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绪是人的一种心灵感受,是一种十分复杂的心理活动,有时究竟为什么而愁,连作者自己也说不清楚。很多词作大家在婉约词中写愁的名篇名句都别具一格,自成高调,流传千古。这些名篇名句,往往因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很高的审美价值,吟诵之后,会使人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使人对词人苦难的人生和坎坷的生命状态产生一种深刻而又强烈的同质体认感,这也是词人们所孜孜追求并企图达到的一个极高的美学境界,李煜、柳永、秦观、李清照、辛弃疾等人可以说都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一般生命顺畅、仕途通达之人是没有什么愁闷和痛苦感的,即使有那么一点愁绪,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一点闲愁和轻愁而已;而遭遇坎坷、命运多舛、仕途不顺、生活经历不幸的人总是会有满腔愁恨和满腹苦水需要倾吐和宣泄,于是便凝成了各种各样的愁绪,并借助高超的艺术手段和沉重的文辞将它表达出来。正如杜甫在诗中所写的那样:“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前人凭吊唐后主李煜的诗云:“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确实,李煜作为一个喜好声色、不恤政事的亡国之君是没有什么作为和功绩可言的,可是作为一代词人,他却给后世留下了很多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泪文字,千古传诵不衰。《虞美人》便是他最有名且文学及美学价值最高的一首。据《宋王至默记卷上》记载,李煜于生日(七月七日)之夜,在其寓所命故妓作乐,咏唱他的《虞美人》词,悲戚的歌声传到寓所外面,宋太宗赵匡义得知后大怒,于是指使秦王赵廷美赐以牵机药,将他毒死,所以这首《虞美人》便成为他的绝命词。用欧洲人的称谓,可喻为天鹅之绝唱。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是以水喻愁的名句,形象地描绘出愁思犹如春天的江水般汪洋浩荡,倾泻奔放,而且不舍昼夜,长流不断,无穷无尽。这九个字凝成了词人的血泪之歌,一字一珠,把作者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忧愁悔恨如磅礴奔涌的春江洪流般,强烈而准确地表达出来。这九个字,五字仄声,四字平声,平仄相间,吟诵起来,从声调上也能显示出愁绪如春江汹涌澎湃的狂潮怒涛般此起彼伏,又如音乐的旋律有规律地升降起落,连绵相叠,愁深难尽,真可谓声情并茂,思绪激荡。前人写愁都是直说,到了李煜这里开始用了新奇的比喻,这在文学史上已经是很有建树的创造了,具有不可比拟的文学价值。近代美学家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惟李后主降宋后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而已。”王国维还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人在极度痛苦之中,想像力就格外奇绝,思路也会不同于平常的时间和一般的人们,往往会于笔底喷吐出奇绝、脱俗的言词来。《虞美人》整首词充满了悲恨急切的感情色彩,而且也充溢着词人对故国的一片真挚之情和赤子之心,这感情之深厚之浓郁之激越之强烈,确如滔滔澎湃之江水,大有不顾一切,冲决堤坝的威猛之气势。一个处于刀俎之上、软禁之室的亡国之君,竟能不顾生命之危险,大胆抒发亡国之愁恨的激烈胸怀,这在历史上是罕见的。比起乐不思蜀的刘禅,还是充满了文人的骨气的,即使因此而丢了性命,也是虽死犹荣,名垂千古的。法国作家缪塞说:“最美丽的诗歌是最绝望的诗歌,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
许多人都有以水喻愁的文辞,这里可举出的例子,如前面举过的李白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白居易的“欲识愁多少,高于滟预堆”、刘禹锡的“水流无限似浓愁”(《竹枝词》)、欧阳修的“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踏莎行》)、秦观的“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千秋字》)、“便作春水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江城子》)……但这些都远不及李煜这首词来得自然、恰切和感人肺腑,他的词是最强烈的伤心之人的言语,满腔血泪,进涌而出,通篇一气盘旋,曲折回荡,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令人不堪卒读。前人称誉李煜为“词中之帝”,就是冲着《虞美人》而来的。
在《相见欢》中,李煜刘“离愁”的描写也为后世词家所极口称道。“离愁”本是失意人内心深处一种抽象的感情,但李后主以其切肤的人生之感悟,借之生花之妙笔把“离愁”这一抽象的情绪形象化、具体化,写出了深切的生命体验与感受,成为千古名句。当然,词人绝不是为写愁而写愁的,是愁绪萦怀、追悔遗恨于万感交集之后,凝成心声喷发而出,从而成篇成句的。李煜以“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的千丝万缕来形柞愁思之纷繁和难以消解的,他心中的愁思如乱麻一般,丝丝缕缕,一层层一团团地纠缠盘错在一起,没有头绪,没有线索,没有思路,理也理不清,剪也剪不断。真正把离愁的特点生动、深刻又形象地写出来了。“别是”是从味觉的角度写离愁的“滋味”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他也说不清楚,其实电无须说清楚,真正说清楚反而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模糊与朦胧有时也正是文学、艺术和美学所具有的韵味。所以作者只好用“别是一番滋味”来叙说“离愁”,让人只可意会,不用清晰的语言来传达。这正是真正经历了离愁之苦的人最为真挚最为深切的体验。清代三位学者对这一名句赞赏不已。沈际飞说:“七情所至,浅尝者说破,浅尝者说不破,破之浅,不破之深。‘别是’句妙。”这首诗描写悲愁之情极其自然,像是脱口说出一般,语言质朴素雅得如日常口语,没有一丝刻意修饰雕刻的痕迹。周际说:“诗者由情生者也,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诗。”黄?N也说:“此词最凄婉,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
如果说李煜的愁绪是用血泪和生命的代价凝成的,而李清照的愁绪则是用漫长孤独的切身体验换来的。他们都是真正痛切彻底地尝够了人间愁苦滋味的人。在《一剪梅》中,作者描绘了这样一幅画面:秋天来了,红藕香残,大雁南飞,词人所思念的丈夫赵明诚不在身边,远在异乡,却又没个音信,看着不断飘零的花草和无语东流的秋水,她心中不禁升起浓浓的惆怅和愁绪,“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一并而来!这两句词化用了范仲淹《御街行》中“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的情境和句子,范词表面亡虽不言愁,但愁绪却溢满了字里行间。
李清照《声声慢》中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厂得”则足化用了温庭筠“梧桐构,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的意境,一个是“独自怎生得黑”,一个是“字阶滴到明”。秋日多浮雨,白天黑夜连绵不绝的凄风冷雨,淅淅沥沥,不绝如缕,最容易勾引起人的无尽愁绪。深秋本来就容易使人感到凄凉寂寞,再加上相思之苦,这愁绪自然已深了两层。深秋的黄昏,孤苦寡居的中年词人,倚窗而愁,怎么能捱到天黑,“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陆游《卜算子,咏梅》)!而天黑之后,秋夜漫漫,又怎么让人再待到天亮了呢?秋风秋雨吹扪·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声重过一声,一声紧似一声,如何叫人不销魂落魄呢,这愁绪便又深到了第三层。试想想,白天捱不到天黑,夜晚又待不到天明,这循环往复的愁苦怎么能够消解啊,正如晏殊所写的那样:“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空时,只有相思无尽处。”(《玉楼春》)李冠表达得更恰切:“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蝶恋花》)
重阳佳节照例又来临了,词人不觉又怀念起身处异地的丈夫来,“薄雾浓云愁永昼”(《醉花阴》),这愁如金兽香炉中的细细轻烟一样,袅袅升腾,不绝如缕,凄冷的西风时不时地吹卷着门外的帘子,目睹风雨摧残中的可怜菊花,然而它还是幸运的呢,屋内备受思念之苦折磨的人比这不幸的菊花更加憔悴,更加消瘦“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词中最有名的这三句还引出了一段故事。据元朝伊世珍的《榔寰记》所载:“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涵致赵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大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正易安作也。”于是“清照三句佳”就这样出名了。这足以说明李清照这三句词的艺术功力所在。说到这三句,还可以举出几个例子:“依旧,依旧,人与绿柳俱瘦。”(秦观《如梦令》)“莫将清泪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周邦彦《一落索》)“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程核《摊破江城子》)这些都无法与李清照这三句问相比。张祖望在《古今词论》中说“此虽小道,第一要辨雅俗,结构天成,而中有艳语、隽语、奇语、豪语、苦语、痴语……如巧匠运斤,毫无痕迹,方为妙手。”而以花瘦比人瘦便是“隽语”与“奇语”。
李清照的词《武陵春》给我们绘制山的又是这样一幅画面:远景是一幅典型的暮春景象,红日高照,款款吹拂的东风刚刚停息,庭院里的花枝已谢残花,一片片碧绿的叶子缀满捌梢,这正是词人所写过的“知否,知否,应足绿肥红瘦”的景象;近景则足一处古色古香的卧室兼书斋的闺房所在,房间案头堆放着书卷,梳妆台上的镜子空照着室内的景物,一会儿,一位着装素雅浅淡的中年妇女走到梳妆台前,本想收拾打扮一番,但却又慵懒地停了下来。词中人回首环视屋内陈设,再举目眺望窗外景色,感物思人,倍觉一切都不堪回顾,还未启齿言语,却已是泪染双颊,大有“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柳永《雨霖铃》)之慨!真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欧阳修《玉楼春》)啊!于是词中人展开书案上的花笺,写下了“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名句,这首词便又成了李清照脍炙人口的名篇。
在词的长河中,以物喻愁的名句很多,白居易的“吴山点点愁”是以山喻愁的;冯延巳的“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处寻”是以柳絮喻愁的;张泌的“烟收江渚秋江静,蕉花露泣愁红”(《临江仙》)、晏殊的“槛菊愁烟兰泣露”“细草愁烟、幽花怯露”(《踏莎行》)、柳永的“自春来,惨绿秋红”(《定风波》)和秦观的“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千秋岁》),都是以花草来喻愁的;苏轼的“新月与愁烟,满江天”(《昭君怨》)是以烟雾来喻愁的;更有名的是贺铸的“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青玉案》)则是用烟草、风絮、梅雨等更多的事物来比喻愁绪,这就更丰富了。还有其他以物喻愁的句子,唐中主李?的“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心花子》)是以风喻愁的;李煜的“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是以丝和麻喻愁的;晏殊的“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玉楼春》)和秦观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浣溪沙》)都是以雨来喻愁的;秦观亦有以雁喻愁的句子:“过尽飞鸿字字愁”(《减字木兰花》),李清照还有“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江城子》)的名句等等,这些可以说与李煜的“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把愁几乎写尽写完了。但这还不算完,以上这些都是以实景实物来喻愁的,而李清照写《武陵春》时,却不再以物喻愁,而把愁当做可用容器来量载的东西,所以就酝酿出了更为新奇的词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沈祖?苯淌谠凇端未噬臀觥分兴担?铎辖?畋涑伤??毓劢?畋涑伤嫠??鞯亩?鳎?钋逭沼纸?徊桨殉畎嵘狭舜?坏搅嗽???肪缂叶?庠?摹段飨峒侵罟?鳌贰靶菸世氤钋嶂兀?蚋雎矶?砸餐圆欢?痹虬殉畲哟?闲断吕矗?栽诼肀成希幌肪绱笫ν跏蹈Φ摹段飨峒恰贰氨槿思浞衬仗钚匾埽?空庑┐笮〕刀?绾卧氐闷稹备?前殉畲哟?稀⒙砩习嵯吕矗?肿暗搅舜蟠笮⌒〉某底由希?媸瞧嫠济钣锇俪觥?杉?钋逭照庖槐扔髁肀脔杈叮??隽舜葱滤嘉?囊涣??涓锝峁??哂锌?群印⒎⑾ [##] 声的引领创作思潮之功。
自有楚辞汉赋以来,文人皆以散文为赋,而到了宋代,自从发生了宋朝皇帝“钦批”柳永“且去填词”的事件,柳永不能以科举考试博得仕途之功名,只好按皇帝的“特批”去开辟以填写慢词为赋的先河,如他的《雨霖铃》中“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八声甘州》中“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争知我,倚阑处,正恁凝愁”等名句,及至李清照的《声声慢》以三重冷色调叠字叠词起句:“寻寻觅觅……”,到“梧桐更兼细雨……”作结,都是用凝重沉郁的笔墨,勾画出一个个极为凄惨的风雨秋夜图,全词一字一泪,缠绵哀婉,悲愤凄切,可谓“胡笳一声愁绝”(戴绪伦《转应曲》)。这让人不由想起曾享尽声色之欢乐而后又备受孤寂凄冷之苦的两个帝王唐玄宗和李后主,这两个人都有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味道,唐玄宗的秋夜是“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街红不扫……鸳鸯飞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人梦”;李后主的秋夜是“昨夜风兼雨,帘帷飒飒秋风”“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这两个帝王在位之时,都是倾情声色,不问国事,以致落得个失国丧权的结果,唐玄宗命好一点,最后做了个太上皇被闲置起来,李后主先是当囚徒,后又在生日不久便丧了命。这些词和词人的“愁”以李煜、李清照来得最为浓重强烈,一个抒写的是亡国之后的悔恨之愁,一个抒写的是在中年颠沛流离又失去人生伴侣之愁。
写愁写得最艳情的,除晏氏父子、欧阳修、柳永、周邦彦之外,当数贺铸和秦观。贺铸写愁最有名的就是他的《青玉案》中“若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的句子,贺铸写的是真正的闲愁,闲愁都是为多情种而生的!贺铸就因为写下了这著名的词句因而便博得了一个“贺梅子”的雅号,周汝昌教授在《唐宋词鉴赏辞典》中说,闲愁是古人创造的一个既可笑又可爱的异名,其意义大约相当或接近于今天人们所谓的“爱情”这个字眼的意思。贺铸写他自己没有得到美丽女子的青睐,所以就无端地生了烦愁。有一天,他偶尔看见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从眼前走过,心里的愁弦就被强烈地拨动起来了,于是他有感而发,便结合眼前这典型的江南美景,一连叠用三个比喻来表达他的愁绪,春天的青草、杨柳的飞絮、梅子成熟时节的连阴雨,这些本来已是多极之物,不可胜数,但他还偏要说,要问我的烦愁和闲恨有几多,满地的青草、满城的杨絮和满天的梅雨大家去数数看吧,它究竟有多少。我的愁恨本来就够多的了,可偏偏却又遇上了春末夏初这样草长絮飞、梅雨不止的时节,这越发增添了我的无限愁恨!事实上,贺铸写的都是无关痛痒的情愁,是无病之呻吟之辞!
秦观的愁充满了不被理解的苦闷,他咀写了更多的情愁,他怀念意中人,便写下“动离忧,泪难收。……恨悠悠,几时休?……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江城子》)这柔情真真似水,胜却了人间无数。在秋天,他看见了天上飞翔的鸿雁,愁又来了,便又写下“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减字木兰花》)的句子。宋代词人张炎说:“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明中不断意脉。”在《千秋岁》中,他把在仕途上屡遭贬谪,在情场上又屡屡失意的两种愁绪交集在一起,便写下“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的句子,这句词与杜甫《曲江对酒》诗中的句子“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很接近,有前后相承之痕。这句词以海喻愁,将愁写得也够大够广阔的了。秦观写愁最柔情的词句是《浣溪沙》中的“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两句,这可和他的“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等名句相媲美。清代学者沈际飞说:“后叠精研,奇南唐席。”(《草堂诗馀续集》评)这是说秦观这几句词的精彩洗炼程度超过了南唐二主。梁令娴在《艺蘅馆词选》中说,梁启超称赞这两句词是“奇语”。这两句词的意境和唐人崔橹《过华清官》“湿云如梦雨如尘”这句词的意境颇为相似。作者以极其纤细的笔触把不可捉摸的情绪描绘得颇为轻盈可感,今人沈祖菜在《宋词赏析》中分析说:“它的奇可分为两层说。第一,‘飞花’和‘梦’,‘细雨’和‘愁’本来不相似,无从类比。但词人却发现了它们之间有‘轻’和‘细’这两个共同点,就将这四样原本毫不相干的东西联成两组,构成了既恰当又新奇的比喻。第二,一般的比喻都是以具体的事物去形容抽象的事物,或者说以容易捉摸的事物去比譬难以捉摸的事物,但词人在这里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不说梦似飞花,愁如细雨,反而说飞花似梦,丝雨如愁,也同样很新奇。”这确实是它的新奇所在。这两句词还有一个特点是化动态为静态,变摇曳为稳定,融情人景,表现了悠闲自在、清静幽雅的情致和意境。真是余韵无穷,耐人寻味不已。《独醒杂志》中记载,秦观于宋哲宗绍圣三年由处州(今浙江丽水)削职迁徙郴州。途经衡阳时,将这首词呈示于朋友孔毅甫,孔毅甫见词中情绪极其悲伤,于是说:“秦少游气貌太不类平时,殆不久于世矣。”由于新旧党争,秦观成为无辜的受害者,先是由京城被贬到杭州,又由杭州被贬到处州,最后还被人罗织罪名,削去官爵和俸禄,使他成为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接二连三的贬谪,对他的打击是极大的,他内心的悲苦和绝望是可想而知的。所以他写出“飞红万点愁如海”的词句是不过分的。随后他又写下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踏莎行》)的千古名句,后人渎前人的名篇名句,只知欣赏他们的优美或奇绝,可哪知道这优美与奇绝却不是随意杜撰出来的,而是用生命和血泪换来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价说:“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为凄厉矣。”苏轼在苏门四学士中最喜欢秦观,俩人在仕途上同升迁又同遭贬滴,因此当秦观写出“郴江幸自绕郴山,为准流下潇湘去”时最能引起苏轼的共鸣感,苏轼慨叹说:“少游已矣,虽万人岂可赎!”他把这两句词书写于扇面上,以示永志不忘。
将愁绪写得很有个性的词人还有辛弃疾。他在他的著名小词《丑奴儿》中一连写了三个“愁”字,篇幅不长,出现的频率可谓是够多的了。辛弃疾生长在金国侵略南宋时的沦陷地山东历城,他是个坚决的爱国者,具有抗击金国侵略、收复黄河流域大片失地的远大政治抱负,但一个满腹韬略的大将军,过人的能力在战场上得不到应有的发挥,却总是被小人所排挤,屡遭谗言而被朝廷贬谪。作者悲恨愤慨,愁绪满怀,写下了许多怀才不遇的词作。《丑奴儿》是他被弹劾去职,闲居带湖的的作品。这是他对自己半世人生经历和感悟的缩影写照,他把自己的少年时代的 “不识愁滋味”和现在的“识尽愁滋味”作了对比,并化用了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生怕离愁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的句子,连缀两个叠句:“欲说还休,欲说还休”,不说愁了,最后只好“却道天凉好个秋!”而全篇所表现的“愁思”全都凝聚浓缩在这一个“愁”字里了。辛弃疾胸中的愁恨决不是个人的一己私愁,也不是不痛不痒的儿女情长的“闲愁”,而是忧国伤时,抱国无门的悲恨愤慨之愁。他生活在一个昏君掌国,小人当道的时代,纵有天大的抱负、才华和能力,却无处得以施展,但又不能直白地吐露和抒发胸中积聚多年的愁闷,所以只能浓愁淡写,重意轻说,寓激烈情绪于轻婉言辞之中,含蓄蕴藉,语浅意深,具有别一种耐人寻味的意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