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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水平 文选 ]   

甩鞭

◇ 葛水平


  一
  
  麻五早上被农会的人带走,到现在没有回来。坐在炕头的王引兰心里有一点抓挠得慌。
  窗外青山被秋风吹得抖动起来,心里就乱成了一团麻。外面突然热闹了,王引兰跳下炕,不假思索开了门,她不是想看热闹,只是感觉那热闹是奔她而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也就悬了起来。看见一干人抬着麻五跑进来,麻五被撂到炕上时,脸黄蜡蜡的。农会来人说:“麻五死了,找人打发吧。”王引兰感觉那颗心一下掉到了腔子外。一把揪住早上带走麻五的人。
  “早上走时好好的,怎么就死了,你给我说说清楚!”
  “他在高台上站着站着就软了下来,我们的人上去看,早没气了。”
  “怎么站着就软了下来?斗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反正是软了下来。”来人梗了一下脖子又说:“他的脸黄蜡蜡的,有汗流下,大口地出气,出着出着就软下来了。”
  “出殡吧,人已经死了,还计较什么死法。”
  王引兰松开了手:“人死了我才计较,人活着还计较什么?我倒要问问去!”
  “还敢去问,风口浪尖上,不怕给你再定一个罪?”
  “如今,眼下,我还怕什么怕?你们说!”王引兰的声音像是从铁砧上发出来的。
  所有的人木然地看着王引兰,王引兰在麻五身边站着,腿一软,整个身体就出溜了下来,她细丝样地呵出了声音,那声音拖着民歌小调的韵脚在麻五身上起伏。天真的要塌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她心里装满的希望顷刻化为了乌有。王引兰想不出该做什么,定定看着麻五湿了一大片的裤裆。
  王引兰站起身从木板箱里找出一条棉裤,想给麻五换上。除了棉裤之外竟然找不到其他可穿的衣裤,衣服都被贫下中农分走了。
  没有费很大劲脱下了麻五松松垮垮的裤,看到麻五麻秆样的腿罗圈着。倏然,那中间地段有一个黑色的东西,把脸挨过去,看到两个蛋肿胀得像成熟的大毛桃,根部被一条麻绳紧勒着,循着麻绳看到下端坠着一个秤砣,王引兰大叫一声,着实跌坐在了地上。
  窑内的世界闹得很,但是,对王引兰空洞的大脑来说,一切似乎已经都与她无关。
  王引兰站起来,想了想,还是要找农会。一把抓了来人坚决要去。来人躬着腰说:“你去找要怎么说?麻五坠了秤砣?有脸说?自己的物件谁能给他系上?要系也只能是你,要不,要不也只能是他自己了。自己想到富贵到头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王引兰说:“放屁崩出屎来了,麻五就算是想死也不会是这个死法!”
  
  窑庄人都知道麻五是被秤砣坠死的,如果不是麻五自己坠的,那么,是谁把秤砣给麻五拴上去的呢?麻五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谁会跑出来自己说。
  
  二
  
  窑庄,最早的时候是李村李姓家族的砖窑。有人在窑上住下,慢慢的就扩展开,后来有人叫起了窑庄。麻五是窑庄的富户,最早的时候麻五是靠了两头毛驴起家,从高平关驮煤回来,然后卖给李村和窑庄的用户。那时候用煤的还不多,大部分是烧柴火。麻五看到城市里的人烧木炭就动了心事,他发动窑庄人把上好的柴砍回来在废弃的窑内烧好,拉到城市里去卖。起早搭黑的麻五不几年口袋就鼓了,不仅有几十亩塬地、大家宅院、长工短工,而且有羊和马车,占去了窑庄大部分地产。土财主麻五,始终过着比普通人家还要“苛”的生活。无论寒冬炎暑,一身布衣。每日鸡叫起身,除了进城送木炭,就和雇工一起下地劳作。富了的麻五虽然从思想上依旧认识到自己是个乡下人,但这并不影响可以具有富人那样的价值观,麻五首先想到的就是添妻。
  添妻的事不是说了就能办,要出银子。方圆八乡十里人听说麻五添妻就有媒人来找,能够门当户对合麻五心思的找起来还真是少。麻五希望人要标致,银子还得少要。这很难办。麻五说:“缓着来,缓着来,路到头总有河。”
  麻五长得细瘦,小眼睛,肉头鼻子,整个五官看上去有点不成比例。麻五的原配夫人是本地前庄倪姓家的女儿叫倪六英。以倪六英的容貌,麻五见了世面后就觉得不太理想。矮矬个子,满脸乡下人才有的潮红,说话时每句话的尾音带着一个“哦”字。假如说麻五是一个一辈子也没有出过山的农民倒好说,关键是麻五是见了世面的人。麻五如果仅停留在食不果腹的基础上那也好说,问题是麻五小富思淫欲,一直在心里搁着这事。
  
  麻五在一个多云有雨的日子从山外领回了王引兰。那天,十七岁的王引兰坐着麻五的马车从山口进来,眼看着要下雨,车跑得飞快,王引兰用手抓着车帮,身体像风中的小草很急促地摇来倒去。麻五挥动着鞭子一声紧一声地吆喝着头马。
  “快到了吧,快到了吧。”王引兰说。
  麻五说:“就到,就到。看见了吗,那个庄,那个高楼就是我的屋,我的屋叫高楼院。”
  王引兰顺着麻五的指头看到半山腰上有一个小庄炊烟袅袅。有一座楼房明显凸起来,比其他土房相对有些气派。倏然风就吹散了她的头发,王引兰轻声“呀”了一声,麻五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生出了几分情感,想:这小女人,这小祖宗,我麻五不花钱搞到了一个粉娘,真要过两天快活光景了。
  
  三
  
  王引兰是晋王城里李府的丫头,十一岁上和母亲从安徽来晋王城讨饭,三块大洋被李府买过来。娘走时安顿她说:“娘到你婚嫁年龄来赎你,你要好好活着啊!”从此没了音信。在李府做丫头长到十六岁,被李家汤水喂养得如花儿一般,李府老爷看她就多了一层意思。终于在一个黄昏李老爷把她堵在了书房,奸笑着压了下来。她说:“老爷,不要,不要。”老爷眼睛眯着一种古怪的情欲,噘起嘴说:“不要?要的,要的。”那声音很暧昧,在雕花窗棂透过来的阳光下游魂一样飘荡。她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就闻到了一股腥腻味儿,听得老爷说:“啊吁,说不中用就不中用了。”她整个脑壳就空了。老爷把她抱起来放在条几上,四肢像四条垂挂的藤悠悠晃荡。老爷不要她穿衣服,老爷说:“我要自上而下地鼓捣你,鼓捣你这块羊脂玉。”春色满眼的好事终于有一天被太太发现了。太太说:“打死她!打死这个惑乱人心的烂X。”她从心里不愿意面对这个家了,决定要逃跑。在这时候她发现了麻五。麻五来李府送木炭,半个月一次。一年多了,她的眼睛从没有多看过这个男人,现在看他就有了心事。
  领了麻五到柴房送木炭,看四下无人,便急急地说:“大叔你救我出去吧。”麻五说:“我救你出去,我就不能来送木炭了。”柴房里散发着一股干霉味,麻五看了一眼王引兰,蒙昧的心像鼓一样敲起来。也就是说王引兰这个女人不能让人多看,看多了有想法。想法不是别的,其实说来也简单,就是想掰下来,在想掰下来的前提下还有一层意思:这粉娘倒可以让我省下钱。麻五把王引兰想成一穗玉米了。这时,王引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说:“爹啊,救救我吧,你不救我,我就没命了。”
  麻五吓了一跳,颤抖着累极了似的小声说:“除非你要我掰下来。”
  王引兰半天没有想明白掰下来是什么意思:“要带我出去当然不会让你白来,这还用说。”
  麻五想,王引兰把自己的话理解错了,自己的话也太没有章法,硬板。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大小也是大府的丫头,眼睛里是长了大府人家铺排的,就算是拾话也多拾了几句。但是,麻五觉得这种事情不直接说好像又说不清,就很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是说除非你想做我的女人。”王引兰抬起头稳稳说了一句落地有声的话:“我应你,做你的女人。”麻五小眼睛一下放出了电:“你真的应我?”王引兰肯定地说:“我真的应你。”麻五松了一口气:“应我就要贴心,我救你是顶了风险的,再一个你不可以叫我大叔。”王引兰想了想说:“我贴心跟你走,不叫大叔,叫你麻五。”
  再来李府送木炭,麻五从市面上买了不少棉花,一进李府就开始张扬他的棉花,和李府总管议论了半天棉花的好坏,出李府时,麻五用遮雨布把王引兰盖在棉花堆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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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引兰想这些的时候感觉有雨点落下来。落下的雨点像豆子乒乓爆响。听得麻五说:“下车吧。”
  王引兰看到一座四合院门楼前,站着一个粗矮女人,胸前大襟衣服下露着半截红肚兜,左肩下的腋窝里挂着一串铜钥匙,女人满脸红润,咧了嘴冲着麻五说:“回来了,哦,雨说来就来了。”
  麻五把车交给羊工铁孩要他去备料,领了王引兰走往堂屋里去。羊工铁孩望着王引兰咧了大嘴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地说:“怎么这么好看!”王引兰心有些慌乱,就听麻五扭身说:“小鸟孩,有你受用的时候。”这时雨大下了起来。
  
  夜里麻五让王引兰和自己女人睡一起。
  这是一个如常的夜晚,山野里透着风,风把王引兰的心搞得层叠折复。在粉缎被子里她听到窗外风扑草动,一个缺少了自由的人能嫁到这样的人家也算好。就听麻五女人说:“听老爷说,哦,你也是丫头出身,哦,既然来了窑庄做了小就要懂个规矩。”王引兰说:“我从小没有了人疼,如今跟了麻五就全凭姐姐你疼我了。”王引兰又说:“我自小就给人家当丫头,也算是在规矩人家长大的,只是这女人家的好多事情不懂,姐姐你要多教我才是。”倪六英觉得王引兰有点野,怎么可以叫老爷的名字呢?就说:“你叫你家老爷也是哦,叫他的名字吗?”王引兰说:“不是的。姐姐不一样,你不知道城里的青年人只要婚姻了,都互叫名字,听起来很中听。”倪六英觉得王引兰的话日怪,想问一问婚姻是说什么,听得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就不说话了。王引兰觉得倪六英说话很有意思,像肚子受了凉。已经三更天了,麻五女人说:“秋凉了哦,睡一更吧。”王引兰扭回头看着窗外,暴风雨已经过了,月亮浮上了中天,银色的月光从麻纸窗户上射进来,“月亮好大。”听到麻五女人轻轻哦了一声,同时闻到了她嘴里呵出来一股气味,飘飘荡荡向她包围过来,漫漫地她就沉醉在了昏沉里。
  后半夜听到麻五女人起夜,感觉门吱呀响了一声,王引兰就醒了几分,支棱起耳朵听,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隔了有一会儿,听到门又“吱呀”响了一声,好像麻五女人回来了。喘气声很粗,好像又不是她。突然闻到了一股烟味,是暖和,是干燥,由远而近,在一双手的轻微划动下,烟味缭绕了全身。她说:“谁?”“我。”是麻五的声音。王引兰说:“是麻——老爷。”麻五说:“叫我麻五就好,今夜咱就来个婚姻。”王引兰知道麻五听了窗户,不再说话任由麻五动作。王引兰轻声叫了一声:“疼。”麻五说:“不可能,我还没有进去呢。”其实麻五是在试探,试探什么?只有麻五清楚,麻五在试探一个疑惑。王引兰眼泪生生滚下来,感觉到麻五有点忘我地在做一个反复动作,类似树枝的摇摆,芽儿拱得有劲儿,她被麻五的芽儿撞得青肿,并有一种撕裂的快感袭来,她叫着:“麻五,嗷麻五,麻五……”月光下麻五的小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儿亮。
  麻五撩开粉缎被子,有烟味儿飘出来。麻五说:“我真没有想到你还是个闺女。”麻五把她抱起来,麻五说:“祖宗,粉娘,我的小祖宗,我要正经八百给你个名分。”
  停歇了几天,麻五从李庄雇了上好花轿,由一队响器领着绕窑庄走了一圈。新人王引兰坐在花轿里,妖娆得很。她感觉到了幸福,也无异于投靠了幸福。得到幸福了吗,恍惚中又觉得这不是她要的幸福。就放下心事抬起眼睛看马上的麻五。
  骑在马上的麻五,十字披红,不时弯腰给窑庄看热闹的孩子们发放自己做的高粱粘糖。透过红绸帘子,王引兰看到一起一伏的麻五在红色阳光下像一只工蜂。笼罩在她眼前的喜气如同贴在她前额的往事,让她想起童年时老财娶妾。从春天油菜花田里穿过的花轿忽闪闪的,忽闪起了她一个梦想:长大了也坐了花轿穿过油菜花田嫁人去。
  油菜花亮汪汪,坐了花轿奔哪方?绿望绿黄望黄,嫁了男人不想娘……
  王引兰想娘。不知道娘想不想她。
  
  麻五决定不出去卖木炭了,一来是自己岁数大了,快四十岁的人没有一男半女;二来是不敢再进城里,要是被李府的人撞上指不定就没命了。麻五脸上挂着烟气如雾的喜悦,鼻子是鼻子,脸是脸,和所有人说话就露出了一丝儿和善。麻五用赚来的钱多买了地。冬天地闲着,他雇人一车一车往地里拉马粪。
  屋子里倪六英教王引兰做新年衣裤,倪六英说:“城市里女眷时行哦什么?”王引兰说:“早不穿大襟衣服了,像姐姐这样的肚兜,没有人戴。”这时听得羊工铁孩在外面来回走动。
  王引兰说:“姐姐,他是咱们家的下人,也要给他做吗?”
  “不是下人,是长工,要做的。”
  “长工?”王引兰想了想长工不就是下人吗?想来也和自己一样,就生出了几分可怜。
  王引兰站起身走出去,看到铁孩正往堂屋封道走,她说:“哎,是叫铁孩吧?”铁孩扭回头看着王引兰笑。铁孩说:“你真好看。”午后阳光照着堂屋砖墙暖暖的,王引兰靠着墙,眼睛斜着石板院地上的鸡仔,一只白公鸡咕咕叫着扑着一群花母鸡调情,母鸡们有条不紊地一歪一歪扭着屁股,阳光把鸡们照得美丽异常,王引兰看着鸡们夸张的动作笑了起来。王引兰的笑声有些浪,这让铁孩有点忘情。就听屋里倪六英在咳嗽,铁孩伸了伸舌头扭身走进了封道。王引兰回过神来迎上去,看到铁孩从封道拿出一条鞭子来。那鞭子在阳光下泛着青光,蛇一样盘曲在铁孩怀中。
  “拿鞭子做甚?”
  “甩鞭。”
  铁孩抬起头冲着王引兰笑着,把鞭子扔到西屋门前。
  王引兰说:“恁大的鞭赶多大牲口?”
  铁孩笑了,笑得有点滑稽。“这牲口大咧,大得叫你想不到。”
  “甚牲口?你倒给我说说。”
  铁孩从封道端出一盆水放在西屋廊檐下,然后把鞭放进去。
  “到时候就知道了。”铁孩说。
  王引兰看到铁孩用手在水盆里翻着牛皮鞭子,腥膻味儿弥漫了满院。王引兰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汉子,他个子不高却很结实,四方脸,紫红色脸膛,皴裂的一双手很灵巧地在湿软的牛皮中间来回翻搅。她发现他翻搅得很仔细。这时候麻五从外面回来,王引兰说:“麻五麻五,什么叫甩鞭?”
  麻五想了想说:“甩鞭呀,就是敲响冻地,告诉春天来了。”
  麻五自从和王引兰婚姻后,说话上用词很是注意。
  “那为什么要用水泡?”
  “泡了的鞭不浮,实。”
  还是不明白,听到麻五身后发出鞭子湿软的沙沙声,就有了一丝儿渴望。落日余光让麻五脸上镀上了一层蜡光,她仰起脸冲着麻五的肉头鼻子说:“麻五,今儿就想听。”这时听得倪六英在屋子里重重地叫了一声:“老爷。”
  王引兰笑了笑缩着脖子走进了堂屋。
  吃了晚饭,王引兰悄声和麻五说,“黑夜不要过来了,到堂屋陪陪姐姐。”麻五肉头鼻子轻轻地抽了一下,她不知道麻五是同意了还是不同意,反正她扭过腰身一摆一摆提了灯笼回了南屋。屋子里火盆燃着红红的火苗,把灯笼放在炕头上,从怀里取出麻五塞给的苹果偎在炕上吃了起来。
  窑庄人从来不知道用木炭取暖,冬天大部分烧暖炕,天一黑就把被子铺开,炕头上盘了小泥炉用来生煤火,因为缺煤,到晚上火就灭了。王引兰来到窑庄第一天起就决定要用火盆来取暖。她不想生煤火,一来嫌煤脏;二来李府太太拢了袖管坐在火盆前的姿态很优雅,她从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姿态。窑庄人看王引兰用火盆很稀罕,但是,却没有人效仿,觉得那东西很贵气。王引兰往火盆里添了一些木炭,解开红绸袄和红腰带把自己脱精光拱到粉缎被子里,一股热气腾上来。王引兰想着甩鞭的事,听到门“吱哑”一声开了,不用说一定是麻五。
  “说好了不来。”
  “来看看,看看就走。”
  麻五在火盆上把手烤暖,然后掀开粉缎被子把手伸进来在王引兰赤条条的身上揉来揉去,揉得王引兰面色红润。麻五说:“要不要进去暖暖?”王引兰说:“不。”反逗得麻五有了一股豪气,脱了衣服拱进来,搂着王引兰像搂着一团棉花,王引兰痉挛着,满面灼红地叫着:“麻五,麻五麻五。”麻五一声不哼,王引兰脸上生出了沉醉的红晕。麻五突然不动了,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冲着窗外说:“是铁孩吗,怎么还不回去?”听得窗外的铁孩叫着:“咩,咩,咩……”接着是走远的声音。麻五说:“小叫驴也想痒。”王引兰说:“怎么不把大门拴好?”麻五说:“我说是来看看嘛,看看就看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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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大年到了,年三十后晌捂了一场很厚的雪。铁孩从山上砍回初一五更点亮的明火柴,堆到院子里。铁孩说:“麻叔,该准备的都准备了。”麻五说:“取来鞭子放在供桌上点了香磕头了吗?”铁孩说:“还没有。”于是就取了鞭放在香案上,烧了香磕了头。麻五拿了鞭走到大门外站到碾盘上,王引兰看到窑庄男男女女都站在碾盘周围,甩鞭人麻五张开了腕口,一条生命的弧线炸开了。鞭声不沾尘土与落雪交融,王引兰觉得心开了,血沸了,再等第二声鞭起,却只就一下,鞭声不再响了。看到铁孩用红布包了揣在怀里。麻五跳下碾盘拍了拍铁孩,回过头大声说:“干冬湿年,明年定是个好年成啊。”
  吃完年夜饭,全家人开始守更。说是全家,也就是麻五、倪六英和王引兰三个。王引兰问麻五:“咋还供鞭?”麻五说:“新鞭,要请神开鞭,以后再甩就通灵了。”王引兰想着甩鞭,不知不觉倒在麻五腿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松柴点燃的劈啪声惊醒了王引兰。明火把院子燃得如同白昼,雪地被火光烤出了一个很大的圆,麻五盛了饺子用火筷夹了在明火上烧。王引兰迎着火光走了出来。麻五看到穿了红缎衣裤的王引兰在火光映衬下,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麻五就愕然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王引兰说:“烤这些年夜饺子做甚?”
  麻五说:“吃了明火烧的粮食能点亮心灯。”
  这时听到遥远处有一声雷响,生生滚了地气,在天地邈远之中,浩浩荡荡传来。紧接着是大片雷声从漠漠旷野中急速滚过,王引兰叫了声:“快听。”就听到外面有孩子们喊道:“甩鞭啦——”
  王引兰的心激动得要跳出来了,抓了麻五的手飞快地跑出院。
  
  月雾相融一色,满世界一片白茫。
  在这黄土塬上的奇异冬景中,她看到四周围山上有篝火点亮,篝火映照着一个个舞蹈的身姿,清晰的鞭声就从那里传来。
  所有走出屋门的人大气不出,风刮过窑庄上空,有浮游的雪尘洒下来,晶莹地打在王引兰脸上,如同无数温柔的小刀子,让她莫名地快乐。麻五说:“今年的鞭声比往年集中,听起来爽亮。”这时候有李庄的鞭声传过来,像裂帛声音,接着就是窑庄鞭声的应声而起。
  仿佛来自浩淼天宇惊雷般的鞭声,竟让王引兰的灵魂战栗了。爹爹生前喜欢敲鼓,惊蛰那天是驴的生日,这天晚上总要爆出如豆如炸如度岁的鼓声。爹爹腰里扎着红绸,一口气灌下三碗黄酒,到一个山头上去擂鼓,那鼓声惊天动地,爹爹说,鼓声敲响了冻土,把春天召唤来了。可是爹爹的生命里却没有春天,爹爹曾设立蒙馆,教着几个孩子,在没有脱下开裆裤的孩子面前,爹爹给他们讲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爹爹就是一个不肯折腰的汉子,村上的保长六十大寿时给他发了帖子,他不去送礼。对方放出话来,我用八抬大轿抬呀,我请不了他来家里,还请不了他到一个地方去?小日本人过来了,爹爹被说成是私通共匪。爹爹说,不误虚名,我还真想通一通哩。爹爹被请进了牢里。爹爹说,这地方待不住了,叫母亲带了她远走高飞。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远房舅舅赶了驴车送她们上路,经过一片沼泽地,车轮陷进了泥坑拔不出,娘说,抽那头老驴啊,用劲抽。舅舅疯了一样地抽,驴受了惊吓,她被驴车颠在了地上,舅舅甩过鞭让她抓紧,她叫了声“娘”,拽了麻鞭划出了沼泽地。她觉得有一种东西从此就嵌进了她的生命,是什么呢?她现在明白了,是鞭。鞭声是一种昭示:她王引兰的生命里会有春天吗?
  麻五说:“年说过就过了,春天说醒就醒了。”
  “鞭声能够让油菜花开得更艳包谷长得更壮吗?”
  麻五说:“能。”
  王引兰眼中流下了眼泪,在天光映衬下,亮晶晶的,看上去是如此无言绵长。
  
  四
  
  王引兰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麻五脸上的笑容也一天天多了起来。
  是春天了,树好像一夜间润出了薄的浅绿,经过沉闷的冬季后,人们站到春天的田野上,心里不由涌起了莫名的激动。王引兰建议把高楼院对面的坡地买下来种油菜。
  麻五说:“为什么要种油菜,种高粱不好吗?”
  王引兰说:“种油菜,开油坊啊。小时候看见有钱人家种油菜,满天满地的黄,我就想等以后嫁了有钱人,也要种一大片油菜。麻五你算有钱人吗?”
  麻五说:“我当然算有钱人。穷人连粮食都是上一年和下一年接不上。”
  王引兰说:“就在对面坡地上种油菜。”
  麻五说:“对面坡地不蓄水不适宜种粮食,户主早想卖,我思量种什么也不合算。”
  王引兰说:“油菜花好看。你是有钱人吗,要买要买。我喜欢油菜花,我要在春天里看油菜花开。”
  麻五说:“买买,让你春天看油菜花开。”
  男人有些时候是很听话的,他的听话是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女人来媚惑他,就像他的财产要女人来挥霍一样,历史只是女人对男人的调教。
  买了对面的山坡地,雇了人,只几天光景十几亩油菜地齐刷刷出了苗。铁孩把羊赶到对面山顶上,山上的绿色厚实适宜羊吃。满山顶羊群像落下来的云彩,有淡淡烟一般的白气漫逸开来。铁孩拿着羊铲吆喝着头羊:“吆呵——”
  一切恍若隔世,王引兰每天坐在自家高楼院大门口老槐树下的碾盘上看,这么一看就是大半天。阳光把红绸大襟褂照得像蝉翼一样透明,王引兰眼巴巴看着桃花开了杏花开,然后是李花、梨花,海棠花。
  忽然一夜,油菜花开了,满坡耀眼的黄亮,花香把她拂闹得轻灵舒缓,差不多堵塞了对春天的其他想象。她想起李府老爷说,“躲到油菜地田埂上做一些与春天有关的事,那才有意思,才叫别致的春色。”那意思她不完全懂,但是知道老爷的话里是充满了浮想和暗示的,很美妙。在王引兰思想中那个浮想和暗示不是老爷,不是麻五,是谁呢?王引兰在这里把自己的思想系了个扣,她脸上就有了近似油菜花香的春愁。这以后桃和杏长出了嫩嫩的果实,她开始闹着要麻五给她去摘。麻五捏着她的鼻子说:“我的祖宗啊,我的粉娘。”
  每日里麻五让铁孩从山上放羊回来,摘一些刚长出的嫩果子。
  铁孩说:“你喜欢吃酸了,我就给你摘酸,喜欢吃甜了,我就给你摘甜。”
  麻五和王引兰要一些来给倪六英。王引兰就说:“你好偏心。”麻五说:“天下老的最疼小的。”油菜花香把麻五的话抬到了半空,落下来时落进了窑庄人大大小小的耳朵。耳朵们在春天的田埂上说些和春有关的话,这些话因为王引兰就更有意思了。
  王引兰吃完桃啊杏啊,把软核用手揉得软软,对着麻五脸上肉头鼻子轻轻一捏,一股子水射了过去。麻五说:“射吧,射吧射吧。”王引兰说:“麻五,麻五麻五。”阳光把他们亲昵的影子拉得很近,王引兰看到麻五细眯着眼睛的脸上浮着一层虽然泛黄却很有神采的光亮。麻五说:“祖宗,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满窑庄人都说你好看,都笑话我说我要死挺在你怀里。”王引兰说:“你就看不出窑庄人在眼气你吗,傻麻五倔麻五憨麻五。”
  土坡上油菜谢花了,有稚嫩的荚顶出来,空气里残留着油菜的芳香,麻五看到王引兰脸上有细细的绒毛,那细碎的绒毛在阳光下亮着灿灿的光华。这时就听到铁孩在对面的山上喊道:“狗——日——的——羊啊——”麻五望着山上的铁孩说:“好你个狗日的铁孩!”
  快进入夏天的时候王引兰要生了,肚子挺得看不见脚。倪六英的肚子也挺了起来。倪六英什么也不能吃,整个人脱了形,王引兰要生了,倪六英用筛子把炉灰过滤出一箩筐细面,揭掉炕上的席片,把炉灰铺上。王引兰在窑庄接生婆桂花的摆弄下顺产下一个女孩,麻五激动得出来进去。王引兰坐在细碎的炉灰上像棉花一样松散,倪六英抱着女儿偎在炕头菩萨般地笑。王引兰说:“姐姐要生一个男孩就好了。”倪六英晃着怀中的女儿说:“生哦男孩,生哦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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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生了孩子,奶憋得慌,孩子吸不出急得哇哇叫。王引兰说:“麻五,麻五你来吃吃吧。”麻五不好意思地笑着走近,王引兰高隆的乳房傲然耸立,结实硬挺的褚红色乳头像两颗耀眼的玛瑙,麻五说:“你不说我也想挨过来。”用牙齿轻咬住,鼻息和头发搔得王引兰很痒,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来。麻五看到阳光在王引兰身上流来流去,阳光和麻五的吸奶声很响,王引兰眯着眼睛,想叫麻五麻五麻五麻五,看看倪六英就不敢叫了。在地上给孩子用艾叶水洗澡的倪六英低着头,故意把水声闹得很响。孩子像一只初生羊羔在倪六英手里绵软地叫起来,麻五缓缓抬起头,王引兰看到他嘴角挂着一缕奶香。
  
  近秋,倪六英要生了。
  见红时,麻五叫来了倪六英的母亲和接生婆桂花。倪六英躺在铺好炉灰的炕上,阵痛一阵阵袭来,她两手痉挛着在炕上抓,桂花说:“孩子脚先出来了,立生,是个男孩。”从早上一直到傍晚,豆大的汗珠不断从倪六英脸上浸出来。
  桂花说:“要娘还是要孩?”
  隔着窗户麻五什么也不说,因为是男孩,麻五有点犹豫了。
  倪六英忍着痛坚决地说:“要儿。”
  倪六英母亲抓着闺女的手呜呜哭了起来。
  王引兰抱着四个月大的女儿坐在炕沿上,看着桂花撕裂了麻五进去的那一条河沟,看到那河沟里流出来的不是白色乳浆是一涌一涌的血,王引兰害怕,就隔着窗户喊:“麻五麻五,死麻五,良心狗吃了的麻五……”听到麻五叫道:“救大人,救大人,孩子还有将来。”王引兰看到桂花调换了一个姿势,用剪刀一块一块把肚子里那个小人人抠了出来。血把炉灰染成一片黑紫,这时听到倪六英的呻吟声逐渐小了下来。王引兰叫道:“姐姐——姐姐——姐姐。”倪六英沉沉地睁开眼睛,“我……怕是,哦……不行了。”倪六英母亲抱着闺女的头用沙哑的声音叫道:“儿,不敢留下白发人先走!”
  麻五疯了一样从守了一天的门外冲进来,麻五扑过来时看到倪六英眼睛亮了一下,并艰难地指了指肘窝下的铜钥匙。麻五解下它捏在手里,俯在倪六英耳朵上,听得断断续续说:“防着她,哦……守不到头……哦——”然后一个“哦”没有上来,沉沉合上了眼睛。王引兰用力抱紧怀中的孩子,孩子被抱痛了,哇一声哭出了声,这时听得麻五叫了一声:“不要!”脑袋埋在倪六英胸前一动也不动。桂花依旧不紧不慢抠那个孩子,血依旧流着,窗户上月光一片旺白,桂花冷冷地说:“准备后事吧,肚净了。”
  王引兰哆嗦了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心掏了去,有些冷。
  倪六英是在油菜挂铃时走的。
  麻五决定要买上好的棺材。麻五把家安顿给铁孩,用倪六英那串钥匙开了堂屋竖柜上的铜锁取了什么,然后赶了马车上路了。倪六英停殓在堂屋谷草上,守灵的侄男侄女们跪卧在草铺旁,很平稳地呵着伤调。蜡烛整夜亮着,大好的月光。王引兰坐在南屋炕上抱着女儿静静听送更纸的踏着满地横流的月光哭着出去进来,一种凉津津的孤独漫遍了全身。屋子里油灯摇曳着黄色光晕,黑乌鸦在院外老槐树上啊、啊叫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声插进来,王引兰满脑子一块块那孩子抠碎的影子,身上就有汗毛竖起来。想出去叫一个人过来,走出院子看到铁孩一脸冷霜,像松树的皮却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定是倪六英死了,心里难受,就说:“铁孩你也不要太操劳也要小心身体啊。”
  “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铁定是麻叔的了。”铁孩说完也不管王引兰是什么反应,扭头出了院子。
  王引兰没有明白铁孩说什么,觉得热脸对了凉屁股,心往下一沉扭身走回了南屋。
  
  三天后有人看到通往窑庄的路上有一团黄尘滚过来,接着看到了三匹飞跑的马和灰头土脸的麻五。车上拉了三口上好的楠木棺材,麻五在高楼院老槐下勒紧了缰绳,叫人把棺材卸下来,两口放进西屋地上,一口放进堂屋。
  窑庄老斋公走过来说:“就买了三口?”
  麻五说:“冲丧。死了要躺一样的棺。”
  老斋公说:“我还怕等不到你,要重新定一个出殡时辰。”
  麻五揉了揉鼻子说:“定了就不能变,我欠了她!”
  王引兰眼泪唰一下就涌了出来。
  老槐树上挂了彩练,门上贴了丧联,八抬大轿顶用纸做了白鹤,孝子们抬棺恸哭送行。麻五选了一处山势高燥的窑洞把倪六英放进去,等自己和王引兰百年后选好坟茔一起下葬。王引兰抱了穿白袍的女儿在窑洞口跪了很久,这时听到崖的山顶上传来三声鞭响:“啪——啪——啪——,”如扒着云缝射出的一线阳光。王引兰幽暗凄清的眼睛里就发生了变化,想:这日子真要敞开天光让人活,却是没有几天活头,说走就走了。鞭声是唤醒春天的,倪六英的春天去了,带着她肚子里的儿子,我的春天呢?
  林中有鸟飞起来,干褐色的黄土在阳光下泛着马粪一样的光泽,窑洞两边的树绿得像蚂蚱的血。麻五悲悯地说:“这些窑洞前风口上的树在秋风里叶落得早,在春天里发绿得也早,人日他娘还不如棵树。”
  
  冬日第一场雪下过后,麻五雇了人炒菜籽。因为应了坡地上不蓄水的话,油菜少收了几成。麻五说:“都是你这小妖精害了我。”
  王引兰说:“麻五,麻五我害了你,怪不怪我?”
  麻五说:“我不怪你。”
  王引兰说:“你不怪我,我可是要怪你。”
  麻五说:“怪我什么?”
  王引兰说:“怪你不把那串铜钥匙给我。”
  麻五说:“铜钥匙不能给你!”
  王引兰说:“怎么不能给我?”
  麻五说:“等给我养了儿,就给你。”
  王引兰说:“我偏不给你养儿。”
  麻五说:“小妖精,小祖宗,小粉娘,我现在就要你给我养儿。”
  大白天两个人揉在了一起,就听得屋外铁孩叫着:“羊,羊,羊。”
  麻五对着窗户喊:“叫羊日你娘呢,还不快去炒菜籽。”
  菜籽碾成油饼在铁锅里熬,香味就飘满了窑庄上空。窑庄有人问铁孩:“麻五哪里了?”铁孩答:“掉进油缸里了。”
  这一年,王引兰给女儿起了名字,叫“新生”。
  
  五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六年夏天,太行山区解放得早,在新中国礼炮还没有放响前夕,窑庄迎来了土地革命。历史的进步就是这样准时。然而这一年在决定自己命运的关头,麻五被窑庄土改工作组定为“地主成分”。起初麻五不知道地主是啥意思,当明白过来时,麻五决定不当地主。但是,土改工作队的人说,这不是当不当的问题,在事实面前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在窑庄数你地多,扳指头数数,哪一家像你一样雇了短工长工?麻五说,我雇他们是出工钱的。土改工作队的人说,你还嘴犟,是你雇了短工长工,不是短工长工雇了你,从道理上讲你就是地主,不定你恶霸地主就算便宜了。
  头一次斗麻五,穷人们生怕斗不倒麻五将来惹下祸,无人为他们做主,斗了半天,几乎没有结果。工作组动员铁孩斗,铁孩不斗。后来农会领导组织群众敲着锣,打着旗,把高楼院包围起来,一面把麻五揪出来斗,一面把麻五的箱笼、粮食家具搬了出来,这些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工作队及时把这些东西分给农民,让他们看到自己从斗争中得到的成果。并鼓动说,要翻身就翻个彻底。铁孩的斗争情绪也激昂了起来。
  起初麻五的嘴还说,铁孩他爹想要两张羊皮暖腿要铁孩来帮工,我是给过他羊皮的。铁孩一听说羊皮,就抹眼泪就说:“两张羊皮换了我十年的工夫,你还说得出口啊?”工作队的人一听铁孩是用两张羊皮换来的,就指着麻五说:“开油坊的恶霸,榨干了穷人的血汗,我们就是要打倒你。”“打倒地主麻五!”窑庄人应声而起举了拳头喊。就有人用指头粗的麻绳由脖子到胳膊紧抽麻五,抽得麻五似秋日的谷子,几乎两头着地了,工作队的人说:“还要不要说不是地主?”麻五说:“不要说了。”有人问:“是不敢了还是有愧不说了?”麻五说:“我是地主,是老财,是有愧不说了。”肉头鼻子上细丝一样的筋脉憋得暴出来,麻五在抬头示众时整个脸就像猪肝一样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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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地改革来不及让麻五把那串铜钥匙交给王引兰就把他的家产全部分了。王引兰寻死觅活坚决要求留下那两口棺材和那条甩得毛了的牛皮鞭子。分田分浮财那天,麻五领了王引兰和女儿新生,最后用马车拉了棺材到铁孩的老窑里居住。
  铁孩分了麻五的堂屋,依旧放羊,不过羊是群众的了。但是,这并不影响铁孩春风得意羊蹄疾。宿羊的窑在老窑和窑庄的路中间,王引兰往返路上碰到铁孩看到他脸上不知甚时又挂出了笑容。铁孩说:“你还是那样儿好看。”王引兰说:“有什么用,好看也是地主。”铁孩说:“贫农就没有你好看。”王引兰说:“好看?怕天天斗,斗多了就不好看了。”
  
  麻五把两口棺材摞起来放在窑掌深处。麻五说:“以后要自己动手种田。”肉头鼻子一抽一抽,像有满腹心事要倾诉,好像又找不到头绪。新生已经十三岁了,因为运动一直没有识字。麻五说:“新生也该识字了。”新生进窑庄识字班第二天跑了回来,新生说:“同学都叫我小地主。”望着如花的女儿,麻五哭了。这是王引兰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麻五哭。麻五哭时鼻头泛着潮红的血光。
  麻五来不及看到新生识字,麻五就死了。如果麻五不是自己给自己坠了秤砣,那么,是谁给他坠了秤砣?
  麻五死了谁还会说?
  
  六
  
  王引兰仔细解着麻五蛋上的麻绳,怕把麻五弄疼,嘴里叫着:“麻五,麻五麻五,不要怕疼,疼了就告诉我。”麻五不应,王引兰眼泪似珍珠一样落下来,着实感到了天人永隔的锥心之痛。
  长工铁孩领着窑庄的青壮后生走进来,他们帮王引兰把麻五平平展展放在楠木棺材里。
  铁孩说:“葬到东凹祖坟里,和她老婆一起下葬。”
  王引兰说:“不葬。”
  铁孩一脸困惑,“不葬?以后日子怎么过还不知道,留他是个负担。”
  王引兰说:“活着我做主,死了新生做主,把他抬到倪六英姐姐窑内。”
  铁孩说:“按规矩湿伤带干伤应该入葬,不可以破坏了规矩。”
  王引兰冷冷地说:“还有规矩啊,按规矩他不该死,死了;按规矩不该坠蛋,也坠了;铁孩懂规矩啊?给我坠了你的蛋我看看!”
  铁孩搞了一脸不自在,挥了一下手说:“上路。”
  新生拉了灵,王引兰穿了孝,由四个后生抬着麻五出丧。一路上歇了有十几歇,窑庄人说:“老财麻五扭着劲不想走。”
  王引兰想,不想走就能不走么!这世界上走一个人还不是稀松平常的事?麻五算啥,死都不利索,要人坠了蛋,下辈子做啥,做啥也绝了后啊,倒叫我来背负这苦。
  放进窑,抬材的一走,王引兰和新生说:“跪下,给你爹磕头。没有他就没有你娘。”新生眼睛睁得大大的,王引兰说:“给你爹磕三个响头,记住,年年清明要来上坟。”
  王引兰望着对面的青山,看到脚下是窑庄,再远处曾经是自己的油菜地,更远处是蜿蜒环抱的山脉,新绿遍地。她用手把散乱的发辫打开在脑后挽了个髻子,不远处有一个泉眼,有淡淡的岚气在聚拢。拉了新生走过去,看到清澈的泉水里有细小的蠓虫在游动,她用手轻轻拂了一下,然后爬下去断了气地喝。新生听到母亲喉管有咕噜咕噜的跌落声传出来,同时看到母亲鬓角有几根耀眼的白发,想上去拔掉它。突然王引兰跌坐在地上气绝了似的哭了起来:呀喂……指望是松柏树万古长青啊,呀喂……谁想到是杨柳树一时新鲜……哭一声麻五少早亡啊,生生把我闪在了半路上……死鬼麻五啊,你留下母女俩怎么活……哦呵呵呵……
  哭声掀动满山绿叶响彻天地。
  
  七
  
  王引兰不明白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和这个世界一下子疏远了,疏远得如此陌生,视觉和感觉很自然地被堵上了一种坚固的东西,她不再想笑,也不再想哭。工作队的人来找过她,要她控诉麻五的罪行。
  王引兰说:“人已经死了,怎么就连死人也放不过!”
  工作队的人说:“不可以不去,也不是放不放的问题,是讲明道理的问题,也是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的问题,你要找到这个原因的病根所在,找到了才知道什么叫剥削、什么叫压迫。比如你以前在李府做丫头,就是剥削者剥夺了你的生存自由和劳动自由,后来到了窑庄等于是吃了二遍苦,受了二茬罪。你目前社会成分不好,应该尽快觉悟,就说不为了你自己吧,也要为你的闺女想想,也该帮她树立一个正确的人生观,你想怀揣一本变天账吗?麻五连钥匙都舍不得给你,在他心中你是啥还不明白?”
  王引兰说:“是啥我知道,说句爽利话吧,非要去?”
  “非要去!”
  王引兰说:“去。”
  吃过后晌饭,王引兰拉了新生穿过羊窑去接受批判。新生吵着要王引兰打灯笼,王引兰说:“打一回灯笼,一个鸡蛋就没了,如今比不得从前了,要学你爹懂得东西中用。”新生说:“东西再中用也是要给人家分的。”王引兰想了想,是啊,又一想觉得不对,现在还是不能打灯笼,因为没有进项。“娘不活今天了你还要活明天哩。”
  天漆黑得像锅底,新生害怕不敢走,为了壮胆王引兰哼起一首歌:青石板,板石钉,青石板上钉银钉,银钉亮晶晶,满天闪星星……娘俩一牵一扯提了心走到窑庄诉苦会的高台上。地上坐着窑庄的男女老幼,一个个神情激昂,窑庄也不过就二三十户人家。听到铁孩在控诉两张羊皮把自己卖给了麻五,王引兰来不及思考铁孩说的话就听到有人指点:看,麻五烧木炭的小老婆来了。
  窑庄人看到麻五小老婆站到高台上用方言诉苦,声泪俱下的诉说带有一种本地没有的韵律,工作队从她脸色中发现不对劲,她在给麻五评功摆好哩,急忙叫她匆匆下台去。
  王引兰一边走一边骂了句故乡口语:“他没有罪,我翻你妈的事,我宁愿受二茬——”想不起受二茬什么了,就被农会的人拥出了会场。
  由于复杂而麻烦的背景原因,工作队不再找王引兰诉苦。王引兰在老窑内静静地守着时光,用残余的生命活着。
  以往的日子幻影一样消失了。王引兰忍不住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梦,一个神思恍惚状态下的白日梦。想麻五一定是躲起来了,心被掏得空空的也想不出麻五究竟躲到哪里了。柔和如洗的阳光依旧穿过窗户照进窑内,空气中传来种种隐秘而嘈杂的、难以捕捉的声音,好似一种细碎而绵长的声息,犹如一种絮语,营营嗡嗡,在这些嘈杂声中,一切变得更为寂静,寂静得使王引兰心头沉重,一种生命不知何所依归的强烈的郁闷的沉重。有人来给王引兰提亲,是离窑庄五十多里地的六里堡光棍李三有,社会成分下中农。来人说:“一个婆娘带着孩子,没有男人搭伙,日子过得紧巴巴不说,春种秋收寡妇家别人谁敢来帮忙?再说了,社会成分又不好,总是问题啊。”王引兰感到有满腹懊恼和不快,媒人的话让她心里怔忡不安。她说:“思忖思忖再说吧。”
  媒人走后,心里一酸,投到炕上,抱着被子哭了一场。人没了,但日子因了闺女还得往下过,是啊,明年的春种秋收靠谁?只怕要赚窑庄女人的骂。小时候女人活娘,长大了活男人。如今娘和男人都没了。王引兰身上感到了凉意,有小风儿沿着脊梁沟吹。
  夜晚降临时,坐在窗外的条石上看山,远山葱郁的树木形成一团一团的黑影,王引兰生出了一种自怜自惜又搀杂着几分疼痛的情绪。路在哪里,该向何方?日子已经像饴糖似的融化了,粘成了一团糊糊。向前、向后、拐弯等等都失去了意义。
  王引兰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来人说:“睡了吗?”
  听声音是铁孩。
  铁孩怀里抱了一捆辫好的艾草,近了说:“防蚊虫咬,睡前熏一熏。”王引兰正准备让他进窑,想起了麻五。麻五待他不薄,怎么就不能看好麻五,让人给坠了秤砣!这么一想王引兰腻歪得就不想动了。铁孩一看没有让他进窑的意思,放下艾草说:“听说你要嫁人了?”王引兰抬起头看了一眼铁孩,撂出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要不是我能嫁人?”说完此话,突然觉得有一种耗尽生命天光的难过。铁孩说:“社会成分不好,要找也该找一个社会成分好的。就不能守麻叔三年?”王引兰想,你算啥,来张扬我。到底没说出来,提起窑前的马桶扭身走进了窑洞。隔着窗户铁孩说:“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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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引兰听出那一声“啊”有想让她叫他转回的意思,可她就是不想叫,要你啊个够,不是日能得很吗?翻身了嘛!
  听到铁孩脚步声远去,才镇定了一下情绪坐到炕上。突然觉得倦怠得很,好像有无边的幽暗在等着,把身子贴牢墙根就这么靠着,内心的愁烦似乎才有了一丝儿喘息。是什么原因使她的命在途中转了个弯,弯成了这样一个结局?窑外有风掀起落叶,一阵沙响。落叶提示着节气的变化,王引兰吹灭灯,感觉夜光微移,却找不来睡意。王引兰决定嫁人。路想了很多,却是路路不通,能够走通的只有一条:改嫁。找一个靠背和新生活下去。
  出嫁之前王引兰要媒人叫来李三有,她有话要说。
  
  李三有是一个个子很高的人,比王引兰要高出一头还多。长得又黑又瘦,微微驼背,穿了黑夹袄黑夹裤。李三有低头迈进窑洞时,王引兰坐在炕上纳鞋底,感觉就像似有一堵墙倒了过来。王引兰指了指对面的炕要他坐下。李三有说:“不瞒你,咱是旧社会家穷,娶不起媳妇耽搁了,今年四十六,会木匠,大是大了点,和麻五比还是小。和我搭伙过,说不上享福也不会让你受很大的罪。”
  王引兰说:“既然说开了,我也就明人不做暗事,人是嫁过去了,到末了我是要回来窑庄和麻五合葬的。人总得懂个情义吧,麻五死时不明不白,怕也听说了吧?”王引兰抬起头看了李三有一眼,然后用嘴滤了滤麻绳。
  李三有说:“嗯,听说了几句,大形势嘛。”
  王引兰咧了咧嘴没有出声。
  李三有说:“是不是要择个日子过去?”
  王引兰说:“选日子,那倒不必,我要过去是要带了棺材过去的,最好等天黑透。”
  王引兰说起棺材的事底气很足。在当时,活着有棺材的人那是很了不得的。
  因为窑内光线暗,现在才看到窑掌深处躺着一口棺材。李三有走过去看见棺材盖的沿上雕了镂空花饰,很贵气。
  一时找不到要说什么,脸上就挂出了一个光棍汉经常有的忧虑和黯淡神色。
  王引兰穿了月白水蓝夹袄,耳朵上戴着滴水绿玉耳坠,三十岁的人了,居然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透着傍晚的天光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纳鞋的手势划出一道亮影。李三有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个仙女。
  李三有不自觉地说了一句:“都依你。”
  
  两天之后王引兰和新生带了棺材被李三有用一架马车拉走了。
  那时候,黄昏降临,老槐的花香弥漫滋溢,香味和紫莹莹的暮色一起笼罩了整个村子,窑庄人在这香味里翕张着鼻孔,一个个神情亢奋。青蛙在河沟里聒噪,窑庄人看到了一辆马车穿过暮色走来,马车像小山一样昂着苍白的头,那个景致很动人。窑庄人的眼睛一刹那在腻香的黄昏里迟疑了很久,听着马脖子下的铃铛,叮当,叮当,叮当,远去了。
  那时候,铁孩正在羊窑给羊接生,脸上浮着一层汗,马灯的光晕弥漫过来一股潮乎乎的煤油味,母羊下身不时涌出绯红的胰沫。有人走进羊窑说:“麻五小老婆带了棺材嫁人了。”铁孩抬起头瞪着来人说:“谁说的?”来人说:“我亲眼看见的,六里堡的李三有赶着马车,那小子像杆子一样真他妈好命相。”铁孩说:“有这么快?怎么也该给麻五守三年孝。”来人说:“她能夹得住!”说完觉得自己这句话很有意思就笑了起来。铁孩说:“笑个鸟!你来看着我出去泻尿。”
  这时候是月中,一轮圆月挂在天空上,山野里淡蓝色的热气在亮光里升腾,看羊狗在羊窑外卧着,听到铁孩走出羊窑它摇着尾巴跑过来,铁孩一脚踢过去,嘴里骂了一句:“我操你祖宗!”狗叫了一声,摇着尾巴躲到了一边。四野里响起鸟飞起的声音,铁孩突然不想尿了,一屁股坐到羊窑外的地上,觉得心上有一股热热的东西一下流走了。
  羊窑内传来羊羔落生的叫声:“咩——咩——”
  远去的马蹄声像月影下弹拨出的琴声,漫漫泛泛,王引兰带着棺材绕着山脊隐没了。
  
  八
  
  李三有住了两间土坯房子,院子很大,不像麻五的四合院严紧。屋子里几乎没有摆设,一盘火炕,看上去空空荡荡。李三有叫人把棺材抬到屋里南墙角。打发走来人,安顿新生睡下,王引兰开始拾掇小东碎西。一时有点不好意思的李三有远远坐到了棺材盖上。李三有说:“土改分了些东西,趁夜间无人,都隔墙扔回去了。再穷也不能要人家的东西。”
  隔了一会儿又说:“六里堡的地主要比你原先的家富裕,听说你原先的家也就是比别人多几亩地,人还是靠土地养,我们堡地主不光有地出租,在城里还开了商号,家里很是气派的,还有枪。”
  王引兰说:“人哪里去了?”
  李三有说:“人家算是开明地主,有一个孩子在城里得到了消息,不等土地改革就把商号和土地退了,跟孩子到城里去住了。”
  王引兰头脑里真切显出了一个影像——麻五。小山沟里的小地主斗得比大村里还狠。心里就产生了对自己经历相去日远的伤感。
  李三有说:“明天是好日子,大小也该热闹一下,我租不起花轿,闹运动也不允许,我本家哥哥借了一把太师椅,就用太师椅抬了绕堡转一圈也算是坐了轿了。”
  王引兰说:“过来就过来了,我是什么人物还要坐轿,还要到村上绕一圈,怕那六里堡的人大牙都要笑掉。”
  李三有惶惶地站了起来,双手摩擦出咭咭哑哑的涩响,“那不行,定好了的,是要蒙盖头的,怕什么?”
  李三有迟疑了一下接着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我也是第一次结婚,不热闹也不吉利。”
  王引兰端着一碗水往嘴里送,听到李三有说此番话,忍不住把碗放下,停顿了有一袋烟工夫,然后说:“就依你。”
  李三有说:“睡吧。”
  王引兰看了看炕上的新生说:“怎么睡?”
  是啊,怎么睡?李三有一下子心事重了。有一句话涌上了喉头想往出说又止住了,像似自言自语,“我还是睡棺材吧。”自己搂了铺盖在棺材上铺好躺下了。
  
  第二天,王引兰由两个后生抬着绕六里堡转了一圈。
  头上红盖头一掀一掀,王引兰坐在椅子上,身体像失去平衡一样任由他们颠来倒去。听到有炮仗不时响起,就想到了窑庄的甩鞭。一切是那样虚幻,似一个梦,奇奇怪怪,和梦中的人和事搅混着,便把一个好端端的梦弄得似梦非梦了。想着这些时,感觉那个梦在不远的地方重新圆起来,看上去滚滚翻翻像一团云。透过红红的盖头看到李三有在一条曲里拐弯的村路上前行,同时听到了闹哄哄的议论声,听得有婆娘说:窑庄的地主婆是带了棺材来的,老财被人坠了蛋,人长得水,怕是命不好。她将眼皮儿轻轻抬起又轻轻放下,在这个梦的将散未散里幻化成一个字:活、活、活。
  
  就这样王引兰和李三有婚姻了。
  王引兰要李三有帮她抬开棺材盖,她取出那条甩旧了的鞭子说:“三有你来甩甩。”
  李三有拿了鞭走到院子里笑着说:“我没甩过这东西。”用力把鞭子甩出去,鞭梢反过来打了他的脸一下。
  王引兰大笑着说:“甩鞭,真不在乎个高,你不会甩,鞭把你甩了。”王引兰拿起鞭也想甩,却甩成了一团麻。
  安心住了下来,住下来的王引兰因为和新生睡一处,和李三有实际上是有夫妻名无夫妻实,这一点让王引兰感到很不安。但是,好像又没有好的解决办法。时间一长,反而弄得双方有点不好意思提那事了。
  王引兰首先想到的是新生的识字问题,和李三有商量要新生进六里堡的识字班。
  夏天了,李三有院子里的豆角秧扯了起来,有蝴蝶飞来,对对双双,煞是好看。新生老远叫着娘跑过来,王引兰听到新生嘴里念着:“请看天上日月,昼夜不得留停,坐地日行八方,寒来暑往古今。”王引兰想:世事变转,上天也是如此劳劳碌碌,辛辛苦苦啊。
  辛苦的上天却不让人过好日子,冬麦不冒尖儿,夏收眼看要落空,等不得高粱、玉米秀穗,人们就急慌慌下地拔野菜。王引兰和李三有提着荆条篮走在连着重重坡地的山谷。阳光下的田野有一种生动而感人的美。李三有采过一把“炮仗花”顺手递给王引兰说:“吸吸它的根儿,很甜。”李三有看到阳光嵌进了王引兰的每一丝头发,头发全是金色的,李三有说:“甜吧?”王引兰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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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三有要王引兰学会识别野菜,因为草的家族在土地上是那么庞大,像满天的星星。有荠、蕨、蘩、薇、匏、甘棠、卷耳。把野菜弄回家,可以拌上玉米面蒸着吃,也可以凉调,如曲麦菜、薄荷、小蒜;苦菜、刺夹菜、灰灰菜、杨叶、柳絮、沙蓬则用来煮熟浸泡去苦味后调食。当季是菜,过季就是草了。
  草生草落,世事茫茫,人还不如草木。王引兰把目光落在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有丛野菊花生长着,花瓣很稠很浓,在太阳光下闪闪烁烁。山菊花的黄有点像油菜花,花朵在风的作用下不停地翻动,她和太阳的目光在翻动着的花朵上就一起高兴了起来。李三有看到王引兰高兴,就想有什么事也该行动了,走过去撩了撩她额前被风吹下来的乱发,感到心酥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相撞,有些闪烁。
  在期盼得以实现的时候,还应该有什么铺垫,王引兰说:“这花开得多好,像油菜花。”
  “再好也没你好。”
  “我有什么好,福薄命贱。”
  回过神来的李三有说:“我比你更福薄命贱。小时候早早没了娘,弟兄三个,我大哥叫福成,二哥叫福顺,都死了。生下我之后,我娘得痨症死了,我爹给我起名三有,意思是福、禄、寿都要有。我爹是木匠,给我修了这两间土房也死了,土改运动因为我有房有童养媳就定成了下中农。你看我个儿大,其实很胆小,吓怕的。”
  王引兰说:“还有童养媳?”
  李三有说:“是我舅舅家闺女,从小送到我家作童养媳。成婚前名分是家中女儿,长我七八岁,后来到十二上也死了。依旧俗在地角上丘着,等我以后一起下葬。”
  王引兰轻轻“哦”了一声。那种含愁也不减眉目传情的神态让李三有再一次的心酥了一下。
  王引兰缓缓把手伸到李三有脸上,李三有的喉结咕咚一声落下一口唾沫。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王引兰膝上,像猪娃子拱奶一样拱了几下,王引兰“呀喂”一声,整个身体就软了下来。
  顺手揪下那捧山菊花,朝着那金黄的软垫躺下去,酥酥张开双臂。阳光从疏密不一的高粱叶子空隙漏下来,空气里浮游着细碎的金点子,地上山菊花发出湿软的沙沙声,她看到有一只大鸟俯冲下来。几朵云彩如棉花一样开放,她闻到了青草香味、野菊花香味、泥土香味。想,和一个人在油菜地田埂上做事就是好,只是这不是油菜花也不是春天。风抚着她的大腿和腹部,搓弄着她的乳房,从未有过的激动,在一种大幅度撞击声中她从喉管里挤出了:
  “麻五,嗷麻五,麻五麻五……”
  
  九
  
  铁孩来六里堡看王引兰娘俩,同时带来了一张羊皮。
  铁孩说:“你出嫁那天圈里有羊生了羊羔,羊羔活着,母羊死了,我把皮熟了给你送过来。顺道看看,日子过得好吧?”
  王引兰说:“什么叫好,心情爽快了就好,三有是女人性,总让着我。”
  铁孩留意李三有脸上写着很多快活的东西。
  李三有给铁孩取来旱烟锅,“自家种的,抽两口。”
  铁孩接过烟袋说:“你大还是我大?”
  李三有说:“我属虎,你属?”
  铁孩呵呵笑了一声说:“属鸡,比我大。”
  王引兰忙捅开火坐锅给铁孩做饭。
  铁孩说:“别忙了,又不饿!”
  李三有说:“谁说你饿,来家总不能不吃饭吧。”
  铁孩扭回头和王引兰说:“新生去了识字班?”
  王引兰说:“去了。”
  铁孩说:“认了多俩字?”
  王引兰说:“大字不够一箩筐。”
  李三有说:“不能那样说,我看新生认的字比咱三个加起来还要多。”
  铁孩说:“全国就要解放了,解放了好啊,天是明朗的天,原先人们想这社会也不过是一时一运,现在看来真要变了。”
  这时天空传来了一两声雷响。
  李三有冲着王引兰说:“要下雨了。”
  王引兰说:“秋天的雷,唬人哩,怕也是过云雨。”
  王引兰把高粱面掺上榆皮面和好,等锅开了往里拨,又到院子里揪了一把香菜和辣椒。王引兰说:“你一直喜欢吃辣椒拌鱼儿,今儿吃个饱。”
  铁孩盯着火上冒热气的沙锅,心被什么烫了一下,很是不自在。把烟锅子递给李三有说:“你也来几口。”
  这时候听到院子里雨滴像崩豆一样落了下来。滴伴着铁孩的吃鱼儿声,在昏暗屋子里弥漫开来。这一顿饭吃得铁孩头上冒汗,清鼻涕出溜出溜往外涌。
  铁孩说:“好吃的东西是好。”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雨在干黄的浮土上打出鱼鳞似的泥皮,铁孩踩着这些泥皮和李三有告别。
  王引兰说:“就走?”
  铁孩说:“就走!”
  李三有说:“想走动走动时就来走走。”
  铁孩说:“带来的羊皮,毛有点不大顺溜,隔日我给你弄一块羔皮来。”
  李三有说:“这就够了,可能的话帮我擀一条毡,给你出羊毛钱。”
  铁孩说:“回去就给你擀。”
  李三有回过身到屋子里给铁孩拿擀毡的黄豆。趁着空隙铁孩说:“你还是那样儿好看。”
  王引兰说:“过日子,不顶吃,不顶喝。”
  铁孩说:“还想不想回窑庄?窑庄有人想你,想不想听窑庄人甩鞭?”
  王引兰心里想:窑庄有人想我?怕是瞎话。想听甩鞭倒是真的,可人是跟了奈何走,有什么就想什么,没什么也就不想了。脸上就露出了涩黄的笑,觉得鼻子酸酸,生怕再说下去眼泪掉下来,赶紧说:“人到了这步天地,啥也不想!”
  李三有提了黄豆出来说:“拿着不送了啊。”
  铁孩说:“不送了,不送了,回去吧。”
  铁孩大步往回走,走了几步扭回头看,看到王引兰不知什么原因撅着的屁股,他有点透不过气来,有什么东西往指尖上流,狠狠掐了自己的脸一下,这样好像才滤掉了一些憋闷气。
  钉了铁掌的懒汉鞋走在干湿的泥皮上,他突然对这些干湿泥皮产生了近乎乖僻的热爱。到处是潮湿的静谧的青草气息,沙拉,沙拉,四周山野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轻佻摆动,看着暮色中缓缓沉落的天光,笑了起来,那笑也像干湿的泥皮卷曲着似有几分涩凉。铁孩突然边走边踢着泥皮叫着:“咩,咩,咩,咩……”
  
  十
  
  天不亮,李三有起身了。取了木匠家伙,尽量不弄出声响,但是,还是惊动了王引兰。
  王引兰眯眼抬起头看了看天光,发现还早,还可以眯一会儿。就问:“要去哪?这么早?”
  李三有说:“我爹活着时种过两棵柳,成材了,我怕过一段日子又有什么新运动,早一些把它砍回来做一张床,我要让你有床睡。”
  王引兰说:“天亮了砍也不迟,又不是砍下来就能做。”
  李三有说:“天亮就砍倒了,好叫人来抬,要不然,白天人都忙着收秋,谁还顾得!你睡吧,我知道你贪觉。”王引兰说:“三有,你真好。”李三有说:“好什么,让你过粗茶淡饭的日子,受穷。”王引兰把头缩进了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想,粗茶淡饭的日子过着也好,只要气顺受穷怕什么?命中有的早有,命中无的想也想不来,世上好东西太多,你想“要”,“要”不想你。没有甩鞭,没有火盆,没有油菜花开的日子也能活出成色。王引兰就决定不睡了,早点给李三有做饭,吃了饭和李三有上地,地塄上的山菊花一定铺得很厚了。
  早饭时,李三有和六里堡几个人抬回两棵不太粗的柳树。李三有把它放到院子里,等干透了用。王引兰递过烟袋,他吸了几口说:“吃了早饭拿上扁担和绳子,一起去把凹沟七分地的高粱杀回来。”
  上午,阳光下有没有散尽的雾。王引兰和李三有一前一后,雾从脚跟升腾起来,在眼前绕来绕去,把铺向山凹的秋景弄得潮湿而亲切。王引兰和李三有都有点激动。无边旷野上正压抑着一种喧响,那喧响很是有一点柔暖,而那些雾就和八月里天空细密的阳光和身体内部发出的暗示很谐和地连接了。
  坐在地垄上稍稍休息了一会,李三有站起身说:“来吧。”一种说不清但目的明确的要求,一下子冲上脸颊,有点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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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引兰通体舒畅而凉爽,不断加厚的青草地结实而富有弹性,十分高大的李三有在雾帘中沉下来,时间仿佛凝住了,那一刻,时间早已变成无边的空间。悬浮的雾粒将阳光散射成泛漫的天幕,李三有看到王引兰的身体白得透亮。
  潮润的土腥气拌着呻吟在雾气缭绕中作长久的浮游,王引兰有些颤抖地叫着:“三有,三有三有,噢三有——”叫着,就突然感到了一种异样。
  王引兰说:“芽儿怎么不精神了?”
  李三有说:“怎么突然叫起我的名字了,一下不习惯,我等你叫麻五。”
  王引兰说:“麻五是麻五,你是你,跟了你,你就不是麻五了。”
  李三有开始在王引兰身体上扭缠起来,雾气湿润朦胧的白色在轻佻的动荡中起伏。
  栖集在山凹里的鸟趁风翔起,天空一片生动。真格是秋波升温啊。
  王引兰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影走过,手里是一把羊铲,铁孩来六里堡送毡来了?她看到他向前方的一头断崖走去,铁孩不会去断崖,她想:那不是铁孩。
  是该开镰了,八月高粱和阳光奏出的乐声在悠悠回响,土塄子在淡蓝色的热气里颤栗,高粱一片深红。人们提着镰刀走向各自的粮食,成熟的粮食在贫瘠的土地上刷刷倒伏,蚂蚱纷纷逃窜,王引兰望着尘雾里起伏动荡的李三有和落定的高粱,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失落。不可能搞清楚的是究竟是山野的粮食还是这种可能的环境消失使他们失落了,因为这两个因素是交织在一起的,它们都起了作用。更进一步说,王引兰希望秋天来得慢一些,然而季节是一件不容抗拒的事,心碎的温情转眼就要离去了。王引兰明白秋天的到来意味着什么,然而等不得王引兰多想,一切就结束了。
  
  李三有从断崖上掉下去摔死了。
  王引兰想不出李三有为什么会摔下去,自己的地离断崖有些路,烟袋锅在地中割倒的一片高粱旁放着,人却从崖头掉下去了。王引兰感到生活混乱不堪,六里堡中央的老槐上,有一只乌鸦到夜晚降临时,啊,啊,啊叫着。六里堡的人都知道乌鸦是来叫丧的,叫丧的乌鸦除了给李三有叫还要给谁?六里堡家家门上系了红,说王引兰福薄命贱,说王引兰命贱是贱了和她睡的人。女人们就像躲避瘟疫一样看着自己的男人不让出门。王引兰拿了石头走到老槐下用劲捣它,它不飞,它不敢偷闲的叫声越发来得密集。王引兰不知道它是受了自己内心的激情和天道的法则驱使而叫的,它的叫就是这种法则的显露形式。它要按照它的道理告诉王引兰,活虽然不能按活的方式来活,死是要按照死的方式去结束生命。王引兰咬牙切齿从嘴里蹦出一句让六里堡的人都听清楚了的话:“死鸟。”
  六里堡人说,不管死鸟活鸟,王引兰是带了棺材来勾命的。王引兰说不清,想了想觉得自己确是来勾命的。棺材是放死人的,哪有活人睡棺材的?
  王引兰用自己的楠木棺材下葬了李三有,李三有和他的童养媳埋在了他父母脚头。
  用自己的棺材下葬李三有是自己决定了几天的。她的决定有一种不争的气度,她懂得人处于世间时情分的重要。生死由命,死了,死了,人若不死了,麻五怎么不转过来活呢。既然苦难不为人忌地逼近了并不幸福的生活,要一具楠木棺材又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好!
  王引兰搂了一包李三有生前用过的东西,在一个午后坐在了李三有坟旁。头上蒙着一块黑蓝方头巾,心痛却哭不出声音。北风呼呼叫着,她感觉生活在进一步朝深渊迈进,她不能回避自己心底对李三有的怨恨心情,因为他把她遗留在苦海之中独自去了。坟上的枯草干黄泛白,她拽过一把在嘴里嚼着,嚼着,干涩地咽下去。新坟的土堆上压着一团麻纸,风吹过时,纸张摩擦的声音响起。
  荒秃秃的坟茔埋葬的不仅是人的肉体,同时,许多心愿和难以忘记的岁月也在这里安睡,没有谁能绕得过去。推导起来,如果说麻五给她的爱因年龄差异该是父爱,那么,李三有给她的爱也许才是婚姻之爱。这种爱是怎样脆弱易逝啊,广阔的空间和苦难的岁月大大地扼制了王引兰爱的生长。直觉告诉,即使痛苦是命定的和应该的,她也不想沉醉在痛苦之中了。她把李三有用过的东西拿来,决定烧掉它。这是在失去李三有的情况下继续生活所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李姓家族看中了两间平房,因为李三有睡了王引兰的棺材,没有人敢出来明说。王引兰是决定要回窑庄了,她不想让生活中横着一个死人的幽灵和一些活人的眼睛。既然找不到和这个社会相处的方法,那么就龟缩进窑庄的老窑打发余生吧。从决定走时,天空就开始落雪,王引兰想等天晴,但是,雪时徐时疾地下着,大有不下到年头不罢的意思。她不想再在六里堡过这个年了,捎了话要铁孩来接。
  铁孩冒雪赶了牛车来接。铁孩说:“马和马车分家下户了,只好找了牛车来。”
  天气阴暗,望着薄暮冥冥中雪落蒙蒙的六里堡,王引兰想:阳间就是男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的欢爱。人住在地上,地给了男人和女人种种生存的命,命牵了你往哪走就得往哪走,咋活也是一辈子,一辈子咋活才叫好?麻五走了,李三有走了,欢爱没了。麻五买来的棺材,给了李三有,都是我的至亲啊。这个世界上,我用活来肯定他们的死,然而这活、这肯定,是怎样的一种疼!
  坐在牛车上的王引兰,有一种隔世的恍然与无奈,她看到六里堡在她回望的视野中一层一层往远方推去,鱼鳞一样……
  
  十一
  
  一路上新生蜷曲在一条棉被中,小脸冻得红红的。
  山野往后移动,那移动起伏不定,有些零乱。王引兰看着这些不断掠过的毫无内容的山,感到十分凄凉。风抄着地皮刮,然后狠狠甩出去。呼出的哈气把眉毛和额前的头发糊满了冰霜,看到铁孩笼着袖管,夹着一根桑条,脑袋上狗皮帽子在牛车晃荡中摇摆不定,王引兰思忖:命中就剩下这一个男人了,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同命相怜的这个人呢?自己的一生和这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本能抗拒着他,却又牵扯不开。新生说想睡觉。铁孩跳下车,把身上穿的羊皮大衣脱下来盖在新生身上。王引兰说:“不可以这样脱,要伤风的。”铁孩说:“受苦人还怕伤风?”
  王引兰笑了笑,有一点苦涩。
  车轱辘和铁孩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合并出一种好听的响儿。
  王引兰突然想起李府老爷教过的一个字:“奴。”意思是女人生来就命定不是一个人活的,因此就得有一个人,用绳子牵着,在“女”字旁又加了一个“又”,就成了“奴”。我的“小奴家”,“叫一声小奴家与我多卿卿。”她不知道她这一生是谁的小奴家?王引兰抬头遥看远处白色的空山,止不住泛起了一股热,就有眼泪掉下来。
  听到身后传来抽泣声,知道王引兰在哭。铁孩说:“人都想争活,其实活着的人哪有死了的人稳妥。”
  隔了一会儿,铁孩又说:“有些事情放不下,就得活。”
  王引兰的心动了一下,擦了擦眼睛,回过头,看到身后山野中一条蜿蜒的小道被牛车的铁轱辘碾出两道深深的辙。
  活是归宿和安宁,风是飘零,雪是散落和湮灭,在这广漠的大山中骤然变得渺小了的牛车,在天地相接下看上去几近于无了。
  
  十二
  
  新生在窑庄村口闹着下车要去找小伙伴玩,王引兰说:“让人家知道咱回了窑庄要笑话的。”铁孩说:“有什么可笑话的,和土疙瘩打交道的人还怕笑话?迟早得见人。”
  王引兰不好说什么,让铁孩抱下了新生。
  开了老窑门,一股热气腾了过来。有一盆木炭放在火台上旺旺燃烧。
  王引兰问:“是你把火生着的?都忘了烧木炭了。”
  铁孩说:“捎话来让去六里堡接你,临走就把火生着了,让小羊工记着来添火,久不住人怕阴。”
  炕上铺着一张白羊毛新毡,想起了李三有,他想要的毡到死都没有铺上。炉台旁的水缸内满上了水,王引兰觉得像在做梦,梦醒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铁孩把东西搬进老窑,有些映黑得看不清。王引兰要铁孩留下来吃饭,如今自己的身边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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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引兰说:“谁的牛车给人家送过去,过来一起吃饭。”
  铁孩说:“不用了,送了牛车还得去羊窑看羊,不知道甚时辰才能过来。”
  王引兰说:“甚时辰过来我们娘俩都等你。”
  铁孩有些激动,头重脚轻走出窑门,“得”的一声赶了牛车走了。
  王引兰在老窑门口沁凉透骨地站了很久,牛脖子上的铃铛声渐渐远去时,她才返身走进了窑洞。
  找了一根麻秆点了火,想找一找从六里堡带来的洋油,从窑墙上摘灯时发现油灯里的洋油是满着的。灯捻爆了一下,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索性坐到灶火旁的板凳上,油灯在炉台上一闪一闪的,王引兰“哇”的一声抖肝倒肺地哭出了声。
  大约酉时铁孩腋下夹着羊铲来到了老窑。新生蜷缩在炕角睡着了,铁孩拽了被子盖在新生身上。王引兰用粗瓷海碗给铁孩端过来高粱鱼儿,看到铁孩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爱怜眼光看着她。王引兰说:“趁热吃。”
  铁孩一激灵,眼睛慌乱地看了一下别处,她的心竟然也跳了一下。
  王引兰说:“铁孩啊,今年多大岁数了?”
  铁孩用手摸了一下嘴说:“快四十了,也就是四十了吧,明天就是腊八,离年近了。”
  王引兰说:“真是快啊,麻五过世已经三年了。”
  停顿了有一段时辰,王引兰问:“都解放了,咋还是一个人?”
  铁孩说:“不一个人,能有俩!过了,什么事情过了就过了。”
  王引兰说:“不算耽搁,还有机会。”
  铁孩说:“是有机会,怕是机会不巧。都让旧社会耽搁了。”
  王引兰一听说旧社会心里就感觉沉,僵了一样站着不动,一张脸在油灯下泛着白。
  铁孩知道一定是说到了她的痛处,但是,铁孩突然就激动了,停止了往嘴里吸鱼儿。铁孩说:“十五岁上爹的腿罗圈了,想要两张羊皮暖腿,让我给麻五扛长工,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想离开,我对他忠心不二。一直到我爹娘死,麻五从没有问过我的年龄,他忘了我的年龄了。”
  王引兰看到铁孩麻色泛黄的眼睛里有一丝泪光。
  铁孩说:“耽搁了。”说完低下了头。
  王引兰走过去拿过碗用笊篱又捞了一碗。王引兰说:“旧事咱不说,说起来都不好,麻五也没有落个好死,叫人坠了秤砣。”
  铁孩埋头开始吃饭。吃了饭撂下碗问了王引兰缺什么不缺什么,夹了羊铲踩了雪回了自己土改分的麻五的堂屋。
  雪落无声。王引兰闩上门吹灭灯和衣躺在新生旁边,老鼠在窑后掌动出了响声,她坐起来学了两声猫叫,一切又静了下来。窗户外的雪地透进来微弱的光芒,晃在隆起的被子上,羊毛毡在身下蓄着火炕的余热,却怎么也找不来睡。新生不安稳地翻来翻去,她想麻五,想李三有,想一些难以想清楚的和难以陈诉的旧事,由不得把脸用被子捂上哭了起来,却不知道这日子甚时能走到头。
  
  准备过年了,雪也停了。化雪天的寒气冻得人直哆嗦。停雪天把新生的手冻得生了疮,铁孩给新生送来土制的冻疮膏和猪胰子。腊月二十几又送来了羊肉。铁孩身上有一股羊膻味,王引兰说:“铁孩,脱下袄罩子来,我给你洗洗。”铁孩就脱下袄罩子让王引兰洗。
  王引兰用脸盆端了铁孩的袄罩子到窑庄的暖泉里去洗。
  腊月里天空一片空荡,暖泉旁已经有几个窑庄的婆娘在洗涮。从六里堡回来的王引兰给窑庄的人找到了话题。
  “你说六里堡三有好好的,让人送去一口棺材给埋汰了。”
  “可不,她命里带克星,谁找她谁倒运。”
  “听说了没有,麻五在世时就和铁孩好上了。”
  “麻五死了咋不跟了铁孩?”
  “跟铁孩,她心高哩,她还不知道想嫁什么人哩。”
  “嫁什么人?想嫁玉皇还嫌她破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引兰听了这话心里恶恶的,脸上就浮上了一团猩红,过也不是不过也不是,后悔自己不该拿了铁孩的袄罩子来暖泉洗。想好歹我也是在城市生活了十几年的人,你们懂什么?懂油菜花田别样的春天吗?懂婚姻吗?就知道和男人黑宿,我是命不好,可懂春天,懂四季给人的好,怕你们啊,就决定走过去。暖泉旁的空气有点不自然。女人们各自在石板上搓衣,看到铁孩袄罩子漂洗出的黑水一团一团涌向远方,她们就停下来看铁孩的袄罩子,看王引兰,互相使了个眼色又低下头搓起了自己男人的脏衣服。
  腊月三十,铁孩从山上砍下明火柴在老窑院子里堆起来。王引兰剁好羊肉饺子馅,撩了门帘和铁孩说:“年夜饭不要回去,在这里吃吧,回去也是一个人。”
  铁孩说:“大过年的怕不合适吧。”
  王引兰说:“有什么不合适?咱早就是一家人啦。”
  铁孩笑了,王引兰发现铁孩笑起来很有意思,透射出一种男人才有的大度。就有了一股暖意,像一团棉花塞住了喉咙。松枝的香味,年的香味,捎带男人的什么味儿。王引兰也笑了,铁孩感觉有一道阳光穿透了身体,一下子就要有汗往出溢。
  铁孩说:“解放了,上边送下来鞭炮,就不甩鞭了。”
  王引兰说:“怎么能不甩鞭呢,春天就是要用鞭声来叫醒,叫醒了的年会布满土腥气,五谷才好生长。”
  铁孩不好意思地说:“想听就再甩一次,怕是鞭旧了声音不正。”王引兰站起身,从窑后掌木板箱里取出鞭子递给铁孩说:“再旧也是鞭啊,它的声音是可以盖了天的。”
  铁孩说:“那我去安顿好,让他们各自领花炮回家放,五更我上山给你甩鞭。”
  铁孩走后王引兰给麻五和李三有的灵位点上香上了供,然后坐在炕上独对一盏如豆的油灯。王引兰取过给铁孩压好的鞋底,缠下绕在上面的麻绳,拿了针在头上滤了滤,然后一针一针纳了起来。
  
  年夜晚,梦像溶化的灯晕一样无力地流泻着,山的谷峰在皎洁的冷光中起伏抽动,铁孩掖下夹了牛皮鞭和镰刀走在雪天中。夜空太高太远,月光在冷凉的空中充满一种谛听的寂静。铁孩在山腰回头看老窑那一盏如豆的灯火,感觉自己的影子无声地直起来。铁孩的攀登声和喘气声,在寂静中皱缩成团,“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铁孩在山的顶端用松枝划开一片空地,用火镰燃亮松柴,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要是往年,对面山顶同时也会点亮明火,今年不同了。铁孩站到一块巨岩上挥动手臂,一声鞭响张着阔大的翼扬天而起,横过苍穹、山峦、阔大的群峰以其旷古的宁静接纳了它,之后山顶的鞭声便浩浩淼淼从天边荡起回音。
  王引兰和新生激动地走出老窑,点燃明火,渐次高耸的山峰和渐次传来的鞭声生生从耳边扬起,而后没入夜空。在坚执的仰望中支棱起耳朵听,舒展于空山之上的鞭声,如春云浮空,还有什么比这永世绝响的鞭声更接近幸福的日子?鞭声拖拽着王引兰的梦巍巍峨峨,绵延不绝又荡起了她对春天的希望。
  窑庄地上燃起了星星明火,柔暖的火光同时也点燃了铁孩舞蹈的激情。
  鞭声响起后,窑庄和李庄的花炮淹没了鞭声。孩子们高兴地猫腰拣拾地上没有点燃的花炮,没有人抬头看山尖上的铁孩,人们热衷于新生事物的出现。王引兰望着那篝火前舞蹈的身姿,突然觉得被淹没了的鞭声空洞洞的,在缓缓向下沉落,沉落,落入无边的黑暗。那个舞蹈的人在幽暗清冷的天空下孤零零地由着篝火的熄灭转入黑暗,王引兰想,怕是再也听不到那鸣成一片、如天外之音的鞭声了。
  岁月因鞭声堆聚,复又随鞭声流散。
  
  十三
  
  新生十六岁了,方圆来提亲的人不断。王引兰想给女儿招一个上门女婿。由于成分不好,又因为分配了土地,广大翻身群众在保卫胜利果实的号召下,都前赴后继地走上了杀敌前线,这样和新生年龄相当的后生能入眼的就少。十六岁的新生和麻五就像一个模子脱出来的,没有一点像王引兰。窑庄人说,真是麻五的闺女啊。新生听了有点不耐烦,就不高兴地说:“为什么要生在一个地主家庭?”于是不再到窑庄串门,整天守着老窑和王引兰学女红。
   [##]
  铁孩轮换着赶羊给窑庄口粮地卧圈。也就是夜间把羊赶到地里让羊拉屎拉尿,给地上肥。一户两天,大约有半个月铁孩没有到老窑。王引兰从心里盼铁孩来,她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依靠了。轮到卧圈,王引兰就打破规矩到地里给铁孩送饭。
  这是清明前,时间往前挪一点,天还有那么几分寒意;往后推一段呢,就到了农忙时候,树在发芽,草在泛青,王引兰看到麻五和倪六英的窑洞,在左上方的山崖下,有桃花开得红灿,王引兰冷不丁说了一句:“日月真难熬。”
  铁孩腮帮上有一块肉鼓跳起来,铁孩说:“难熬也没有我难熬,我是真难熬,都快熬不住了。”
  王引兰诧异地回过头看着铁孩说:“铁孩,你不可以那样想,要那样想就是把话送到窑庄人嘴里了。”
  铁孩一看,话被捅透了,反倒不怕:“你现在是没有主的人了,只要你情我愿,想怎么想就怎么想。”
  王引兰说:“就算是情愿也不能想,我已经害死两个男人了,不能害你。”
  铁孩说:“你早就害了我了。”
  王引兰一怔,诧异地说:“铁孩,不可以这样说,我害我自己也不会害你,说话可要讲个天地良心。”
  铁孩说:“吓唬你哩,我害了我自己了,我看你好。”
  王引兰说:“不好,也没有人看我好。”
  铁孩说:“谁要是看你不好,谁就不是个人了。”
  王引兰站起身收拾了送饭桶边走边说:“铁孩,新生大了,有些事情不要对着我闺女说,说多了就不能给闺女做榜样了,当娘的活着就不配当娘了。”就听铁孩说:“等新生出嫁了我再说,有个话口就行。你明早送饭扛过一把镢来。”
  第二天王引兰扛了镢挑了饭桶到地里送饭。铁孩打老远看到了王引兰,因为是上坡,王引兰走几步要停下来喘几口,该挺的地方在喘息的间隙抖抖的,铁孩觉得王引兰以前好是脸蛋白嫩,如今脸蛋和乡下妇女一样潮红了,王引兰的好不是脸蛋了是身段。铁孩感觉有一团火滚过来。
  趁给王引兰卧圈帮她下种,俩人一起拉耧种谷。铁孩架耧,王引兰拉套,王引兰弯着腰,撅着屁股,两条浑圆的腿一闪一闪地前后移动。斜长的坡地常会碰到狗头泥块或棒秸茬子,一碰上,吭登一下,耧便顿住,然后提一下耧脚,躲过去,再往前耧。那吭登一下让王引兰浑身一震,脖子都拽歪了,王引兰回过头来看一眼,红扑扑的脸上挂着笑,一下就裹住了铁孩的心,让他浑身颤栗。铁孩就希望再吭登一下,那一种盼望中藏着铁孩的盼望,铁孩的盼望是很有意思的盼望。
  这时,离窑庄四十里地的黄牛蹄一户人家来提亲,是下中农成分,家里有一子三女,权衡了方方面面,王引兰决定给新生定了这门亲事。新生跟着媒人去黄牛蹄走了一趟,回来后,王引兰问对方的家庭和人怎样,新生说:“能过日子吧!”王引兰问人怎么样,新生说:“问啥人,反正大我三岁,只要不是地主就行。”王引兰说:“地主怎么了,你人小心不小,翅膀硬啦?才经过什么事?这世界要都成了地主天下就太平了。”
  趁清明王引兰来给麻五说说此事。两口棺材在土窑内静静守候着时光的流逝。王引兰说:“麻五你听清楚,新生找了人家,闺女要出嫁,本来要找人上门续香火,你是知道的,成分不好,谁来?麻五,我是兜了一个圈又回来窑庄的,棺材留给了李三有,他也是好人啊,好人命不长。麻五,你要是在天有灵一定看到了我娘俩活得苦,活得累啊,苦日子没个尽头,我说给谁听?麻五告诉我呀,好好的人怎么都走了?你说不出来托个梦也好呀?麻五呀——冰凉的秤砣坠了你,让你成了无芽儿的鬼,日头早升晚上落,狠心一走我没人疼,世道转换满眼疼,生死疾患我恨谁,呀喂——背靠地,脸朝天的麻五啊,我的心灰冷冷……”
  新生看到母亲仰天伏地痛哭,心像是被勒了一下,也嘤嘤地埋头哭了起来。王引兰说:“你还哭他,他是地主啊?”王引兰抬起粗皮吹裂的手在新生脸上擦了一把泪,新生感觉娘的手像刺猬的脊毛刺刺的,扎得脸有些火辣。
  铁孩躺在石板上在岭头放羊。那阵,太阳明亮而不刺眼;风缓缓地从山头上划下来;一声接一声单调枯燥的羊叫声不时响起,铁孩黝黑粗粝的脸挂上了一缕苦笑,然后,不知道什么原由地翻起身面对着山下清明上坟的人们大声喊:“羊,啊——羊——”脸木木地冲着山下,有些恶恶的,之后老泪纵横。
  
  七月天,太阳好像害了瘟病似的,连天阴雨。坡地上的秋粮被雨水浸泡了水分,散发出潮湿霉烂的气味。苦雨欺人,山坡上犁刻出斑驳的沟沟槽槽,秋天的落叶兜不住水,随了叶片落了下来,漾着一股草木沤烂的腥膻气,成群的蠓蝇涌进老窑,歇在草皮脱落的窑墙上,新生拿了蝇拍一下一下拍打着,声音的不断重复让王引兰什么也做不到心里。
  雨不停,粮食真要烂在地里了。
  好不容易等天放晴了,王引兰就托付铁孩到山外用新玉茭换回五斤棉花,她要给新生做出嫁的新衣。收完秋王引兰和媒人定了好日子出嫁女儿。
  大红的喜联贴在窑门上。上联是:成全一双儿女事,下联是:了却两家父母心,联额是:麻五嫁女。男方来了四个人,俩姐和一个嫂。
  也就是五头毛驴。新生骑了小黑驴款款从田塍上走去,有蝉在窑垴一棵老榆树上歇着,知道知道知道地叫着,五头驴像山谷里浮起的一团紫气,伴了花鞭爆响沿山脊扭扭歪歪地远去。
  王引兰望着远处眼泪滴到了衣服的前襟上,心一下子空了,站在燥闷的空气中干咳了两下,用手拢了拢头发走回了老窑。
  
  十四
  
  牛鞭吊在阳光下翻晒,粗糙的山石完全撕裂了它,有纷纷落下的皮屑荡起来闪着光斑分化而去。王引兰仰起头嗅着它,嗅着一个春天的梦。太阳刚刚坠入山脊,远处的岭头上,无数黑暗的点子跳荡起来,又轻又软,有风瑟瑟吹来把这些点子连成一张大网,这时天光就在这张大网的作用下暗了下来。王引兰听到有羊羔的叫声传来。撩开帘走出去,看到铁孩怀里抱着一只羊羔。王引兰问:“有病了?”铁孩说:“要死了,我答应过要给你搞一张羔皮,现在它要死了,羔皮正好能给你暖腰。”王引兰给铁孩取出凳子来要他坐到院子里。
  天光下晃荡的鞭子划过铁孩的头,铁孩放下羊羔站起身拽下它。
  王引兰突然心血来潮地说:“从没有近处看你甩鞭,甩几下我想看看。”
  铁孩诧异地握着鞭说:“有什么好看的。”
  王引兰说:“山下望你看你很张扬。”
  铁孩说:“那是远望,近看我就是一个山汉。”
  铁孩走到院边,往手心唾了一口唾沫捏紧鞭杆在头顶划出一个圆弧,鞭声落下去时僵硬而萎缩毫无弹性,连着远方的山脉,显得那么干,啪,啪啪,啪啪——光秃秃的鞭声在老窑上空飘浮着,一点也没有穿透天空的力度。
  王引兰说:“这鞭声怎么就贴着地走了?”
  铁孩说:“鞭声是要山谷的应娃娃来衬托的,是山谷的应娃娃让你的耳朵里灌满了鞭声。”
  没有鞭声的罩蔽,王引兰突然觉得一切都空了,扑面兜头而来的就觉自己的眼皮在跳动,眼睛耳朵被撑大了也感不到鞭声的肿胀。王引兰抬起头除了天光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她的思想是伸向天空了的,但是,天空里什么也没有。
  王引兰说:“干巴巴的。”
  铁孩说:“干巴巴的。”
  王引兰说:“真是过得快呀,有些事情还没有明白什么就什么也不能够明白了。”黑暗中有生灵在动作,轻手轻爪的。她也找来一个凳子坐在了铁孩对面,王引兰说:“铁孩,拿过旱烟来我也抽两口。”铁孩站起身递过捏好的烟袋锅子,顺势踢了一脚那只将死的羊羔。王引兰呛得咳嗽了起来:“太呛。”铁孩说:“要不要我给你捣一捣背?”王引兰说:“不用,呛一呛也好,也好。”
  铁孩觉得有某种陌生的燥热在身体的某个角落升腾,仿佛要把他生命的原汁浮突地挺起来,弄得他很是难过。铁孩接过烟锅子说:“我还是想给你捣一捣。”王引兰抬起头,看到灯光下铁孩那两只雾浊的眼睛盯着自己发亮。一股腥膻扑鼻而来,铁孩木木地站着,短粗的手烧着烟锅子,人像是有了分量似的看着王引兰的脖子,梗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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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孩说:“说过等新生出嫁了说那事的,我现在就说了?”
  王引兰说:“我想了,还是不要说,等李三有烧了三年纸我答应你。”
  铁孩说:“等不得,不是没有等麻五三年你就嫁了?”
  王引兰说:“不一样。”
  铁孩说:“什么不是人办,就看是人等它不等。”
  王引兰说:“你等它就等,该成的瓜不开谎花,等我把心放平了,给了你也就把心给了。”
  铁孩说:“非要我脸皮厚一回?”
  铁孩嘴上咬着烟袋,嘴角翘起眼睛望着王引兰。王引兰感觉自己的心在沉浮不定地跳。
  铁孩扑上去一把拽仰了王引兰,把嘴对了上去。王引兰挣扎着扭动着身体,渐挣扎渐柔软,觉得自己被什么框住了,是厚腻的羊膻味,汁液般地沉淀下来,觉得自己的舌头被吸吃了,羊膻味就更加刺鼻,令人作呕,可又奇异地使她兴奋。
  铁孩说:“从看到第一眼起你就牵了我,牵了我的魂,我就把持不住了。麻五从城市里带你回来以前,告诉我要是你早破了身子他耍了就给我,后来他不让我挑逗甚至不让我和你说话。”王引兰推开铁孩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吃惊地望着说:“铁孩,不要乱说。”铁孩说:“没有乱说,是麻五骗了我。听到你和麻五宿我就躁,跑到羊窑和羊好,不怕笑话,我把你当羊了。”王引兰推着铁孩说:“不要瞎说。”铁孩说:“没有瞎说,我就等这一天,你看什么,快来啊。”王引兰突然觉得铁孩的背后有一张脸晃了一下,像是麻五。王引兰说:“铁孩你的背上有麻五的脸。”铁孩惊叫了一声:“在哪?”然后骂了起来,“麻五你个龟孙王八蛋,你坏我好事。”王引兰定定地看着铁孩,觉得铁孩的手在抖并连带着身子也抖了起来。山野的风打着漩扑进院子来,她的心里绝望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打碎了她的梦,她看到有一颗流星划下来,划出很好看的弧。
  没有实现了自己想法的铁孩有点暴怒,俯身将那只将死的羊羔提起,用左手摁住它的脑袋,然后掏出一把刀,毫不费力地一刀捅了进去。羊羔就像撕碎的棉花一样抖了起来,温婉的眼睛亮亮地看着持刀人,血水像芙蓉花盛开。铁孩点燃一锅烟,拿刀又往里刺了刺,冰凉的刀让羊羔再一次抖了起来,它的毛发层层炸开来,如茸茸霜毫,王引兰低下头时看到它铃铛明亮的眼睛暗了下来。铁孩拿刀反复刺它,它合着刀的节拍抖动,像空气中上升的爆裂的气泡。铁孩迎着王引兰的目光说:“这样它的皮才蓬松。”
  王引兰吓得面色如土,好久才挤出一句:“铁孩,你好歹毒。”
  铁孩头也不扭地看着地上的羊羔,像是欣赏一件艺术杰作。
  铁孩说:“比给麻五坠蛋轻省多了。”
  王引兰回身像电击了一样松垮了下来,已发生的来自生存的痛苦和艰辛在她的脑海里像火一样烧起来,迷惑和绝望,重渡生命之河,她看到了血腥和杀机。
  “天杀你啊,铁孩!”
  铁孩为自己这句话惊恐得跌坐在地上。
  铁孩想:自己是说漏嘴了。
  王引兰大叫着蹿上去揪住铁孩的领口,“你干的好事!”
  “都是为了你。”
  “还敢说是为了我?”
  “怎么就不能说是为了你!”
  
  我说我为了你就是为了你。当然,我不说谁也不知。今儿说了是我想和你说,都和你说了吧。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为了你什么都敢干。你以为给麻五坠蛋容易?我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我说麻五你日能啊,为了两张羊皮你要我给你当十年长工,我不干了,他哄我说,你等着啊铁孩,我要到城里搞一个粉娘回来,我先耍她,要是她早被破了身,肚里有了旁人的种,就让给你。我等啊,麻五这个老王八死龟孙咬住你就不放了,让我夜夜空想。我也是人,我和麻五没有两样,他想干的我也想干。谁不知道我是寡汉条子,窑庄女人多,哪个有你好?好不容易等到了土改斗地主,我想总算翻身了,我领麻五上茅厕,我说麻五你欠我的!麻五说是欠你的可是还不了了。我说把王引兰给了我你就不欠了。麻五说我是趁火打劫,他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就是不能没有你。我看没戏就想了一个恶招,我说麻五你不让我好活是不是?我也不让你好活,我给你鸡巴上拴个秤砣,你要能经一后晌斗你也算不欠我了。他想了想不同意,我就说你要不同意我就让农会关了你禁闭,我去强行搞你的小老婆。他就同意了。他自己给自己系上了秤砣他要我看,我看他系得蛮紧就说行。没有想到一个时辰没下来他就死了。我也不是有意害他,真的不是。你听我说完了,你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谁?!
  王引兰瘫了一样坐下去,猛然间又想到了李三有,倒吸了一口气说:“六里堡的李三有是不是也是你干的?”铁孩有些激动,觉得自己好像是在窑庄的高台上讲演,有一种充斥意义不明的暗示,暗示什么呢?类似情欲的东西在无节制地膨胀,好想倾诉。是该说出来了,不说就不说了,越说倒越想表达,想说的欲望令他激动:“那也是为了你啊!”
  
  麻五死了我想你该归我了,谁想到你要嫁走?麻五刚死夜里老做噩梦就不敢和你明说。我是给你提过醒的,我想你要等麻五三年,没想到你守不住。我干李三有是想明干,后来我看明干干不过他就想了个巧。那天,我说我是来帮他收秋,我和他吸了几锅子烟就开始杀高粱。我说你喜欢吃酸枣,那边的崖下有一丛酸枣树酸枣好大,快杀完了,你一个人杀,我去摘上来。他不让,放我身上我也不让。我就知道他不让我去,他自己要去。我说我告诉你在哪。我把他领过去指给他看,他说很险。我说,是险,还是我下去吧,王引兰说你是女人性,你哪能干这等险活?我这样一刺激,他就越发要下去,他拽着一条老藤往下走,老藤根上一块石头脱落了把他带了下去,我绕着沟下去找,看到他死了,我当时不是盼他死,我盼他残废,他残废了日子就不好过,我来和你们一起过,我养活你们,我甘心情愿。可是。他死了,我怕你怀疑是我推下他,我不敢停留就回了窑庄。我想一定是老天疼我,命中注定你该是我的。
  王引兰听铁孩说完觉得气血往上涌,整个身体像撕碎的布散乱了下来,而涌上的气血就和肉体剥离开了,眼里流酸水,把哭的念头强压下去,她开始视她的肉体为累赘了。
  铁孩说:“千捱万捱捱到现在,为了你有两条命搭里了,你我是一根草上拴的蚂蚱,说什么都没用,拴死了。王引兰,老天把你送给我了,让我也动一动我的真家伙吧,你不要这样看我,都活到这份儿上了我还怕谁!”
  铁孩越说越激动,感觉在叙述中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快意,他突然来了兴致,放下刀在暗夜里期待着一个美丽时刻的到来。
  暗,完全降了下来,像什么生灵也都偃息了,黑,有些趋向稠和,四壁竖起,封起了相对有限的空间。气血的涌动平复了,王引兰感觉自己的身体楔进了暗中,像蚕钻进了茧中,真好。看不见了,没有什么东西能破路而开,一股羊膻味,令她作呕,她要找一种气味来逼开它,她无法动了,成蛹了吗?她积聚所有悲哀激情捡起那把刀,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说:“来吧,来让你看看真家伙吧,铁孩。”
  铁孩有些卸落了责任的激动,说:“我等得够久了,这活儿归你了。”
  王引兰拿着刀找准了铁孩身体一个缝隙插了进去。“噗嗤”一声,她感觉他身体闪烁出一种迟疑和惆怅来,他抖了起来,抖得叫王引兰心颤。她躲开他的影子,看到了油菜花田,先是鼓鼓囊囊的苞蕾,星星点点,饱满而繁密;再是冬日黑天下残绿衰翠渐渐起了亮色,那浓郁的、高雅的、药味儿的幽香就弥漫了她周身。她渴望的真正的春天来了,春天美得没法言说,她看到一个舞蹈的甩鞭人,在叫着她,小奴家,来啊,来啊,只一眨眼,她发现她看到的依旧是一片暗,是一种没有半点生机的死亡颜色,一个聒噪的世界里,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已经离她而去。原来她的生命里是没有春天的啊。她听到血滴成阵,落地如鞭,干巴巴的成为绝响。
  (原载《黄河》200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