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语文教学之友 2013年第10期 ID: 361036

[ 杨亚民 文选 ]   

蜩与学鸠笑大鹏探因

◇ 杨亚民

  庄子的文章有着汪洋恣肆的想象,奇谲隽永的寓言,独特深刻的思想,向来以难解著称。然而两千多年来,阅读者从他的博大浩渺中,总能够找到与自己心灵契合的东西,在会心一笑后穷追不舍,往往有欣然忘食的愉悦。而作为《庄子》总纲的《逍遥游》,更为人津津乐道,起笔直写大鹏翱翔于浩茫辽阔的天地,先声夺人。它仰望苍天,无边无际;俯视人间,一无所见。这个极度夸张的寓言创造了大鹏展翅的澄明境界。
  大鹏颠簸沧溟,扶摇青天,蜩与学鸠却笑了。关于蜩与学鸠发笑的原因,大多论者认为,这是由蜩与学鸠的知识的不足与视野的狭隘决定的。王夫之说:“蜩与学鸠之笑,知不及也。”王仲镛认为:“在庄子看来,一般世俗的人,由于视野狭窄,知识有限,是不可能了解明道者的精神境界的。”《庄子》中“蜩”共出现了7次,“学鸠”共出现了2次,在《齐物论》中有“吾待蛇蚹蜩翼邪”,在《达生》中有“见痀偻者承蜩”,“而唯蜩翼之知”,“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三处,在《寓言》中有“予,蜩甲也”,在《庚桑楚》中有“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学鸠同于同也”。 “学鸠”在《庚桑楚》中出现1次。
  在《庄子》一书中,蜩与学鸠同时出现,除《逍遥游》外,只有《庚桑楚》这么一例,无论从引用的形式来看,还是从表达的意思来理解,显然《庚桑楚》是上承《逍遥游》的。那么,我们从《庚桑楚》中可以发现蜩与学鸠笑大鹏的另一些原因。
  首先,这是由蜩与学鸠自以为是的评价世界的标准决定的。《庚桑楚》中说:“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 以生为根本,以心智为标准,因而具有追逐是非之心。“是非”是庄子的主要哲学命题之一,《齐物论》中说;“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庄子认为,是有是的原因,非有非的原因,这样的辩论是无休止的,会陷入各执一理、各论一端的怪圈,永远不能揭示事物的本真,所以圣人关照事物的本来面貌,不会喋喋不休于是非的争辩。那么蜩与学鸠笑大鹏,就是因为他们自以为是而以它为非。他们从自己出发,以自己的眼光、智力作为评价世界的准则,固执于是非成见,这种权衡世界的方法有着先天的不足,自然无法理解大鹏翱翔九天的意图,笑大鹏的作为,是它们真实心态的自然流露。蜩与学鸠发笑的寓意,不是批评个体的渺小,指摘见识的短浅,而是指出固执于一己之见的评价标准的谬误。自以为是而以它为非的评价世界的标准,从本质上讲,是由于心里有成见,《齐物论》:“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如果根据自己的成见作为判断的标准,那么谁没有一个标准呢?正是世人囿于成见而一叶障目,看待问题各执一词,往往不能抓住事物的本质。庄子的这种观点,即使在现在,也让人耳目一新,正所谓“意出尘外,怪生笔端”。 蜩与学鸠正是囿于成见的世人的喻指,涵义隽永,回味悠长,让人拍案叫绝后又掩卷沉思。蜩与学鸠之类只有突破个人成见,放下错误的是非争辩,放开眼光,开阔胸襟,才能够窥见事物的真相,这种启示无疑是有价值的。对人而言,破除自大的怪圈也正是壮大自己的途径,放下自我的成见也才能体会逍遥游的初感。
  其次,这是由于蜩与学鸠以有用于世来判定人生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庚桑楚》中说:“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 以有用为智慧,以无用为愚拙。蜩与学鸠一方面以自己枪榆枋的高度来衡量飞翔可能达到的高度;另一方面,他们也以自己枪榆枋的实用性怀疑翱翔于九万里的价值与意义。如同惠子评价庄子学说时说的“今子之言,大而无用”,蜩与学鸠认为大鹏的世界也是无用的,它们认为于世有用才能显示人生的智慧,于世无用则是愚蠢与笨拙的表现,就像“无才可去补苍天”的顽石。而《逍遥游》正是在“有用”与“无用”的袅袅余音中结束全文的,惠子说有一棵大树,树干木瘤盘结不中绳墨,一点用处都没有,木匠不会回头看它,庄子说:“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在庄子所处的那个“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争野以战,杀人盈野”的时代,社会成了“人与人相食” (《徐无鬼》)的陷阱,那么“无所可用”就是保全性命的一条途径,而蜩与学鸠之辈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正是物的有用才招致自己的灾难,而一般人只看到有用的意义,没有看见无用的价值,这也是庄子对无用的深刻思考。其实,庄子主张的无用即大用不过是在群魔乱舞中求生的一种方式而已,他洞察时代,立足点是对人的关怀。蜩与学鸠之类熙熙攘攘,不过利来利往而已,他们只愿知道其一,拒绝知道其二。
  再次,这是由于它们把在世俗中的通达无碍作为获取名誉的途径,把窘迫困顿当做人生的耻辱。《庚桑楚》中说:“以彻为名,以穷为辱”,以通达为名誉,以穷困为耻辱。《逍遥游》中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却说名是实的宾位,难道自己就为这名吗?鹪鹩在深林中筑巢,不过占用一枝而已;偃鼠在河里喝水,也不过满腹罢了,天下再大,对自己没有用处,表明自己不为名誉而活着的决绝态度。《庚桑楚》中认为蜩与学鸠之类把追名逐利作为实现人生的价值的手段,以人生的困顿窘迫为羞耻。大鹏远离了蜩与学鸠所认为的价值世界,自然远离了这个价值世界的功名富贵,蜩与学鸠之类也就不能理解这种万里翱翔的精神意义,这也正是《逍遥游》中圣人无名思想的体现。可见,追名逐利者对追求自由者从来是蔑视的。
  总之,我们通过《庚桑楚》及《庄子》其他章节,可以发现蜩与学鸠发笑的深层原因,加深我们对《逍遥游》的理解,并且能够窥见庄子思想的一二方面,获取有关人生的许多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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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资料:
  [1]陈鼓应《庄子今译今注》,中华书局2001年。
  [2]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价》,中华书局2008年版。
  (作者单位:庄浪县第四中学)

蜩与学鸠笑大鹏探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