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康桥是徐志摩生命中的一个幻美而神圣的意义空间,“康桥情结”贯穿在徐志摩一生的诗文中。但徐志摩一往情深依恋的并不是空间意义上的康桥,而是时间意义上的康桥。在某种意义上,“康桥情结”是徐志摩生命中失落的一个永远找不回来的梦,是曾经拥有却永远不再的时间过去,是一座永远无法再次进入的城堡。
关键词:徐志摩康桥情结多重意蕴时间过去黯然神伤情感历程
无论在徐志摩的诗文创作中还是在他的生命中,康桥都占有十分重要的位置。在徐志摩的诗文创作中,康桥是一个璀璨的字眼,在徐志摩的生命中,康桥则是一个永远打不开的情结。康桥凝结着诗人多少内心深处的奥秘,又展示着多少人生的不解之谜,使徐志摩对康桥情有独钟、魂牵梦萦?
康桥是英国一座古老的名城,该地坐落着举世闻名的剑桥大学,徐志摩于一九二一年五月至一九二二年八月,以特别生的身份在剑桥大学的研究院学习。之后,诗人两次游历欧洲,两度回到康桥,并先后写下了诗歌《康桥再会吧》《再别康桥》和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徐志摩的心中,已经凝聚了浓浓的康桥情结,康桥已经成为诗人心中的精神家园。正如诗人在《康桥再会吧》中充满深情地唱道:“康桥,汝永为我精神依恋之乡。”
一、康桥梦寻:康桥情结的多重意蕴
康桥是徐志摩生命中的一个永远无法释怀的情结。纵览徐志摩的一生,他的理想追求和气质性格,无不受到剑桥的影响。他在《吸烟与文化》一文中写道:“但我在康桥的日子可真是享福,深怕这辈子再也得不到那样甜蜜的机会了。我不敢说康桥给了我多少学问或是教会了我什么。我不敢说受了康桥的洗礼,一个人就会变气息,脱凡胎。我敢说的只是——就我个人说,我的眼睛是康桥叫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的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
在徐志摩看来,剑桥是他的人生道路发生重大转折的地方。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诗人的世界观、艺术观都是在剑桥逐步形成的。”康桥之与徐志摩是一种精神上的重生,他在此不仅发现了康桥、发现了自己,而且确立了自己终生追求的人生信仰。胡适曾经把徐志摩的人生观归纳为一种“单纯信仰”:“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这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汇合在一个人生里,这就是他的‘单纯信仰’。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
徐志摩的“单纯信仰”实质上是一种理想的浪漫主义精神。他之所以轻易地放弃在美国唾手可得的博士学位,毅然奔赴英国,多半因为大学里枯燥的学习,和美国的实用功利的社会氛围与自己崇尚自由、探索精神事物的天性格格不入。他崇拜罗素,为了追随罗素,从美国来到英国,但当他来到英国时,罗素已经被剑桥大学的圣三一书院除名。在巨大的失望之余,徐志摩结识了狄更生,并潜移默化地接受了他的影响;后来又结识了大作家威尔斯,并折服于威尔斯广博的学识、宽厚的胸襟和随和的风度;之后又结识了汉学家魏雷、诗人卡因、嘉本特和哲学家罗素,以及令他终身难忘的女作家曼斯菲尔德。“从徐志摩与西方文化名流的交往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不仅仅是中西文化接触的问题,而是升华为一种性灵的汇合交流,因此极大地影响了他的整个精神面貌。这种灵魂的升华激发了徐志摩的浪漫气质和自然天性。”比起当时和后世在海外留学的许多学者,徐志摩是最适应西方社会的中国文人。徐志摩崇拜英雄、交结名士,像蜜蜂采蜜,在奇花异卉里飞来飞去,吸芬芳、取营养,在心之巢里酿蜜。徐志摩的人文精神、世界观、人生观、艺术观正是在这潜移默化的熏陶和浸染中形成的。
其次,康桥培养了徐志摩的崇尚自然、热爱自然的情怀。徐志摩接受剑桥文化的洗礼,游学于剑桥的思想和文化界的师友,不仅吸收了西方政治、思想、文学的乳汁,还忘情于康桥的自然美景。剑桥的风光蕴含了丰富的人文色彩,大自然的优美、和谐、宁静,不期然地浸入了徐志摩的灵魂。徐志摩天生是一个感性的人,感情使他在这蕴藏着无限生机的天地间,构筑他独自知道的别一个世界。无论登山还是临水,徐志摩总能达到倾听和与自然交感契合的妙悟境界。做客山中的妙处,徐志摩体会尤深,因为山中的大自然,是远离都市文明的喧嚣嘈杂的一个幽僻去处。他在剑桥大学时已经开始倾向自然崇拜,自然崇拜成为他浪漫人生的一部分。他要在大自然的天籁中寻找伟大的深沉和清明优美的思想根源。他把接近自然视为灵丹妙药,人在遭遇痛苦、烦闷、拘束、枯燥、绝望时,只要不完全遗忘自然,就有缓和与根除的欲望。“在青草里打个滚,到海水里洗几次浴”,出去看几次朝霞与晚照,肩背上的负担就会轻松了去的。面对自然即使在痛苦的时候,也仍然知道生命是有意趣的,于是就不再计较个人得失,生死烦恼。在某种意义上,神秘、不可言说的大自然,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种意义。
再次,英国剑桥,文风鼎盛,浓郁的人文气息,激活了徐志摩的天生的文学灵性。剑桥使他完全放弃了社会学、政治经济学的专业,并把他引领入了文学的殿堂,正是康河的水,开启了他诗人的灵性,唤醒了蛰伏在他心中诗人的天命,作为诗人的徐志摩在此诞生了。十年后回忆这段生活,徐志摩仍然记忆犹新、感慨万千:“整十年前,我吹着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着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起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书写。……我的诗情真有些像是山洪暴发,不分方向的乱冲。那就是我最早写诗那半年,生命受了一种伟大力量的震撼,什么半成熟的未成熟的意念都在指顾间散作缤纷的花雨。我那时是绝无依傍,也不知顾虑,心头有什么郁积,就付托腕底胡乱给爬梳了去,救命似的迫切,那还顾得了什么美丑!”
总之,徐志摩的文学之眼、爱情之眼、人生社会的理想之眼都是在与康桥相遇的那一瞬间打开的。正如李欧梵先生所言:“去了剑桥后,他才真正认识自己的个性和能力,他从前那种以国家意识为中心的使命感,逐渐为个人主义所取替……一直到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岁月,当他的理想主义受到绝望的情绪所侵蚀的时候,形象和真实才背道而驰。”康桥情结是徐志摩的生命情结、青春情结。康桥已经成为他精神的圣地,灵魂的殿堂。
二、康桥梦忆:难忘过去生命中的好时光
对于文学或艺术创作来说,回忆是美的源泉。那往日的情景淡释了曾经有过的痛苦与忧烦,带着美的光晕走进了作品。也许就是昨天,也许是无数岁月之前的往事,在世人的凝思中化成了动人的意象,呈现在人们的审美观照面前。那尘封的记忆库藏,在诗人的回忆中获得了形式,敞亮在时空之间。一九二二年八月徐志摩突然决定回国,为了爱情,他又一次放弃了博士学位,离开英国时他写下了一首诗《康桥再会吧》,全诗流露出一种依依惜别之情,和来春花香时节重回康桥读书的愿望。然而,这只是一个一厢情愿的承诺,重来此地已是多年之后的短暂游历,康桥只能成为他魂牵梦绕的一个梦,他只能以诗的形式倾诉对剑桥的无尽相思。不足两年的剑桥生活,成为他人生历程中的一段难忘的记忆,一个失落的梦境。“我早想谈谈康桥,对它我有的是无限的柔情。但我又怕亵渎了它似的始终不曾出口。”他无时无刻不在思恋着康桥:“一别二年多了,康桥,谁知道我这思乡的隐忧?也不想别的,我只要那晚钟撼动的黄昏,没遮拦的田野。独自斜倚在软草里,看第一个大星在天边出现!”
诗人为什么对自己的一段人生经历难以忘怀,一再追忆呢?陈平原先生在《明清散文研究》中谈到张岱的为人与为文时说:“经历国破家亡,晚年回首平生,追忆少时所经历、所喜爱的都市繁华,能不感慨万千?正因着深深地眷恋,以及由眷恋而来的无尽感慨,促成了《陶庵梦忆》中余味无穷的怀旧文章。”还说“不管是《陶庵梦忆》,还是《西湖梦寻》,都是在寻梦,寻找早已失落的‘过去的好时光’”。徐志摩关于康桥的诗文,就是诗人立足现在对过去的追忆和寻找。后来,徐志摩两度游历欧洲,每一次回到康桥,都如痴如醉,难舍难分。他回忆“康桥西野的暮色”、歌颂康河晚照:晚霞在林间田里 /晚霞在原上溪底/晚霞在风头风尾/晚霞在村姑眉际/晚霞在燕喉鸦背/晚霞在鸡啼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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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二年九月回国,一九二三年作《康桥再会吧》,一九二五年三月第一次游历欧洲,回到康桥,重温了当年的旧梦,一九二六年初做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其中的相思离别、缠绵悱恻之情,犹如一曲恋歌:河上的风流,两岸的秀丽,写不尽康桥的幻美与灵性。岸边有四季常青的草坪,对岸的草场上滋蔓的草丛中,有黄牛白马,风中摇摆的是星星的黄花。“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掬荫护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朝,在傍晚,我常去天然的织锦上坐地,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仆着搂抱大地的温软。”这里有无尽的“梦意与春光”,置身其间,能够忘却人世间的一切忧愁与烦恼,所以当徐志摩经历了人生的坎坷、艰辛与复杂以后,忆恋康桥那一段生活,无限感慨地写下了自己的心声:“我要没有过康桥的日子,我就不会有这样的自信。我这一辈子就只那一春,说也可怜。算是不曾虚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虽则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时期。)我那时有的是闲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绝对单独的机会。说也奇怪,竟像是第一次,我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春,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记那初春的睥睨吗?曾经有多少个清晨我独自冒着冷去薄霜铺地的林子里闲步,——为听鸟语,为盼朝阳,为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为体会最细微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时新来的画眉在那边凋不尽的新枝上试它的新声!啊,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挣出了半冻得地面!啊,这不是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这是徐志摩生命里的春天。徐志摩用人世间最优美的语言,用最温润的记忆诉说着康桥的美,以及对康桥春天的迷恋。在无限的春光里,带一卷书,走十里路,选一块清净地,看天、听鸟、读书,倦了时,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还能想象更适情更适性的消遣吗?
康桥是徐志摩的精神故乡,那里有他的青春,他的梦想,那里是他生命的福地和精神的源泉。然而,随着时光的流逝,青春的老去,阅历的增长,面对康桥诗人能否找回曾经的生命勃发的感觉?面对永恒、幻美的大自然,徐志摩的心中为何有一种幻灭的忧伤?
三、康桥梦回:朝向时间过去的黯然神伤
读徐志摩的诗文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的人生经历了一个由乐观到悲哀的过程。他的四部诗集《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云游》,勾勒了由积极向上到颓废绝望的图画。徐志摩的人与诗不仅有青春浪漫的乐观,同时也有深刻的沉重和忧郁,而这一面才是徐志摩的至为深刻和本质的一面。美国著名的汉学家西利尔·伯奇曾说:“我认为,如果无视徐志摩对哈代的憧憬仰慕和偶然模仿,就不能解释他诗歌生涯中的一个问题,即他的忧郁。翻开他四部诗集中的任何一部,人们都会发现,在他那热烈奔放、才思焕发、恋情炽烈的诗篇中,还夹有一类诗,充满惊人而深刻的哀怨。”然而这一点往往为人们所忽略。茅盾在《徐志摩论》中也曾指出了徐志摩诗歌的挽歌情调。尽管徐志摩曾是“跳着溅着不分昼夜的一道生命水”,但是,读他的诗歌并不仅仅“让你觉得世上一切都是活泼的、鲜明的”。在某种意义上,徐志摩也是一个典型的悲剧诗人。这不仅因为受到哈代的影响,也和他阅历的丰富、心灵的敏锐、体验的深刻不无关系。从一九二二年回国以来,不但因为家庭生活上的变故,遭到社会舆论的诽谤、谴责,而且在文学事业上,他的自由主义的文学观在进步文学界的抨击下日渐衰微,徐志摩在《自剖》《再剖》和《求医》等文章中,就直接抒发了自己理想的光环被粉碎后的痛苦。虽然徐志摩说过大自然是医治人生疾患的良方,但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他已经深深地感到“个人最大的悲剧,是设想一个虚无的境界来欺骗自己,骗不到的时候,就的忍受‘幻灭’的痛苦”。一切不过是荒诞美丽的幻觉,自然的药方并无根除烦恼痛苦的效力,仅仅能够有限地拉开人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大自然充当了鸦片、吗啡的角色,让人暂时忘却,而事实上那被忘却的“一切”,依然如故地存在于现实之中。
时间在流逝。徐志摩经历了与陆小曼爱情的几次波折和婚后生活的折磨,心灵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人事纠葛、社会的苛求,使幻灭、怀疑、悲观的情绪,逐渐从天真烂漫的心海升起。从《康桥再见吧》《我所知道的康桥》到《再别康桥》,徐志摩的心灵完成了一个人道主义者从天堂到地狱的幻灭的悲剧过程。《再别康桥》真实地再现了徐志摩此时此刻面对康桥的复杂心态。
《再别康桥》距离诗人第一次离开康桥已经有六年之久,在这六年中,世界、社会、自我都发生巨大的变化,此刻的徐志摩经历了太多的人生磨难,他的心灵已经伤痕累累。眼前的康桥,是一段似曾相识的回忆,一个重新打捞起来的梦境。这个梦,在自己的人生岁月中,曾经那么真实的存在过。现在的康桥,作为永恒生命的自然,因承载着诗人的青春年华而魅力依然。康桥像一棵圣诞树,挂满了红宝石般的回忆:纯洁的爱情,如火的青春,花样的年华,缤纷的梦想……康桥,已经不是一种客观的自然存在,而是作为徐志摩生命中的一段最华美的乐章的载体和介质。
在《再别康桥》中,已经没有了《康桥再会吧》中的希望和激情,在依依的惜别的离愁中,诗人显得低调而沉默。未来的希冀和重逢的渴望,在此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诗人只能“悄然地抒发那种绝对孤独的感受”,在似曾相识的、如梦如幻的美景中、在依依惜别的柔情中,一缕忧伤缓缓升起,赋予这首诗一种抑郁且感伤的美。在别后的归途中,在茫茫的大海上,诗人为何不再有“魂牵梦萦”的别情?此刻的徐志摩为什么“不能放歌”?为什么诗人心头萦回的只是悄悄离去的黯然情愫?
《再别康桥》是维系在徐志摩“康桥情结”上的一颗宝石,也是诗人对自己“曾经拥有”和“永远不再”的青春生命的伤逝与追悼。再次重逢康桥,往事历历在目,但是,“像变化一样,时间总是在同一时刻形成和瓦解,进步与衰落彼此是同时代的,出生和死亡都是时间的女儿”。时间中的人与事物都在流逝,生命以及与生命相关的事物都是一次性的,都是不可重复的。曾经的纯真、浪漫和理想,都被现实更替和取代。徐志摩意识到时间的不可拯救性,他无法阻挡事物的流逝,在赞美自然的同时又为人与事物的流逝而悲伤。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失落的地方,失去的却永远也找不到。正是这种寻梦者的忧伤,赋予此诗一种难以拂去的幻灭感。
如果说第一次回到康桥时徐志摩遭遇的更多的是空间,现在与过去还属于一种相对整合的状态,那么,最后一次游历康桥时徐志摩相遇的就是时间了。此刻的过去与现在已经处于分裂的状态,过去已经成为一个结束了的“绝对的”过去。实际上,此时此刻,过去和现在同时到来,只不过过去与现在却是迥然不同的两重天地,过去的到来成为今天的反讽。因为过去的重现,反而增加了诗人感伤的深度。如果时间还停留在昨天,诗人的生命将是别一番天地。然而,事实是“我‘自己’的过去,也就是说从今不再受我控制的那部分生活,几乎和一般意义上的过去一样把我排除在外。那是‘过完’和‘永不再来’的标志。它代表的不是可按年代来定义的整体,但关系到我自己生活中我无法改变的、或远或近的全部时间。实际上,那就是我生活中不再有什么未来的事物的整体。”因此,“过去更像是远古的问题,而不是时间上在前的问题。它展现的是不再进展、不再流行的事物,那些事物的运动或活动已经停止。”
诗人曾经拥有的不仅仅是这些魅力依旧的风景,同时拥有的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美妙惬意的孤独,不无浪漫的幻想,质朴纯粹的情怀……而今旧地重游,再也找不回那种与自然契合、融通的完整,再也找不到过去的好时光:那些彩霞满天的日子,那些月光如水的时辰……虽然来到康桥,旧地重游,却找不到那时的康桥,也找不到那时的自己,那时的康桥已经成为一座永远也走不进去的旧城堡。时间过去成为一条断流,在现实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日本诗人西条八十的歌中所唱道的:妈妈,你可曾记得,你送给我的那顶草帽,很久以前,失落了,它飘向浓雾的山峦,我再也找不到!一种迷惘和惆怅,一种因失去而留下的巨大的空虚,连上帝也不能弥补和填充的空虚。曾经拥有,是多么地美妙,但又是多么地令人悲伤!美好只是记忆中的美好,但记忆只有给现今的存在以意义时才是有价值的。经历过人生的酸甜苦辣之后的徐志摩,面对此景,美的感动已经退为其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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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在徐志摩三次与康桥的相遇中,他的康桥情结不是日久弥新,而是不断消解,随着时间的流逝,康桥已经成为似曾相识的梦境。在某种意义上,这首诗抒发的情感,不仅是别离的轻愁,而且是一种朝向时间过去的黯然神伤。诗人清楚地知道,过去的已经成为过去,成为过去的时间,再也不能走进其中。一种脱离了时间的空间,被时间分离的空间,即使能够走进其中,仅存的也只是似曾相识而已。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拥有在时间过去曾经拥有的幸福感。曾经拥有,之所以令人悲伤,是因为它意味着永远失去。无论失而复得的时间,还是似曾相识的空间,对于时间现在都显得荒诞而不真实。
人生世事,白云苍狗。“假若我们能够没有忧伤,以全部热忱生活,再次生活在最初的世界里,我们将会多么坚实有力。”事实上,而今康桥风景依旧、美丽依旧,只是诗人的青春不再,梦想不再。曾经流光溢彩的生命已经被无情的岁月尘封起来,再也打不开来。所以,《再别康桥》既写下了康桥的美,同时也倾诉了诗人的无限感伤。康桥梦一般的美、诗人依依惜别之情,只是这首诗歌的情感表层,悲悼和忧伤才是它的深层意蕴。《再别康桥》,是一首赞美之歌,一首别离之歌,也是一首伤逝之歌。“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诗人不仅作别了如梦如幻的康桥,也作别了自己曾经拥有的流光溢彩的青春年华。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再别康桥》也是一首成长诗歌,徐志摩的康桥情结,在不断地释放的过程中,也向人们展示了诗人成长的精神和情感历程。
作者简介:王玉宝,洛阳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参考文献:
[1]《徐志摩文集》(中),长城出版社,2000年。
[2] 胡适:《追悼徐志摩》,载1933年《新月》第4卷,第1期。
[3] 刘介民《风流才子徐志摩》,广东人民出版社,2002年,18、19页。
[4] 徐志摩《猛虎集·序文》,《徐志摩文集》(上),长城出版社,2000年,162-163页。
[5] 李欧梵,《中国现代文学与现代性十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
[6] 陈平原《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三联书店,2004年,87、97页。
[7]《论哈代对徐志摩的影响》,载1977年《淡江评论》第8期。
[8] 《朱自清学术文化随笔》,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221页。
[9] 希尔维亚·阿加辛斯基《时间的摆渡者》,中信出版社,2003年,17、5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