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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秀媛 文选 ]   

碎琉璃里的母爱光辉

◇ 赵秀媛


  在王鼎钧先生抒写乡愁的散文中,《碎琉璃》是颇具分量的一部散文集。《碎琉璃》以温柔的口吻,娓娓叙说故乡的亲人、师友以及少年经历,自传色彩浓郁。《碎琉璃》的题记为“献给先母在天之灵”,但文集中以母亲为主人公、专门抒写母子深情的,只有《一方阳光》一文。文集“碎琉璃”的命名,也只有在《一方阳光》中有间接的暗示。因此,如果文集也有“文眼”,我想,《一方阳光》在《碎琉璃》中,乃至在王鼎钧先生的乡愁散文系列中,应该具有“文眼”的意义。王鼎钧先生以最深挚的情感,哀婉的情怀,绵密的笔法,最精致的文字,来叙写他心目中最神圣、最亲爱的母亲。
  琉璃是佛教神话中的一种宝石,有着金刚石一般坚硬而高贵的品质。一块琉璃,在它完整的时候,必然有着惊人的美丽。在灿烂的阳光下,琉璃的每一个切面都熠熠生辉,放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正如王鼎钧先生在《一方阳光》中所表现的母子亲情,触动每一个为人子为人母的读者心中最柔软的部分,生发出一份动人心魄的美。
  在北方的四合院里,冬天的阳光极为难得。只有在晴朗的天气,只有在中午时分,阳光才能从房门照进来,在堂屋的当门处画出一小片温暖的天地。发生在这方阳光里的故事,就是作家关于故乡最明亮的记忆了。
  那一方阳光铺在我家门口,像一块发亮的地毯。然后,我看见一只用麦秆编成、四周裹着棉布的坐墩,摆在阳光里。然后,一双谨慎而矜持的小脚,走进阳光,停在墩旁,脚边同时出现了她的针线筐。一只生着褐色虎纹的狸猫,咪呜一声,跳上她的膝盖,然后,一个男孩蹲在膝前,用心翻弄针线筐里的东西,玩弄古铜顶针和粉红色的剪纸。那就是我,和我的母亲。
  亮丽的阳光,麦秆坐墩,小脚的母亲,男孩,狸猫,针线筐,针线筐里的古铜顶针和粉红色的剪纸,构成了民国时期北方人家最平常的生活场景,生活的伟大与珍贵、醇厚与动人,也就点点滴滴地渗透在这份平常里。
  在这方阳光里,母亲一边做针线,一边听儿子读书。母亲给儿子讲故事,帮儿子纠正错别字。母亲的眼睛累了,儿子就帮母亲把细细的绣线穿进若有若无的针孔。母亲头皮痒了,儿子就攀着母亲的肩膀,向母亲的发根找虱子,找白头发。多么温馨的一幅母子相处图画!在这里,母亲关爱着儿子,也享受着天真的儿子爱的回报。母子俩在这方阳光里各得其乐,其乐融融。
  我清楚记得一股暖流缓缓充进我的棉衣,棉絮膨胀起来,轻软无比。我清楚记得毛孔张开,承受热絮的轻烫,无须再为了抵抗寒冷而收缩戒备,一切烦恼似乎一扫而空。血液把这种快乐传遍内脏,最后在脸颊上留下心满意足的红润。
  作者在这里如此细腻的描写,与其说是承受阳光的舒畅与快乐,毋宁说是承受母爱的舒畅与欢乐。人间天伦之乐之美,如冬日晴天的阳光,悠悠地从作家笔尖逸出,暖暖地洒在母子俩身上,也暖暖地洒在读者心头。
  在这方阳光里,“母亲一旦坐定,就再也不肯移动。很显然,她希望在那令人留恋的几尺干净土里,她的孩子,她的猫,都不要分离,任发酵的阳光,酿造浓厚的感情。”与孩子相亲相依,是一位母亲最基本、最本能的愿望,然而,卢沟桥的炮声无情地打破了中国人的和平安宁,日本侵略者的铁蹄残忍地碾碎了中国人的家园和梦想。在国破家亡的灾难里,母亲的愿望成为奢望,母亲的爱面临了严峻的挑战。作家用一个“碎琉璃”的梦,形象地状写了母亲的困境:
  她在梦中抱着我,站在一片昏天黑地里,不能行动,因为她的双足埋在几寸厚的碎琉璃渣儿里面,无法举步。四野空空旷旷,一望无边都是碎琉璃,好像一个琉璃做成的世界完全毁坏了,堆在那里,闪着磷一般的火焰。碎片最薄最锋利的地方有一层青光,纯钢打造的刀尖才有这种锋芒,对不设防的人,发生无情的威吓。而母亲是赤足的,几十把琉璃刀插在脚边。
  母亲独立苍茫,汗流满面,觉得我的身体越来越重,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母亲想,万一她累昏了,孩子掉下去,怎么得了?想到这里,她又发觉我根本光着身子,没有穿一寸布。她的心立即先被玻璃碎片刺穿了。某种疼痛由小腿蔓延,直到两肩,两臂。她咬牙支撑,对上帝祷告。
  这个梦是当时现实世界的象征指涉。玻璃刀的阴险世界是日本侵略者在中国大地上烧杀抢掠、残暴肆虐的历史现实。中国人的生命被践踏如履草,随处但见侵略者的东洋刀在中国人的头上刀起刀落。但在那种令人惊怵的危境里,母亲丝毫没有顾及自身,只万分焦虑地担心着孩子的安全。母亲自知力量绵薄,想到幼小的儿子可能面临的危险后果,母亲的心“先被玻璃碎片刺穿了”。在这个恐怖、惊悚的梦境里,母亲的爱得到进一步升华,母爱的无私与伟大在危境中焕发出炫目的光辉。
  由王鼎钧先生的自传散文《昨天的云》,可获知“碎玻璃”的梦所暗示的现实生活情境。为了躲避日本侵略者的迫害,作家的父母曾经带着幼小的子女离开家乡,踏上艰难的逃难路程。枪弹炮火追在难民身后,逃难的路途,危机重重,困难重重,小脚的母亲不堪其苦,也许这正是母亲怀抱幼儿,独立于琉璃刀丛的现实指涉。在苟全性命的乱世中,注重民族气节的父母亲不得不面临这样的!择:将幼小的儿子留在身边,接受日本侵略者的殖民教育;把儿子献给民族的抗战事业,让孩子孤身去抗战后方求学。对于父母来说,这是一个无可逃避的难题。!择后者,顺应民族大义,但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在兵荒马乱中,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孤身离家,母亲如何舍得?!择前者,也许孩子能苟全性命于乱世,但也可能接受日本侵略者的殖民教育而成长为一个不知家国的汉奸,这是正直爱国的父母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权衡再三,这对令人钦敬的父母,毅然舍弃了亲情,让幼子独自离家,穿过封锁线,到抗战将军李仙洲办的学校里接受教育,企盼儿子长大后报效祖国,重整河山,收复失地。这正是梦中的母亲终于发现了一处安全地方,将儿子寄托于上的现实指涉。在《昨天的云》结尾,作家叙述了他离家的最后一幕:
  父亲转向母亲:“你再想一想,他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再见,抗战胜利遥遥无期,就算胜利了,他也未必能马上回家。这些话,我早先都对你说过。”
  母亲点头。
  “我再说一遍:他走了,将来如果你生了病,想他念他,见不着他,那时候,你可不要怨我!”
  这时母亲泪流满面,但是说出来的话清楚明白:“我不想他。”
  母亲点头。母亲流泪。母亲擦干眼泪。母亲千叮万嘱,看着儿子吃完在家的最后一顿饭。伟大而坚强的母亲,送走了她的儿子,把她最爱的儿子献给了国家,献给了民族的抗战事业。
  在尔雅版的王鼎钧散文!集《风雨阴晴》中,《一方阳光》文后!注了申抒真的一段评述,他说:“从前的人认为,读《陈情表》下泪的人都是孝子。由于语言变迁,时代隔阂,今天应该换个说法:凡是有孝心的人,读了《一方阳光》都会下泪。”
  中国古语说: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一方阳光》里的母爱,已超越了自我,超越了小我,以其深情醇厚感染人心,更以其无私奉献的磅礴大气震撼人心。小脚的母亲知书达理,深明大义,国家利益与个人得失在其心中一目了然,无须多言。
  人类学家在考察了人类发展史后指出,人类能从众多动物中脱颖而出,由蒙昧走向文明,生生不息地发展到今天,其奥秘,在于人类的母爱。人类的智慧越发达,脑容量越大,母亲的孕育工作就越是痛苦艰辛。人类的幼儿非常聪明,也非常脆弱,需要母亲的精心呵护。在培养孩子的同时,母亲也将爱心、责任等人类最宝贵的精神点点滴滴地灌注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聪明而脆弱的幼儿成长为智慧、健康、充满活力的社会栋梁,一代代承接起人类发展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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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鼎钧先生在《当时,我是这样想的》一文中说:“琉璃是佛教神话里的一种宝石,它当然是不碎的。”性本坚硬的琉璃破碎了,必然是由于无可抗拒的强大外力。母亲温馨完满的世界被打碎了,却碎得令人刻骨铭心,荡气回肠。琉璃虽然破碎了,碎成千块万块,但是,它所折射的阳光却没有破碎。同样,母亲的爱也没有破碎,如那永恒的太阳,在亿万块碎琉璃的切面上,一如既往地闪烁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母爱是温柔的,如柔软的丝带,缠绕在万千游子的心头。但是,当一个又一个母亲的爱挽结在一起的时候,当一代又一代母亲的爱接连起来的时候,这种看起来柔弱无骨的爱就变得柔韧无比,具有了坚不可摧的力量。即使坚硬的琉璃破碎了,人类的母爱永恒,永远不会破碎。
  承受了母亲的养育恩情,却无缘报效母亲,我想,作家在写作此文时,是刻意调动了他最出色的才华来回报给母亲。意象、梦境、故事、象征、戏剧等多种艺术手法被糅入散文文本,文章处处可见作者匠心。
  “一方阳光”是本文的中心意象。
  “一方阳光”首先是一个象征,是母亲的象征性显现。为了突出这方阳光的珍贵与温暖,本文先从“阴”与“暗”写起。“四合房是一种闭锁式的建筑,四面房屋围成天井,房屋的门窗都朝着天井。从外面看,这样的家宅是关防严密的碉堡,厚墙高檐密不通风,挡住了寒冷和偷盗,不过,住在里面的人也因此牺牲了新鲜空气和充足的阳光。”“依照当时的风气,那座碉堡用青砖砌成,黑瓦盖顶,灰色方砖铺地,墙壁、窗棂、桌椅、门板、花瓶、书本,没有一点儿鲜艳的颜色。即使天气晴朗,室内的角落也黯淡阴沉,带着严肃,以致自古以来不断有人相信祖先的灵魂住在那一角阴影里。”因着四合房的阴暗寒冷,主房门口的这一方阳光尤为可贵。当这方阳光照进正房的时候,也照进了散文文本,驱散了前文的阴暗。母亲的爱正如“一方阳光”,是作家乃至每个人生命中最温暖和煦的阳光,抚爱孩子,给他成长的力量。就文章的色调而言,散文开头以阴暗起,结尾处坠入“碎琉璃”噩梦的阴险境界,在前后阴暗色调的衬托下,文章高潮处的“一方阳光”,被突显得尤为亮丽、温暖和珍贵。
  “一方阳光”又是一个戏剧化的场景。在作家心目中,关于母亲的记忆想必如满地碎金,俯拾皆是,而作家只以北方严冬里的一方阳光作为场景来表现母爱,可谓独具匠心。“一方阳光”集中了冬天的温暖,自然也集中了家庭成员与事件,成为散文的一方戏剧舞台。母亲做针线,儿子给母亲读书,母亲给儿子纠正错别字,儿子给母亲穿针引线、拔白头发,母亲给儿子讲故事、说梦。散文运用戏剧手法,将抽象的母子亲情化为一个个可观可感的戏剧场景,在这方舞台上依次上演,使散文的阅读具有了戏剧的观赏效果。
  “一方阳光”的意象集中了琐碎的生活,也使得散文获得了精致绵密、环环相扣的戏剧化结构。全文可分为六个层次。文章开头从四合院的“阴”和“暗”写起,在阴暗的背景上,文章从容地铺排开一方阳光的明亮,母子亲情场面的温馨,持续渲染了一方阳光的明媚与和煦。散文的结构从“猫故事”始抬起,故事中痛失爱子的母亲,母亲的悲哀与愤恨,御猫被骗的失望与苍凉,已经预设了母亲即将面临的痛楚与无奈。在接下来的层次里,结构继续抬高,母亲难以忍受又不得不忍受的脚痛,母亲的绣品上星星点点的血痕,持续强化了猫故事的阴郁情绪。作家如此珍爱前文所营造的“一方阳光”下的脉脉温情,虽然下决心要打破那幅美好的生活图景,却不忍心骤然把那份亮丽涂成黑色,便采取了循序渐进的方法,让阴暗的情绪如阳光下的阴影,一点一点悄悄地吞噬那一方阳光,为后文昏天黑地的碎琉璃梦的情调色彩转换做了周密细致的铺垫。插满了琉璃刀的梦境是全文的高潮。在梦中,母子的处境惊险万分,母亲的情绪随着儿子处境的安全——危险——平安——危急的变幻而跌宕起伏,困顿、惊惧、担心、焦虑等强烈而痛楚的情绪交替着占领了母亲的心。至此,四合院主房内那一方有限的阳光已经完全被梦境的惊悚、阴暗所吞噬。文章结尾已经进入了比开头的阴暗更深更浓的黑暗。
  在黑暗中,我们犹能听到母亲哀愁地问她的儿子:“如果你长大了,如果你到很远的地方去,不能回家,你会不会想念我?”儿子不解母亲的伤感留恋,母亲无奈而决然地说:“只要你争气,成器,即使在外面忘了我,我也不怪你。”
  在离开故乡、离开母亲的岁月里,母亲最后的话一定经常悠悠地回荡在作家的心头。我想,王鼎钧先生已经可以以自己的人生成就告慰先母在天之灵了。蔡文甫先生在一九七八年出版的《碎琉璃》的序文中说:“我相信在鼎钧兄已有的创作里面,《碎琉璃》是真正的文学作品;他如果有志于名山事业,《碎琉璃》是能够传下去的一本。世事沧桑,文心千古,琉璃易碎,艺事不朽。”
  我们认可蔡先生的话。
  
  附:
  一方阳光
  □王鼎钧
  
  四合房是一种闭锁式的建筑,四面房屋围成天井,房屋的门窗都朝着天井。从外面看,这样的家宅是关防严密的碉堡,厚墙高檐密不通风,挡住了寒冷和偷盗,不过,住在里面的人也因此牺牲了新鲜空气和充足的阳光。
  我是在“碉堡”里出生的。依照当时的风气,那座碉堡用青砖砌成,黑瓦盖顶,灰色方砖铺地,墙壁、窗棂、桌椅、门板、花瓶、书本,没有一点儿鲜艳的颜色。即使天气晴朗,室内的角落里也黯淡阴沉,带着严肃,以致自古以来不断有人相信祖先的灵魂住在那一角阴影里。婴儿大都在靠近阴影的地方呱呱坠地,进一步证明了婴儿跟他的祖先确有密切难分的关系。
  室外,天井,确乎是一口“井”。夏夜纳凉,躺在天井里看天,四面高耸的屋脊围着一方星空,正是“坐井”的滋味。冬天,院子里总有一半积)迟迟难以融化,总有一排屋檐挂着冰柱,总要动用人工把檐溜敲断,把残)运走。而院子里总有地方结了冰,害得爱玩好动的孩子们四脚朝天。
  北面的一栋房屋,是四合房的主房。主房的门窗朝着南方,有机会承受比较多的阳光。中午的阳光像装在簸箕里,越过南房,倾泻下来,泼在主房的墙上。开在这面墙上的窗子,早用一层棉纸、一层九九消寒图糊得严丝合缝,阳光只能从房门伸进来,照门框的形状,在方砖上画出一片长方形。这是一片光明温暖的租界,是每一个家庭的胜地。
  现在,将来,我永远能够清清楚楚看见,那一方阳光铺在我家门口,像一块发亮的地毯。然后,我看见一只用麦秆编成、四周裹着棉布的坐墩,摆在阳光里。然后,一双谨慎而矜持的小脚,走进阳光,停在墩旁,脚边同时出现了她的针线筐。一只生着褐色虎纹的狸猫,咪呜一声,跳上她的膝盖,然后,一个男孩蹲在膝前,用心翻弄针线筐里面的东西,玩弄古铜顶针和粉红色的剪纸。那就是我,和我的母亲。
  如果当年有人问母亲:你最喜欢什么?她的答复,八成喜欢冬季晴天这门内一方阳光。她坐在里面做针线,由她的猫和她的儿子陪着。我清楚记得一股暖流缓缓充进我的棉衣,棉絮膨胀起来,轻软无比。我清楚记得毛孔张开,承受热絮的轻烫,无须再为了抵抗寒冷而收缩戒备,一切烦恼似乎一扫而空。血液把这种快乐传遍内脏,最后在脸颊上留下心满意足的红润。我还能清清楚楚听见那只猫的鼾声,它躺在母亲怀里,或者伏在我的脚面上,虔诚地念诵由西天带来的神秘经文。
  在那一方阳光里,我的工作是持一本《三国演义》,或《精忠说岳》,念给母亲听。如果我念了别字,她会纠正,如果出现生字,——母亲说,一个生字是一只拦路虎,她会停下针线,帮我把老虎打死。渐渐地,我发现,母亲的兴趣并不在乎重温那些早已熟知的故事情节,而是使我多陪伴她。每逢故事告一段落,我替母亲把绣线穿进若有若无的针孔,让她的眼睛休息一下。有时候,大概是暖流作怪,母亲嚷着“我的头皮好痒!”我就攀着她的肩膀,向她的发根里找虱子,找白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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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晒太阳晒得最舒服的时候,醺然如醉,岳飞大破牛头山在我喉咙里打转儿,发不出声音来。猫恰恰相反,它愈舒服,愈呼噜得厉害。有一次,母亲停下针线,看她膝上的猫,膝下的我。
  “你听,猫在说什么?”
  “猫没有说话,它在打鼾。”
  “不,它是在说话。这里面有一个故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母亲说,在远古时代,宇宙洪荒,人跟野兽争地。人类联合起来把老虎逼上山,把乌鸦逼上树,只是对满地横行的老鼠束手无策。老鼠住在你的家里,住在你的卧室里,在你最隐秘最安全的地方出入无碍,肆意破坏。老鼠是那样机警、诡诈、敏捷、恶毒,人们用尽方法,居然不能安枕。
  有一次,一个母亲轻轻地拍着她的孩子,等孩子睡熟了,关好房门,下厨做饭。她做好了饭,回到卧室,孩子在哪儿?床上有一群啾啾做声的老鼠,争着吮吸一具血肉斑烂的白骨。老鼠把她的孩子吃掉了。
  ——听到这里,我打了一个寒颤。
  这个摧心裂肝的母亲向孙悟空哭诉。悟空说:“我也制不了那些老鼠。”
  但是,总该有一种力量可以消灭丑恶肮脏而又残忍的东西。天上地下,总该有个公理!
  悟空想了一想,乘筋斗云进天宫,到玉皇大帝座前去找那一对御猫。猫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下界。猫问下界是什么样子,悟空说,下界热闹,好玩。天上的神仙哪个不想下凡?猫心动,担忧在下界迷路,不能再回天宫。悟空拍拍胸脯说:“有我呢,我一定送你们回来。”
  就这样,一个筋斗云,悟空把御猫带到地上。
  御猫大发神威,杀死无数老鼠。从此所有的老鼠都躲进洞中苟延岁月。
  可是,猫也从此失去天国。悟空把它们交给人类,自己远走高飞,再也不管它们。悟空知道,猫若离开下界,老鼠又要吃人,就硬着心肠,负义背信。从此,猫留在地上,成了人们最宠爱的家畜。可是,它们也藏着满怀的愁和怨,常常想念天宫,盼望悟空,反复不断地说:
  “许送,不送……许送,不送。……”
  “许送,不送。”就是猫们鼾声的内容。
  原来人人宠爱的猫,心里也有委屈。原来安逸满足的鼾声里包含着失望的苍凉。如果母亲不告诉我这个故事,我永远想不到,也听不出来。
  我以无限的爱心和歉意抱起那只狸猫,亲它。
  它伸了一个懒腰,身躯拉得很长,好细,一环一环肋骨露出来,抵挡我的捉弄。冷不防,从我的臂弯里窜出去。远了。
  母亲不以为然,她轻轻地纠正我:“不好好地缠毛线,逗猫做什么?”
  在我的记忆中,每到冬天,母亲总要抱怨她的脚痛。
  她的脚是冻伤的。当年做媳妇的时候,住在阴暗的南房里,整年不见阳光。寒凛凛的水汽,从地下冒上来,从室外渗进室内,首先侵害她的脚,两只脚永远冰冷。
  在严寒中冻坏了的肌肉,据说无药可医。年复一年,冬天的讯息乍到,她的脚面和脚跟立即有了反应,那里的肌肉变色、浮肿,失去弹性,用手指按一下,你会看见一个坑儿。看不见的,是隐隐刺骨的疼痛。
  分了家,有自己的主房。情况改善了很多,可是年年脚痛依然,它已成为终身的痼疾。尽管在那一方阳光里,暖流洋溢,母亲仍然不时皱起眉头,咬一咬牙。
  当刺绣刺破手指的时候,她有这样的表情。
  母亲常常刺破手指。正在绣制的枕头上面,星星点点有些血痕。绣好了,第一件事是把这些多余的颜色洗掉。
  据说,刺绣的时候心烦意乱,容易把绣花针扎进指尖的软肉里。母亲的心常常很乱吗?
  不刺绣的时候,母亲也会暗中咬牙,因为冻伤的地方会突然一阵刺骨难禁。
  在那一方阳光里,母亲是侧坐的,她为了让一半阳光给我,才把自己的半个身子放在阴影里。
  常常是,在门旁端坐的母亲,只有左足感到温暖舒适,相形之下,右足特别难过。这样,左足受到的伤害并没有复元,右足受到的摧残反而加重了。
  母亲咬牙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身体轻轻震动一下。不论我在做什么,不论那猫睡得多甜,我们都能感觉出来。
  这时,我和猫都仰起脸来看她,端详她平静的面容几条不平静的皱纹。
  我忽然得到一个灵感:“妈,我把你的座位搬到另一边来好不好?换个方向,让右脚也多晒一点太阳。”
  母亲摇摇头。
  我站起来,推她的肩,妈低头含笑,一直说不要。猫受了惊,蹄缝间露出白色爪尖。
  座位终于搬到对面去了,狸猫跳到院子里去,母亲连声唤它,它装作没有听见;我去捉它,连我自己也没有回到母亲身边。
  以后,母亲一旦坐定,就再也不肯移动。很显然,她希望在那令人留恋的几尺干净土里,她的孩子,她的猫,都不要分离,任发酵的阳光,酿造浓厚的情感。她享受那情感,甚于需要阳光,即使是严冬难得的煦阳。
  卢沟桥的炮声使我们眩晕了一阵子。这年冬天,大家心情兴奋,比往年好说好动,母亲的世界也测到一些震波。
  母亲在那一方阳光里,说过许多梦、许多故事。
  那年冬天,我们最后拥有那片阳光。
  她讲了一个梦,对我而言,那是她最后的梦。
  母亲说,她在梦中抱着我,站在一片昏天黑地里,不能行动。因为她的双足埋在几寸厚的碎琉璃碴儿里面,无法举步。四野空空旷旷,一望无边都是碎琉璃,好像一个琉璃做成的世界完全毁坏了,堆在那里,闪着磷一般的火焰。碎片最薄最锋利的地方有一层青光,纯钢打造的刀尖才有那种锋芒,对不设防的人,发生无情的威吓。而母亲是赤足的,几十把玻璃刀插在脚边。
  我躺在母亲怀里,睡得很熟,完全不知道母亲的难题。母亲独立苍茫,汗流满面,觉得我的身体愈来愈重,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母亲想,万一她累昏了,孩子掉下去,怎么得了?想到这里,她又发觉我根本光着身体,没有穿一寸布。她的心立即先被琉璃碎片刺穿了。某种疼痛由小腿向上蔓延,直到两肩、两臂。她咬牙支撑,对上帝祷告。
  就在完全绝望的时候,母亲身旁突然出现一小块明亮干净的土地,像一方阳光这么大,平平坦坦,正好可以安置一个婴儿。谢天谢地,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轻轻放下。我依然睡得很熟。谁知道我着地以后,地面忽然倾斜,我安身的地方是一个斜坡,像是又陡又长的滑梯,长得可怕,没有尽头。我快速地滑下去,比飞还快,转眼间变成一个小黑点。
  在难以测度的危急中,母亲大叫,醒来之后,略觉安慰的倒不是我好好地睡在房子里,而是事后记起我在滑行中突然长大,还遥遥向她挥手。
  母亲知道她的儿子绝不能和她永远一同围在一个小方框里,儿子是要长大的,长大了的儿子会失散无踪的。
  时代像筛子,筛得每个人流离失所,筛得少数人出类拔萃。
  于是,她有了混合着骄傲的哀愁。
  她放下针线,把我搂在怀里问:
  “如果你长大了,如果你到很远的地方去,不能回家,你会不会想念我?”
  当时,我惟一的远行经验是到外婆家。外婆家很好玩,每一次都在父母逼迫下勉强离开。我没有思念过母亲,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同时,母亲梦中滑行的景象引人入胜,我立即想到滑冰,急于换一双鞋去找那个冰封了的池塘。
  跃跃欲试的儿子,正设法挣脱伤感留恋的母亲。
  母亲放开手凝视我:
  “只要你争气,成器,即使在外面忘了我,我也不怪你。”
  (选自《大气游虹》,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