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张爱玲的小说一直以苍凉来展现她笔下和心中的世界。她通过一系列女性人物的生存悲剧来展示那个时代的悲剧。而她始终以理性冷静的眼光和笔触来勾画芸芸众生,给后人留下一个冷艳孤独的作家形象。本文重在通过作品背后的意义,去挖掘作家在冷艳孤傲的表象下,曾经是多么渴盼入世,渴盼现世安稳而不得的悲凉情怀。
关键词:张爱玲 苍凉 入世 安稳
她是名门之后,却一直宣称自己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小市民;她悲天怜人,用笔勾画芸芸众生“可笑”背后的“可怜”;她在文章里写真生活真人性,但她却始终包裹着自己,不让外人窥测她的内心,独标孤高;在20世纪40年代的上海,她被称为“旷世才女”,大红大紫,一时无二;在美国的几十年她又深居简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就是张爱玲,“可以同时承受灿烂夺目的喧闹与极度的孤寂”的现代著名女作家。她的名字没有因她的逝去而消逝,相反,却因为曾经的存在和众多的作品而具有了更多的挖掘意义和研究的空间。走进张爱玲,走进她的作品,很多时候就是走进这样的冷艳和苍凉当中,让你有一种压抑,有一种苍凉,更有一种思考。
一、小说创作的显——苍凉
(一)作家自身命运的苍凉
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中说“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诗,然而它的人生态度又是何等肯定。“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是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哀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所以张爱玲选择苍凉、渲染苍凉,而这苍凉不仅存在于她的作品中还存在于她个人的生命历程中。
张爱玲出生于没落的贵族家庭,祖父张佩纶是满清的大臣,祖母是李鸿章的女儿,到她的父亲时,她的家庭已经败落。张爱玲的父亲娶妻纳妾,抽鸦片,对儿女粗暴专横。她的母亲则是一个追求个性自由的现代女性,与丈夫不和而离婚。因此,张爱玲的童年是不幸的,父亲再婚后,因为后母的原因,父亲对她更无疼爱。“她曾经扬言用手枪打死我”,“把我监禁在黑屋子里”。童年生活的不幸在她幼小的心灵蒙上了一层黑暗的阴影。
后来张爱玲离开了父亲逃到了母亲那里,母亲给了她两条路,让她选择:“要么嫁人,用钱打扮自己;要么用钱来读书。”张爱玲毅然选择了后者,然而,母亲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好,而母女间的矛盾也在一天天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形式在慢慢激化。张爱玲说:“这时候,母亲的家亦不复是柔和的了。”在姑姑家不小心打碎了一块玻璃,也要按照原价补上的。在母亲和姑姑处,张爱玲依然没有得到她内心深处希望得到的温暖。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无助的孩子在受伤的时候,只有自己在孤独的舔伤,然后安静的继续向前走人生的路。爱情的失败更是把心存一点爱的希望的张爱玲最终推向了冰冷的边缘。
(二)作家笔下人物命运的苍凉
不幸的童年生活,失败的爱情,使张爱玲从“入世”的渴盼到“逃世”的决绝。她环绕自己的身世、经历将她悲剧性的生命体验,她的爱情观、人生观折射外化在小说中,在故事中得到表现。爱情与人生在她的笔下是灰色的、苍凉的。她与世间保持一定的距离,她冷眼俯视着这个世界,整个世界在她的眼中就是一片荒凉。因此,我们在张爱玲的小说中,我们看到的女性人物多是悲剧苍凉的一生,看到的是一个悲剧苍凉的世界。
白流苏是其作品中唯一有着圆满结局的人,可是在小说的结尾还是让读者体味了一丝丝的苍凉。而曹七巧、葛薇龙、密斯范等等,都没有逃脱悲剧的命运。扭曲的人性、无法自主的命运、无尽的欲望都成为人物悲剧的表现形式。在这些人物的勾画中,张爱玲真实地描绘着这些苍凉的故事,对小人物的基本欲望,内在局限,甚至疯狂和丑恶,寄予了更深刻的悲悯。“生在这个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张爱玲说:“人生如同一个美丽而又苍凉的手势,给人一种永久的回味和启发。”
(三)文字的苍凉
张爱玲把多舛命运所带来的悲哀和深刻的苍凉感,浸润在她的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一种孤独无依的悲伤和失落凄凉。她独到的文字风格和语言风格显示了理性的苍凉。她的文字随处可见新颖别致的比喻和生动的描写:
《红玫瑰与白玫瑰》:“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茉莉香片》开篇第一段话:“我给您沏的这壶茉莉香片,也许是太苦了一点。我将要说给您听的一段香港传奇,恐怕也是一样的苦——香港是一个华美的但是悲哀的城。”
《茉莉香片》:“关于碧落的嫁后生涯,传庆可不敢揣想。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红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色戒》:“她看了看表,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的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地往上爬。”
《金锁记》开头写道:“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应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纸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后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带点凄凉。”
二、小说创作的隐——启示
(一)入世的渴盼
张爱玲看起来是冷漠而无动于衷的,可是读完她的作品,看完她走过的人生,我们就会懂得她的热切,她对这个世界的爱恋。只是她不会对着这个世界掉眼泪,她会把眼泪藏到你走远以后掉下来,让周围的人觉得她是决绝冷漠的。就像她与母亲告别时的场景:“不久我母亲动身到法国去,我在学校里住读,她来看我,我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兴,事情可以这样光滑无痕迹地度过,一点麻烦也没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里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门,我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了的红铁门,还是漠然,但渐渐地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
《倾城之恋》写的是白流苏,可在一定程度上又是反映的那个年龄段作家满怀的希望!这是她的作品中少见的圆满结局,更应是作家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期望。独自生活,又因为太平洋战争爆发不得不终止在香港大学的学习,张爱玲所追求的就是有一个安稳的依靠。不再孤独无依,不再漂泊无助。即使是并不圆满,可是有这样的结局也就足够了。哪个少女不怀春?张爱玲于是写了《倾城之恋》,写了白流苏,写了在这乱世中,还可以有两个人结成夫妻,相互依存。《倾城之恋》之后,张爱玲就义无反顾地演绎了一场属于她的倾城之恋。
正如张爱玲自己所说,写这篇小说,是为了表现“苍凉的人生的情义”。有相同境遇的人,大抵也希望有白流苏式的传奇,而背后的苍凉与无耐又有谁知?这就是张爱玲,就是在圆满后,也不忘告诉你“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人生的不幸遭遇让她在渴盼入世的表达中骨子里也流露出对命运的悲叹。是呀,一座城的倾灭成全了一个女子的愿望,然而这种成全是否真的完满?!入世的痛苦与磨难作家是有准备的,所以在小说的结尾,作家苍凉而无奈的写道:不问也罢!
(二)追求现世安稳
张爱玲所期待的就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古典文化对爱的传诵,父爱母爱的缺失,张爱玲更渴望温暖、渴望依靠、渴望爱。她最喜欢的就是《诗经》的“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首诗。所以长大后,当胡兰成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不顾世俗,不顾政治,爱上了风流倜傥的胡兰成,一心追求着自己的爱情。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她不以世俗的价值观去品评一个人,她只是把胡兰成当作一个懂她的男人,而她需要懂她的人。她用心在演绎自己的倾城之恋。她倾尽自己的全部去爱他,爱得那样的超凡脱俗。张爱玲给胡兰成的照片后面写道:“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这是一个爱情至上的表白。他们的婚约就是“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上海与香港是张爱玲笔下写的最多的双城:上海代表着传统、守旧、礼法森严、充满压力的世界;香港则代表着现代文明,自由开放的世界。双城,在心理上,又是张爱玲在自己心中构筑的城。香港建筑在对自由无拘爱情的渴求上;上海却是建筑在现实、传统和守旧的心理上。对胡兰成的爱,有源自骨子里的对爱情的执着,又有着西方文化对自由的阐释。所以当胡兰成另寻新欢时,即使她爱得那样执着,可你看不到张爱玲的一句怨言一滴眼泪。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悲哀呢?张爱玲在小说《半生缘》中写道:“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她曾经说:“用一转身离开,用一辈子去忘记。”这是怎样的苦楚,她从不向人道及,甚至也不在文字中流露。她只是一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当她唯一可以依靠温暖的爱情不再时,她唯有叹口气道:“你到底是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够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枯萎的是作家的才情更是枯萎了作家一颗渴望安稳渴望静好的心。枯萎的爱情让她有了逃世的决绝。在《公寓生活记趣》里张爱玲写道:“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在乡下多买半斤腊肉便要引起许多闲言闲语,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现实让她不由自主的感叹:“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三)对女性命运的思考
张爱玲的小说,表现出那个时代所独有的苍凉。她通过对一系列女性的生存悲剧的描写,来展现自己对人性和生命的见解,同时又保持了超然的态度——她理性而冷静地站在高处,不仅从中国古典文学吸取创作的营养,她还在西方现代文学中吸取了心理分析、意识流、蒙太奇等技巧方法,在小说中灵活应用,用敏锐又冷酷的笔触描写生活的真实。在她的小说中描写的都是小人物的种种俗欲物欲,为了安身立命而不得为之的命运。
如《金锁记》中的曹七巧,被傅雷誉为“我国文坛最美丽的收获之一”。出身于小户人家的曹七巧,为了攀附权贵,做了姜家的二少奶奶,但因为门户不当,她不仅没有得到爱与尊重,还受尽了凌辱和践踏,成为封建婚姻的牺牲品,导致了她人生的悲剧。而她又把自己受尽的折磨,转嫁到自己的一双子女身上,亲手扼杀了子女的幸福。但其悲剧的最残酷性在于,曹七巧从一个柔弱的社会底层的被欺压者变成了一个人性扭曲的施虐者。婚姻虽然保障了女人的生存,但也产生了比生存更严重的危机,那就是自由与人性。
如《沉香屑·第一炉香》里的葛薇龙,原来是一个新女性,可是她不愿意过自食其力的生活,把上学当作嫁入豪门的资本。为了金钱和享乐,葛薇龙背弃了传统道德,无尽的欲望扭曲了她的人性,最终成为一个“家养的妓女”,耽于享乐的同时也失去了自己。
而《色戒》张爱玲想展示的,原本小人物就担不起国恨家仇,只有自己的小恩小怨。女人遇到爱情便只有爱情了,女人会以生命去表述爱,而男人只是感动,女人与爱情是他权力世界外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附属品。
张爱玲用她独到的人生领悟和艺术表现力,来审视在那个时代背景下,女人在生活中的困窘、压抑和对命运的无助,挖掘女性在那个时代中所遭受的精神和文化的双重扭曲。她笔下的女性大都是卑微可怜而平凡庸俗的小角色,她们大多缺乏独立意识,找不到躲避不幸的港湾,无论怎样挣扎都走不出自己既定的命运,不得不为谋生而谋爱,费尽心机却只是为一个人类最原始的愿望——生存而苦苦挣扎,无奈而悲凉。展示了作家对女性悲剧命运的关注和思考。
张爱玲寻求真实而安稳的人生。所谓安稳,只是一个处于乱世中的人对社会的起码的要求。她说:“现代文明无论有怎样的缺点,我还是从心底里喜欢它,因为它到底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她要美,不要力;她要苍凉,不要悲壮;她要启示,不要完成。我们在看见一个表面冷艳孤傲,我行我素的张爱玲之外,还应看到一个孤独无助,黯然神伤的张爱玲形象。她追求完美,然而她的理性与智慧,又让她看到奢华背后的破败,欢愉之中的悲哀,看到人性的种种缺陷。即使在爱情中,也会不期然的泛出凄凉之音,于是只剩下了沉重的感叹:不问也罢!
参考文献:
[1]余斌.张爱玲传[M].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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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宏达.平视张爱玲[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
(李桂萍 徐州幼儿高等师范学校学工处 221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