度,解构历史,解构文化……在此,在一个非常有限的范围内,很难说清这种理解的是与非。我只想强调,《有关大雁塔》与《大雁塔》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正反关系、“怨偶关系”,也许它是前述二者整体(革文化的命——重建文化之根)的反面。换句话说,我认为《有关大雁塔》的重要意义在于其回归常态的趋向。
  除了韩东诗歌的整体状况使我对以上判断有信心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证据。此诗最初发表的版本近四十行,如下的结尾后来被删除了:
  可是
  大雁塔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所有的好汉都在那年里死绝了
  所有的好汉
  杀人如麻
  抱起大坛子来饮酒
  一晚上能睡十个女人
  他们那辈子要压坏多少匹好马
  最后,他们到他这里来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而如今到这里来的人
  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想,这些猥琐的人们
  是不会懂得那种光荣的
  杨炼的《大雁塔》以拟人手法,以第一人称“我”来写大雁塔。“我”自然是一个最投入的角色和视角。韩诗原本这个尾巴把大雁塔拟做第三人称“他”,并为“他”安排了一连串冷眼看世界的内心语言,感慨英雄已逝、光荣不再,语气略带鄙夷和不屑。另外,“走进这条大街”一行原作“走进肮脏的大街”。把这样一个多少有点露骨、尖刻、诗艺粗糙的尾巴,以及“肮脏”“猥琐”等多少有点夸饰的词语删除,我想是诗人在冷静的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因此全诗批判、反动意味大减,于是得以跳出简单的正反关系。在作者看来,这是“关键性的成功”。(详见刘春的博客http ://blog.sin.com.cn/s/blog 554bXd690100kdro.html)
  第三代诗尽管与此前的诗歌传统有许多关联,但从哲学观念、审美意识、诗歌体式到语言风格,各个层面都充满了自觉的反叛意味,因此可以说“断裂”才是二者之间的首要“关联”。“韩东的诗歌中没有传统诗歌的‘意境’和‘意象’,而只是用最朴实的词汇,用平民化的口语 来表现实际生活的本原,从而有着独特的哲理性。”(《语文读本》阅读提示)的确如此,这首诗用日常口语呈现“实际生活的本原”——日常生活中饱含意义的那些具体细节。
  在杨炼的“史诗”中,意义来自虚无缥缈的历史、文化,又指向宏大的未来,唯独与实际生活无关,更谈不上本原性了。从这个意义上讲,比起杨炼天马行空的“思想者”来,韩东的诗歌“有着独特的哲理性”。对于中学生来说,更好地理解这首诗需要与此前的朦胧诗,尤其是杨炼的《大雁塔》进行比较。
  《有关大雁塔》呈现的是回归常态的趋向,它代表的只是韩东创作的一个短暂的阶段。从韩东的整个诗歌创作来看,像《有关大雁塔》这样有明确的解构、反动意图的作品是非常少的。总体上,他的诗歌更多的是从切近的生活获得机缘,以日常口语作为观察和思索的工具,作相当专注、用力而节制的思维探索。从这个意义上说,《有关大雁塔》不是韩东最典型的作品。而以下两首,《你的手》和《孩子们的合唱》更有代表性。
  《你的手》
  你的手搭在我的身上
  安心睡去
  我因此而无法入睡
  轻微的重量
  逐渐变成铅
  夜晚又很长
  你的姿态毫不改变
  这只手应该象征着爱情
  也许还另有深意
  我不敢推动它
  或惊醒你
  等到我习惯并且喜欢
  你在梦中又突然把手抽回
  并对一切无从知晓
  (韩东《爸爸在天上看我》,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就事情而论,没有比这更普通的了。你一只手搭在我身上,“安心”地睡着了,这却引起了我的“不安”,“我因此无法入睡”。前三行让人看到一个意识敏感的“我”。“轻微的重量/逐渐变成铅”,“轻微”修饰“重量”,在字面上构造出一点点混乱波纹,随即被敏感的自我匆忙收复并加强,“逐渐变成铅”。
  “夜晚又很长/你的姿态毫不改变/这只手应该象征着爱情/也许还另有深意”。一个不眠的人看着这只静止的手,有些迟疑,有些温情,有些迷惑。“我不敢推动它/或惊醒你”,这里非常有趣的是,突然出现了独立的三方:我、你、它,这就像一个让人小兴奋但有点结果难料的游戏。
  “等到我习惯并且喜欢/你在梦中又突然把手抽回/并对一切无从知晓”。当我从为难到“习惯并且喜欢”这个游戏,你却突然把它拿走了,于是一切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手回到手的位置,你回到梦里,游戏的谜底藏到静夜的核里。
  这种人际间细微无言的感受本来并不稀奇,情人间的眉目传情、细微触碰,亲人间的爱抚,陌生人之间的警惕……不过常常稍纵即逝,即使有敏感的心灵感受到,随即也会被尘土般滥俗的语言蒙蔽。这首诗呈现出异常的专注和细腻,这既是说眼光,也是说思考,同时也指语言——这首诗正好体现出观察、思维、语言三者的原始合一,看见、想到、写出的三位一体。
  《孩子们的合唱》
  除了口语化、取材日常,节制也是韩诗的突出气质。爱情是文学的母题,更是诗歌的母题。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是那么简单:在聂鲁达这样的诗人看来,除了爱情似乎再没有什么可写的了;而在另一个诗人里尔克心里则是:要慎写情诗!爱情天然地充满诗意,但写爱情诗一不小心就流于滥俗。韩东的爱情诗,在一腔温情里恰切地运用了节制。下面是《孩子们的合唱》:
  孩子们在合唱
  我能分辨出你的声音
  我看见那合唱的屋顶
  我看见那唯一的儿童的家
  然后我看清这将要过去的一天
  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集体
  这些不朽的孩子站在那里
  没有仇恨也不温柔
  他们唱出更广大的声音
  就像你那样安静地看着我
  我猜想你的声音是实质性的声音
  广场上,孩子们交叉跑动
  你必将和他们在一起
  不为我或者谁的耳朵
  永远不对着它们小声地唱
  这支歌
  (韩东《爸爸在天上有我》)
  “孩子们在合唱/我能分辨出你的声音”,首先出现的是一群孩子的歌声,甜美、温情的背景,然后情人的声音被从中努力分辨出来——“我”一定是在静静地听,心中充满无限温柔。接下来四句,我远远地看着“合唱的屋顶”,多么卖力、天真、生动的一群孩子,而情人就藏在这“儿童的家”中,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丝毫危险,不过也有一点点恼人吧。“我”不能单独爱你,于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集体”。爱屋及乌!
  第二节仍旧是孩子们先出场:“这些不朽的孩子站在那里/没有仇恨也不温柔/他们唱出更广大的声音”。请注意这四个词语:“不朽”“没有仇恨”“也不温柔”“广大。中间两个构成一个相互平衡关系,既不左也不右,既无害也无益;前后两个方向相同,不朽是时间无限,广大是空间无限。不过四个词语整体上形成了一个更大的结构:
  不朽→没有仇恨<=>也不温柔→广大
  这是一个由确认到犹疑再到确认的波动过程。韩诗的节制,常常体现在词语间的此类细微波动中,体现在不安、犹疑、反复的力的节奏运作中。
  接下来两句用了“安静”和“实质”两个词,“安静”意味着波动回落平稳,于是“你”出现了。然后的“实质”一词是一个相当独断、蛮横、不讲理、封闭的词,这意味着一个不容置疑的新阶段。这个延长了的结构,传达出一个微妙、丰富又有节奏的心理历程:
  不朽→没有仇恨<=>也不温柔→广大→安静→实质
  最后一节,“广场”和“交叉跑动”的孩子造出一个开放、运动甚至混乱的场域,对上一节的确证、封闭进行反动,给其中本来安静、封闭的“你”重新带来生机。不过这仍旧没完,“你”不会向这些孩子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我)唱这支歌,即使小声地唱也不会。这是又一次轻微回落,“你”回落到孩子们秘密运动的圈子里,而我仍在原地看,在原地听,在原地等待。

韩东三诗赏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