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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鲍国华 文选 ]   

自然人性的哀歌

◇ 鲍国华


  沈从文说“自己有时常常觉得有两种笔调写文章”,的确,他的小说在反映乡村和城市时体现出截然相反的趋向:对前者倾注了质朴而浓郁的温情,尽情书写乡村世界的爱与美;而对后者则运用充满机智的反讽,显示出对都市人性的批判深度。然而,小说《夫妇》中的乡村世界却发生了改变,面临着与沈从文笔下城市同样的“现实”——自然人性的丧失。不过,在沈从文冷静地审视现实中的乡村时,并未放弃“乡下人”立场,而是通过精巧的叙述策略实现了对人性的深入开掘。
  
  一
  
  《夫妇》的情节并不复杂:城市人璜到乡下疗治自己的神经衰弱病,巧遇一对因在乡间野合而被乡民捉住的年轻夫妇,璜解救了这对夫妇,并由此觉得“乡下与城市中人一样无味”,预备回城。故事发生在乡下,但除了优美的自然景物外,从中很难感受到沈从文笔下乡村人性的淳朴与健康。最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是乡民对夫妇的围观场面,与鲁迅小说《示众》中的围观场面如出一辙:一群麻木的看客,以无动于衷甚至幸灾乐祸的恶毒心理鉴赏他人的不幸,从中获取快慰与满足。这与沈从文小说中常见的乡村世界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对熟悉他小说的读者的阅读经验构成了巨大的挑战。在《夫妇》中,沈从文力图表现另一个乡村——在封建宗法制和城市文明浸染下乡村文明的衰落与自然人性的丧失。而这一切是从城市人璜的视角展开的,他是整个事件的旁观者。璜患有神经衰弱,实质上是一种城市文明病,即缺乏生机的灰暗城市生活造成的自然人性的丧失。他到乡下寻求清静,希望通过乡下生活重新唤起自己对自然人性与美的渴求。小说正是通过一个城市人的视角观照现实中的乡村世界,用寻求自然的城市人心中的乡村与现实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而展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反差。
  年轻夫妇被捉是因为他们“不避人的大白天做着使谁看来也生气的事”,坏了这里的风俗。乡民在这里俨然成为道德的审判者。小说从璜的视角出发展开围观场面,以城市人的角度审视乡下形形色色人的行为和心理:乡下众多“好事者”饶有兴味地围观这对年轻夫妇,男人们从中获得满足,女人们发泄着“极其不甘心”的妒意,老年人忘掉“自己年青时代性情”而要提倡风俗,小孩子则要从打人中补偿挨打的损失;要有“练长”那样的乡村中的特权者“摹仿在城中所见到的营官阅兵神气”,在审讯和敲诈中谋求快意与私利。所有人都从自己的隐秘动机出发,从咀嚼、玩味别人的痛苦中实现对私欲的满足。这完全不是沈从文笔下常见的充满爱与美的乡村世界,有的只是人性的残忍、卑劣与灰败。然而,这并非《夫妇》中乡村世界的全部。只不过出于城市人的视角,由于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使现实乡村更令人触目惊心。事实上,年轻夫妇体现着小说中乡村世界的另一面。他们是自然人性与美的代表,在自然世界中能够大胆地享受正常的生活,舒展合理的人性。在围观场面中,与周围乡民的狂躁不安相比,年轻夫妇始终显得平静而镇定,女人即便流泪也是出于恐惧而不是羞耻,在残酷的现实的挤压下,依然显现出对生命的热情与执著,同乡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可见,沈从文实际上在小说文本中书写了两个乡村世界——年轻夫妇的世界和乡民的世界,而正是前者使璜感受到生命的真实形态,唤起了他对爱与美的渴求,获得自然人性的复苏。
  基于以上分析,沈从文在《夫妇》中通过一个城市人的视角,展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乡村世界,形成鲜明的对照,并由此对不同人性做出了无声的评判。但是,小说中美好自然的乡村世界始终面临着残忍、灰暗的现实世界的侵害和挤压,乡村世界中最可宝贵的淳朴人性和自然生命力却成为乡下人惩戒的对象。因此,两个世界的背后隐含着沈从文对自然人性失落的危机感。
  
  二
  
  《夫妇》文本的另一突出特点是隐喻性意象的使用。小说中多次出现的“野花”意象是自然生命力的表现,对推动情节特别是揭示人物心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野花”意象在小说中出现了三次,都是从璜的视角展开的。第一次是璜初逢被围观的年轻夫妇时,见到女人头上被不怀好意的乡民插上一束野花。
  不知是谁把女人头上插了极可笑的一把野花,女人头略动时那花冠即在空中摇摆,如在另一时看来,当有非常优美的好印象。
  在女人头上插“野花”喻示夫妇的行为违犯了正统的道德律令,代表乡民对夫妇的道德评判,是一种侮辱性的戏谑。此时璜尚未了解事情的真相,而这束野花却给初次见面的璜“非常优美的好印象”,他的态度与乡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乡民认为是羞辱的事物在璜眼中成为审美的对象。可见,野花的出现成为揭示乡民与璜对立观念的意象,代表着两种截然相反的价值尺度。同时,璜对野花的格外关注表明野花重新唤起了他对美与生活的敏感,使他由麻木的病态转向感觉复苏的第一步。
  野花意象第二次出现是夫妇在璜的斡旋下被乡民释放时:
  女人正在解除头上乡下人恶作剧为缠上的那一束花,听到这话,就连花为璜作揖。这花她拿在手里并不弃去。
  在解困后,夫妇并没有扔掉乡民恶意装点的野花,他们丝毫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的羞耻,此时的野花已不是羞辱的象征,而是与持花的人合为一体,融入年轻夫妇健康和谐的生命状态之中,体现为自然人性和生命之美。这样,乡民的恶作剧无意间却促成了对美的营造,野花意象对乡民的卑劣人性构成了尖锐的反讽。同时,璜也由此完成了对自然人性的进一步体认。
  野花意象的第三次出现是在璜送别年轻夫妇时:
  独立在山脚小桥边的璜,因微风送来花香,他忽觉得这件事可留一种纪念,想到还拿在女人手中的一束花了,遥遥的说:
  “慢点走,慢点走,把你们那一束花丢到地下,给了我。”
  那女人笑着把花留在路旁,还在那里等候了璜一会,见璜不上来,那男子就自己往回路走,把花送来了。
  人的影子失落到小竹丛后了。得了一把半枯的不知名的花的璜先生,坐到桥边,嗅着这曾经在年青妇人头上留过很希奇过去的花束,不可理解的心也为一种暧昧欲望轻轻摇动着。
  危机解除后,璜自己似乎陷入了新的危机。夫妇对生命自然状态的追求激发了他正常的生命感受与欲望,璜通过一束花体会到人性的本真,获得了生命的充实。小说在这里隐隐写出了璜复苏的性欲。应指出的是,沈从文笔下的性欲描写是对人的强大自然生命力的表现,璜性欲的复苏表明他已逐渐恢复了自然的生命形态,而“野花”正是医治璜心理疾病的一剂良方。
  综上所述,《夫妇》中“野花”意象的设置,使年轻夫妇与乡民的生命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体现出璜与乡民对生命之真与美的不同观念。璜对野花的格外关注,揭示了他内心深处自然人性的不断觉醒。
  
  三
  
  《夫妇》是以城市人璜的视角观察整个事件的,但沈从文并未因此放弃“乡下人”的写作立场,在揭示封建宗法制控制下乡村自然人性的丧失的同时,没有放弃对城市人与城市文明的冷静审视。
  前文指出,小说通过璜的视角揭示出两个乡村世界,体现对乡民代表的宗法制乡村的批判和夫妇代表的自然人性世界的认同。然而,璜的价值立场与叙述者并不相同。首先,他是一个城市文明病患者,到乡下是为了寻求清静,疗治精神上的衰弱与麻木。这样,他到达乡下之前必然对乡村世界有自己的认识,在理想中勾画乡村世界的图景。对真实的乡村世界以及乡村的现实状况,璜从一开始就缺乏真正的了解。在目睹乡民对夫妇人格的肆意戕害以后,璜感受到现实与理想世界的巨大反差,于是开始在年轻夫妇身上寻求理想中乡村世界的自然之美。这样做表面上似乎没错,但璜对夫妇身上的自然人性的理解仅仅凭借乡民强加的一束野花,没有对夫妇代表的乡村世界做更主动更深入的了解。可以说,璜所认识的乡村世界始终是存在于其想象之中的。最终,他只能感受到“乡下人与城市中人一样无味”,除了欣赏优美的自然景物外,与真实的乡村、真实的自然擦肩而过。因此,很难确定璜的视角的可靠性。其次,出于城市人身份,璜又有意与乡村世界保持着距离。在围观场面中,璜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出现的,在乡民观看夫妇时,他在一旁观察每一个人,并在对不同人的行为与心态的体察中 ,体会出强烈的优越感。他对乡民卑劣人性的否定不仅出于正义感,更出于城市人身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事件的最终解决恰恰由于璜“城里来的老爷”的身份,不是在两种人性的对立与碰撞中正义一方最终获胜,而是外力作用下的强制解决。年轻夫妇被释放后,璜的行为超越了单纯的同情而上升到对美的救赎,对自然人性的维护,璜俨然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这使璜进一步认同自己的城市人身份,并自以为找到了医治自己心理疾病的药方。而事实上,他的行为只能证明城市人对乡村世界的隔膜,对自然人性的茫然无知,这恰恰是导致璜心理疾病的根本原因。叙述者在这里有意从璜视角出发,回避对夫妇心态的正面表现,表达出对璜代表的城市人与城市文明的微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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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妇》中的年轻夫妇代表充满爱与美的乡村世界和自然人性,独立于乡民代表的宗法制乡村之外,是沈从文“乡下人”立场的集中体现。然而,自然人性却一直遭到宗法制的现实世界的压制与迫害,最终的解放也是依靠实际上并不可靠的外力。可见,小说对两个乡村世界的揭示,隐含者对真正的乡村文明与美好人性不断失落的危机感,这也正是小说的深刻之处。
  一九三四年冬沈从文重返湘西时,见到乡村的“在变化中堕落趋势”,“正直素朴人情美,几几乎快要消失无余”,感受到自然人性的失落。沈从文意识到乡村与城市面临同样的“现实”,作品中对乡村世界的情感有所改变。不过,这一改变并非始于那次湘西之行,在此前创作的《夫妇》等作品中,乡村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如果把此时的变化归因于作家创作过程中的“无意识”,那么这一“无意识”则出自作家真实的生命本能,体现出一个小说家洞察世事的深度。
  
  ①沈从文:《〈夫妇〉后记》,《沈从文文集》(第8卷),第393页,花城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分店,1982年版。
  ②本文引用的《夫妇》文本, 均据《沈从文文集》(第8卷),版本同注①。
  ③沈从文:《长河·题记》,《沈从文文集》(第7卷),第2页。
  
  附:
  夫妇
  □沈从文
  
  移住到××村,以为可以从清静中把神经衰弱症治好的璜,某一天,正在院子中柚树边吃晚饭,对于过于注意自己饮食的居停主人,所办带血的炒小鸡感到束手,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喊叫道,“看去看去,捉了一对东西!”声音非常迫促,真如出了大事,全村中人皆有非去看看不可的声势。不知如何,本来不甚爱看热闹的璜,也随即放下了饭碗,手拿着竹筷,走过门外大塘边看热闹去了。
  出了门,还见人向南跑,且匆匆传语给路人说:
  “在八道坡,在八道坡,非常好看的事!要走,就走,不要停了,恐怕不久会送到团上去!”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不得分明的。惟以意猜想,则既然人人皆想一看,自然是一件有趣味的事了。然而在乡下,甚么事即“有趣”,城里人是不容易明白的。
  他以为或者是捉到了两只活野猪,也想去看看。
  随了那一旁走路一旁与路上人说话的某甲,脚步匆匆向一些平时所不经踏过的小山路走去,转弯后,见到小坳上的人群了。人群莫名其妙的包围成一圈,究竟这是甚么事还是不能即刻明白。那某甲,仿佛极其奋勇的冲过去,把人用力掀开,原来这聪明人看着璜也跟来看,以为有应当把乡下事情给城中客人看看的必需了,所以便很奋勇的排除了其余的人。乡下人也似乎觉得这应给外客看看,忙着各自闪开了一些。
  一切展在眼前了。
  看明白所捉到的,原来是两个乡下人,想看活野猪的璜,分外失望了。
  但许多人正因有璜来看,更对于这事本身似乎多了一种趣味。人人皆用着仿佛“那城里人也见到了”的神气,互相作着会心的微笑。还有对他那近于奇怪的洋服衬衫感到新奇的乡下妇人,作着“你城中穿这样衣服的人也有这事么”的疑问。璜虽知道这些乡下人望到他的头发,望到他的皮鞋与起棱的薄绒裤,所感生兴味正不下于绳缚着那两人的事情,但仍然走近那被绳捆的人面前去了。
  到了近身才使他更吓,原来所缚定的是一对年青男女。男女全是乡下人,皆很年青,女的在众人无怜悯的目光下不作一声,静静的流泪。不知是谁还在女人头上极可笑的插了一把野花,这花儿几乎是用藤缚到头上的神气,女人头略动时那花冠即在空中摇摆,如在另一时看来,当有非常优美的好印象。
  望着这情形,不必说话事情也分明了,假若他们犯了罪,他们的罪一定也是属于年青人才有的罪过。
  某甲是聪明人,见璜是“城里客人”,即来为璜解释这件事。事情是这样:有人过南山,在南山坳里,大草集旁发现了这一对。这年青人不避人大白天做着使谁看来也生气的事情,所以发现这事的人,就聚了附近的汉子们把人捉来了。
  捉来了,怎么处置?捉的人可不负责了。
  既然已经捉来,大概回头总得把乡长麻烦麻烦,在红布案桌前,戴了墨镜坐堂审案,这事人人都这样猜想。为甚么非一定捉来不可,被捉的与捉人的两方面皆似乎不甚清楚。然而属于流汗喘气事自己无分,却把人捉到这里来示众的汉子们,这时对女人是俨然有一种满足,超乎流汗喘气以上的。妇女们走到这一对身边来时,便各用手指刮脸,表示这是可羞的事,这些人,不消说是不觉得天气好就适宜于同男子做某种事情应当了。老年人看了则只摇头,大概他们都把自己年青时代性情中那点孩气处与憨气处忘掉,有了儿女,风俗有提倡的必需了。
  微微的晚风刮到璜的脸上,听着山上有人吹笛,抬头望天,天上有桃红的霞。他心中就正想到风光若是诗,必定不能缺少一个女人。
  他想试问问被绳子缚定垂了头如有所思那男子,是甚么地方来的人,总不是造孽。
  男子原先低头,已见到璜的黑色皮鞋了。皮鞋不是他所习见的东西,故虽不忘却眼前处境,也仍然肆意欣赏了那黑色方嘴的皮鞋一番,且出奇那小管的裤子了。这时听人问他,问话的不像审判官,语气十分温和,就抬头来望璜。人虽不认识,但这人已经看出璜是对自己同情的人了,把头略摇,表示这事所受的冤抑。且仿佛很可怜的微笑着。
  “你不是这地方人么?”这样问。另外就有人代为答应,说“决定不是”。这说话的人自然是不至于错误。因为他认识的人比本地所住人还多。尤其是女人,打扮的样子并不与本村年青女人相同。他又是知道全村女子姓名相貌的。但在璜没有来到以前,已经过许多人询问,皆没有得到回答。究竟是什么地方人,那好事的人也说不出。
  璜又看看女人。女人年纪很青,不到二十岁。穿一身极干净的月蓝麻布衣裳。浆洗得极硬,脸上微红,身体硕长,风姿不恶。身体风度都不像个普通乡下女人。这时虽然在流泪,似乎全是为了惶恐,不是为了羞耻。
  璜疑心或者这是两个年青人背了家人的私奔事也不一定,就觉得这两个年青人很可怜。他想如何可以设法让两人离开这一群疯子才行。然而做居停主人的朋友进了城,此间团总当事人又不知是谁。并且在一群民众前面,或者真会做出比这时情形更蠢的事也不可知。这时这些人就并不觉得管闲事的不合理。正这样想,就已经听到有人提议了。
  有个满脸疙瘩再加上一条大酒糟鼻子的汉子,像才喝了烧酒,把酒葫芦放下来到这里看热闹的样子,从人丛中挤进来,用大而有毛的手摸了女人的脸一下,在那里自言自语,主张把男女衣服剥下,一面拿荆条打,打够了再送到乡长处去。他还以为这样处置是顶聪明合理的处置。这人不惜大声的嚷着,拥护这稀奇主张,若非另一个人扯了这汉子的裤头,指点他有“城里人”在此,说不定把话一说完,不必别人同意就会做他所想做的事。
  另外有较之男子汉另有切齿意义,仿佛因为女人竟这样随便同男子在山上好风光下睡觉,极其不甘心的妇女,虽不同意脱去衣裤,却赞成“挞”,都说应结结实实的挞一顿,让他们明白胡来乱为的教训。
  小孩子听到这话莫名其妙的欢喜,即刻便竞往各处寻找荆条去了。他们是另一时常常为家中父亲用打牛的条子,把背抽得次数太多,所以对于打贼打野狗野猫一类事,分外感到趣味。
  璜看看这情形太不行了,正无办法。恰在此时跑来一个行伍中出身军人模样的人物。这人一来群众就起了骚动,大家争告给这人事件的经过,且各把意见提出。大众喊这人作“练长”,璜知道这必定是本村有实力的人物了,且不做声,看他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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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伍中人摹仿在城中所常见的营官阅兵神气,双眉皱着,不言不语,忧郁而庄严的望到众人,随后又看看周围,璜于是也被他看到了。似乎因为有“城里人”在,这汉子更非把身分拿出不可了。这时小孩子与妇人皆围近到他身边成一圈,以为一个出奇的方法,一定可以从这位重要人物口中说出。这汉子,却出乎众人意料以外的喝一声“站开!”
  因这一喝,各人皆踉踉跄跄退远了。众人都想笑又不敢笑。
  这汉子,就用手中从路旁扯得的一根狗尾草,拂那被委屈的男子的脸,用税关中人盘诘行人的口吻问道:
  “从哪里来的?”
  被问的男子,略略沉默了一会,又望望那练长的脸,望到这汉子耳朵边有一粒朱砂痣。他说:
  “我是窑上的人。”
  好像有了这一句口供已就够了的练长,又用同样的语气问女人:
  “你姓甚么?”
  那女子不答,抬头望望审问她的人的脸,又望望璜。害羞似的把头下垂,看自己的脚,脚上的鞋绣得有双凤,是只有乡中富人才会穿的好鞋。这时有在夸奖女人的脚的,一个无赖男子的口吻。那练长,用同样微带轻薄的口吻问:
  “你从哪里来的?不说我要派人送你到县里去!”
  乡下人照例怕见官,因为官这东西在乡下人看来总是可怕的一种东西。有时非见官不可,要官断案,也就正有靠这凶恶威风把仇人压下的意思。所以单是怕走错路,说进城,许多人也就毛骨悚然了。
  然而女人被绑到树下,与男子捆在一处,好像没有办法,也不怕官了,她仍然不说话。
  于是有人多嘴了,说“挞”。还是老办法,因为这些乡下人平时爱说谎,在任何时见官皆非大板子皮鞭竹条不能把真话说出,所以他们之中也就只记得挞是顶方便的方法,乘混乱中就说出了。
  又有人说找磨石来,预备沉潭。这自然是一种恐吓。
  又有人说喂尿给男人吃,喂女子吃牛粪。这自然是笑谑。
  …………
  完全是这类近于孩子气的话。
  大家各自提出种种虐待的方法,听着这些话的男女皆不做声。不做声则仿佛什么也不怕。这使练长激动了,声音放严厉了许多,仍然用那先前别人所说过的恐吓话复述给两人听,又像在说“这完全是众人意见,既然有了违反众人的事,众人的裁判是正当的,城里做官的也不能反对”。
  女人摇着头,轻轻的轻轻的说:
  “我是从窑上来的人,过黄坡看亲戚。”
  听到女人这样说话的那男子,也怯怯的说话了,说:
  “同路到黄坡。”
  那裁判官就问:
  “同逃?”
  女的对于“逃”字觉得用得大非事实,就轻轻的说:
  “不是。是同路。”
  在“同路”不“同逃”的解释上,众人皆知道这是因为路上相遇始相好的意义,大家哄笑。
  捉奸的乡下人一个,这时才从团上赶来,正各处找不到练长,回来见到练长了,欢喜得如见大王报功。他用他那略略显得狡猾的眼睛,望练长目夹着,笑眯眯的说怎样怎样见到这一对无耻的年青人在太阳下所做的事。事情并不真正希奇,希奇处自然是“青天白日”。因为青天白日在本村的人除了做工就应当打盹,别的似乎都不甚合理,何况所做的事更不是在外面做的事。
  听完这话,练长自然觉得这是应当供众人用石头打死的事了,他有了把握。在处置这一对男女以前,他还想要多知道一点这人的身家,因为凡是属于男女的事,在方便中皆可以照习惯法律,罚这人一百串钱,或把家中一只牛牵到局里充公,他从中也多少可叨一点光。有了这种思想的他,就仍然在那里讯取口供,不惮厌烦,而且神气也温和多了。
  在无可奈何中,男子一切皆不能隐瞒了。
  这人居然到后把男子的家中的情形完全知道了,财产也知道了,地位也知道了,家中人也知道了,便很得意的笑着。谁知那被捆捉的男子,到后还说了下面的话。他说他就是女子的亲夫。虽是亲夫妇,因为新婚不久,同返黄坡女家去看岳丈,走过这里,看看天气太好,两人皆太觉得这时节需要一种东西了,于是坐到那新稻草集旁看风景,看山上的花。那时风吹来都有香气,雀儿叫得人心腻,于是记起一些年青人可做的事,于是到后就被捉了。
  到男子说完这话,众人也仿佛从这男女情形中看得出不是临时匹配的两个了。然而同时从这事上失了一种浪漫趣味的众人,就更觉得这是非处罚不行了。对于罚款无分的,他们就仍然主张挞了再讲。练长显然也因为男子说出是真夫妇,成为更彻底了的。
  正因为是真实的夫妇,在青天白日下也不避人的这样做了一些事情,反而更引起一种只有单身男子才有的愤恨骚动,他们一面想望一个女人无法得到,一面却眼看到这人的事情,无论如何不答应,也是自然的事。
  明白了从头至尾这事的璜,先是也出于意外的一惊,这时同练长来说话了。他要练长把这两人放了。听过这话的练长,望着璜的脸,大约在估计璜“是不是洋人的翻译”。看了一会,璜皮裤带边一个党部的特别证被这人见到了,这人不愿意表示自己是纯粹乡下人,就笑着,想伸手给璜捏。手没有握成,他就在腿上搓自己那只手,起了小小反感,说:
  “先生,不能放。”
  “为甚么?”
  “我们要罚他,他欺侮了我们这一乡。”
  “做错了事,赔赔礼,让人家赶路好了,没有什么可罚的!”
  那糟鼻子在众人中说,“那不行,这是我们的事。”虽无言语但见到了璜在为罪人说话的男女,听到糟鼻子的话,就哄然和着。然而当璜回过头去找寻这反对的敌人时,糟鼻子心有内恧,赶忙把头缩下,蹲到人背后抽烟去了。
  糟鼻子一失败,于是就有人附和了璜,代罪人向练长说好话的人来了。这中也有女人,就是非常害怕“城里人”那类平时极爱说闲话的中年妇人,可以谥之为长舌妇而无愧的。其中还有知道璜是谁的,就扯了练长黑香云纱的衣角,轻轻的告练长这是谁。听到了话的练长,点着头,心软了,知道敲诈的事不行,但为维持自己在众人面前的身分,虽知道面前站的是“老爷”,也仍然装着办公事人神气说:
  “璜先生,您对。不过我们乡下的事我不能做主,还有团总。”
  “我去见你团总,好不好?”
  “那也好吧,我们就去。我是没有甚么的,只莫让本乡人说话就好了。”
  练长狡猾处,璜早就看透了,说是要见团总,把事情推到团总身上去,他就跟了这人走。于是众人闪开了,预备让路。
  他们同时把男女一对也带去。一群人皆跟在后面看,一直把他们送到团总院子前,许多人还不曾散去。
  天色渐渐的夜了。
  从团总处交涉得到了好的结果,狡猾的练长在璜面前无所施其伎俩,两个年青的夫妇缚手绳子在团总的院中解脱了。那练长,做成卖人情的样子,向那年青妇人说:
  “你谢谢这先生,全是他替你们说话。”
  女人正在解除头上乡下人恶作剧为缠上的那一束花,听过这话后,就连花为璜作揖。这花束她并不弃去,还拿在手里。那男子见了,也照样作揖,但却并不向练长有所照应。练长早已借故走去,这事情就这样以喜剧的形式收场了。
  璜伴送这两个年青乡下人出去,默无言语,从一些还不散去守在院外的愚蠢好事乡下人前面过身。因为是有了璜的缘故,这些人才不敢跟随。他伴送他们到了上山路,站到那里不走了,才想到说话,问他们肚中饿了没有,两人中男子说到达黄坡时赶得及夜饭。他又告璜这里去黄坡只六里路,并不远,虽天夜了,靠星光也可以走得到他的岳家。说到星光时,三人同时望天,天上有星子数粒,远山一抹紫,黄昏正开始占领地面的一切,夜景美极了。这样的天气,似乎就真适宜于年青男女们当天做可笑的事。
  璜说,“你们去好了,他们不会同你们为难了。”
  那乡下男子说,“先生住在这里,过几天我来看你。”
  女人说,“天保佑你这好先生。”
  那一对年青夫妇就走了。
  独立在山脚小桥边的璜,因微风送来花香,他忽觉得这件事可留一种纪念,想到还拿在女人手中的那一束花了,于是遥遥的说:
  “慢点走,慢点走,把你们那一把花丢到地下,给了我。”
  那女人似乎笑着把花留在路旁石头上,还在那里等候了璜一会,见璜不上来,那男子就自己往回路走,把花送来了。
  人的影子失落到小竹丛后了。得了一把半枯的不知名的花的璜,坐在石桥边,嗅着这曾经在年青妇人头上留过的很希奇的花束,不可理解的心也轻轻摇动着。
  他记起这一天来的一切事,觉得自己的世界真窄。倘若自己有这样的一个太太,他这时也将有一些看不见的危险伏在身边了。因此开始觉得住在这里是厌烦的地方了。地方风景虽美,乡下人与城市中人一样无味,他预备明后天进城。
  一九二九年七月十四日作
  原载《小说月报》二十卷十一期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