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金代著名文学家元好问的这两句词,我是在读高中三年级时记下的。前些天,忽然见到有文章说是台湾女作家琼瑶之作,不禁大吃一惊。但转而一想,又觉得怪也不怪,十多年前,不是有家出版社编选了《琼瑶的诗》,竟然把《诗经》中的《蒹葭》和《红楼梦》里林黛玉的《问菊》诗,都列在了这位当代女作家的名下吗?说来真叫人脸红,还是到此打住。
记得那天教语文的石先生给我们讲的课文是汉乐府《孔雀东南飞》。当谈到诗中主人公刘兰芝和焦仲卿为反抗封建礼教的压制,分别“举身赴清池”与“自挂东南枝”以死殉情时,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两句词,说是出自金代的元好问之手。他说,这位著名诗人写过两首有关殉情的词,一首是《摸鱼儿》,一首是《迈陂塘》,同学们可以找出来看看。
那天,石先生还说,堪与这首被明人称之为“长诗之圣”的经典作品《孔雀东南飞》相媲美的,在西方还有伟大剧作家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时的中学生与今天的不同,眼界十分闭塞,读书范围很窄,多数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部作品的名字。先生便略为详细地讲述了剧情,讲了年轻、勇敢、纯洁、善良的一对恋人,终因两个家族的世仇而双双赴死的人间悲剧。最后,以嘶哑的声音朗诵着罗密欧自杀前的那段话:“你无情的泥土,吞噬了世上最可爱的人儿,我要掰开你的馋吻,索性让你再吃一个饱!”
几天后,先生便因咯血住进了医院。我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受班上同学委托,到病房去慰问他。这天,他精神很好,在询问过课程的情况之后,又从《孔雀东南飞》谈起了“情死”这个话题。说,过去供职编辑所时,听一位南方籍的同事讲过,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也有一部类似《孔雀东南飞》的长诗,名字记不得了。据说,这个少数民族历史上殉情的事十分盛行。
此后不久,“反右”就开始了,石先生被错划为右派。批斗中,由于大量咯血,终致惨死在会场上。当时一条突出的罪名,就是他曾经在课堂上大肆宣扬爱恋和殉情等“极不健康”的内容,严重地毒害了青少年的稚嫩的心灵。可是,我们这些学生却私下里议论,课讲得最棒的是石先生。其他的老师中规中矩,照本宣科,尽管也十分严肃认真,但只是一般地传授知识;而石先生则能够结合人生阅历与生命体验,以其汪洋恣肆的才情和富于魅力的讲演,给学生以感染。他交给我们一把开启心扉的钥匙,提示渊深的联想,还有一大堆颇富情趣的问号。
怀着对石先生深深的忆念,我从图书馆里借出了《遗山集》,认真解读了元好问的两首词。《摸鱼儿》题下原有一则小序,说是金泰和五年,作者从故里秀容到并州去赴试,途中听到一位捕雁的人讲述:他捕获到一只大雁,把它杀了。没想到,侥幸脱网的另一只大雁,竟然宛转悲鸣,哀哀不肯离去,尔后竟自投于地,惨然死去。词人听了深受感动,便掏钱买下了这两只死雁,葬于汾水之旁,累石作记,号为“雁丘”。
词作紧紧扣住一个“情”字。上片以拟人化手法,为雁作传,赞叹雁为情死的“痴”操。开头两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以问领起,笔势凌厉,震撼人心。看是提问,实际在于申明作者的见解:必要时献出宝贵的生命,才称得上真正有情。在这里,词人寄托了无尽的哀思,也表达了深深的赞誉。
接着是:“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处,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先说空间,无分东西南北;后说时间,无分春夏秋冬,大雁总是双宿双飞,形影不离。既有为情而欢,也有为情所苦,而且和人间的痴情儿女一样,更有为情而死的。
下面是作者的猜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为谁去!”意思是:殉情的孤雁如果能够说话,它会这般哭诉:层云漠漠,暮雪茫茫,叫我这单身孤影去追踵谁人,投向何方?言下之意,除了殉死一途,别无选择。凄怆之辞,催人涕下。
下片由雁及人,直抒胸臆,写下了词人的深沉感慨。“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这对殉情的大雁绝不会像寻常的莺莺燕燕那样,与时间俱逝。
奇巧的是,也是在泰和年间,元好问又听到一个信息:河北大名府一对民家儿女,“以私情不如意”双双赴水。人们跟着巡查,没有见到踪影。后来,挖藕的人发现水里有两具尸体,经过验证,正是这两个青年。这一年,池中荷花盛开,全都是并蒂的。于是,诗人又填写了《迈陂塘》这首词: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一开头,作者就抒发了无限的感慨。以莲丝缕缕象征这对恋人的缠绵无尽的情思,以莲心苦涩表现他们的悲惨遭遇。“双花脉脉娇相向”,刻画出这对殉情精魂的深沉爱恋尽在凝眸不语、含情睇视之中。紧跟上就愤愤地逼问一句:既然坚贞不渝的爱情可以感动上苍(死后化生出满池的并蒂荷花),那为什么就不能在人世上白头偕老,非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才能获得相爱的自由呢?“夕阳无语”——作答的只是斜阳一抹,死一般的静默。看来,即使是人神相恋而不得通其情的江妃,追寻舜帝英灵而失声长泣的湘水女神,比起这一对殉情的痴儿女,都算不上怎样的断肠了。好在这种坚贞之情,当会像灵芝玉露一般,千秋不泯,万古长新。纵使海枯石烂,情缘也会永恒存在,黄土又岂能埋没得了这巨恨幽怀!然而,自然界毕竟布满了风霜雨雪,当西风掠地,大野寒凝,连高大的相思树都要落叶飘零,更不要说这弱质纤柔的荷花了。因此,还是暂驻兰舟,多多看上几眼这并蒂莲吧,只怕下次载酒重来,已是残红委地,风雨凄迷了。
这首词传出之后,金末进士李冶又以同调和之。劈头就讲:“为多情、和天也老,不应情遽如许。请君试听双蕖怨,方见此情真处。”意思是,“多情”使天也能与之共老,其深广与久长直可感天动地。“不应”二字,透出诗人怜惜之情,并非反对这样做;“情遽如许”,极言其为抗拒命运坚定决绝,不容半点犹疑。全词始终抱定一个“情”字,具有浓郁的抒情色彩。
无独有偶,金代末年另一位进士杨果,对于元好问的前一首赋雁丘的《摸鱼儿》词,也写了一首和词。词中就究竟是什么力量促使孤雁殉情而死的问题,作了明确的回答:“算古往今来,只有相思苦。朝朝暮暮。想塞北风沙,江南烟月,争忍自来去!”这里,词人完全将孤雁拟人化了,他用人类最真挚的爱情去理解和解释鸟类的情感、行为。实质上,是寄寓了词人自己对世间美好事物(包括坚贞爱情)的由衷赞颂和对殉情儿女的深沉悼惜。
至于究竟“情为何物”这个“斯芬克斯之谜”,无论是元好问,还是李冶、杨果,大概都很难通过百八十字的诗词来作鞭辟入里的透彻剖析。其实,即便是现代人,纵笔写出长篇大论,又有多少人能够论述得清楚呢?到头来,还是印度的诗翁泰戈尔说得巧妙:“爱情是个无穷无尽的奥秘,就连它自己也说不明白。”
关于石先生病中谈到的那首西南少数民族地区描写“情死”的长诗,后来我也找到了,名为《鲁般鲁饶》。意译是“牧奴迁徙下山”的意思。“鲁”字一般译作牧奴,“般”是迁徙,“饶”是从高山上下来。它是纳西族东巴祭司用原始象形文字写下的古代书面文学,主要描述奴隶制度下牧奴的爱情悲剧。故事的梗概是:在很古的时候,一群青年男女牧奴在高山牧场里放牧,他们搭起帐篷,吹笛子,弹口弦,过着相亲相爱的生活。住在平坝上的牧主不能容忍这种自由的心性和举动,勒令他们迁徙下山。但牧奴们为了摆脱拘束,拒不从命。牧主怕他们逃跑远游,就在山下修了几道石门加以拦阻。青年牧奴们推倒石门,逃逸而去。前路被金沙江隔断,他们便造船、溜索,战胜了重重困难,聚集在新的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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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牧女开美久命金发现情人祖布羽勒排不见了,后来才知道他已在半路上被父母拦截回去。可怜的开美久命金在绝望中踏上归程,来到什罗山的大桑树下,用一条牛毛编结的绳索结束了年轻的生命。七天七夜后,因为寻找丢失的牦牛来到什罗山的祖布羽勒排发现恋人已经吊死在树下,悲痛欲绝,便将她的尸首从树枝上卸下,投入到熊熊烈火之中,同时自己也葬身火海。
生时没有得到幸福结合的自由,死后共同奔向理想的“山国乐园”。他们相信,那里是个风景绝佳,没有尘世污浊的净洁之地,在那里,处处是鲜花,冰雪酿美酒,白鹿当坐骑,没有嫉妒和干扰,情侣自由爱恋,永远年轻。
当地还流传一个“情死树”的故事:早年间,刺是坪坝上长着一株亭亭如伞盖的硕大无朋的古树,树身伛偻着,枝杈像虬龙,笼罩的荫凉有几十平方米。传说,当年开美久命金就是在这棵树上吊死的。从此,远近村寨的青年男女,每当遇到自由选择的婚姻受阻时,就跑到这棵树下来结束生命,每年至少有几十对。有人夜间从附近经过,发现树下点燃着熊熊篝火,周围几圈人围着它跳阿蒙达舞。远近传闻:这棵树聚结了情死者的精魂。
是的,草木花鸟都是有知觉的。这在中外古今的传说中可说是连篇累牍。晋人干宝《搜神记》卷十二中记载,战国时有个韩凭,为宋康王的舍人。妻子何氏饶有姿色,康王夺之,而把韩凭囚禁起来。二人相约坚守爱情,以死抗暴。最后,韩凭自杀,妻子也投台而死。他们遗言,希望能葬在一起。康王忌恨,偏把他们分开埋葬。两坟相望,不久,各长出一棵大树,根须环抱,枝叶交叉。人们称之为连理枝。
一位美籍学者指出,在这里,“神话事件构成了原型情境,所颂扬的神话主人公的经历是类似情境中活着的人们再体验。这样,活着的人又成为神话主角”。那些年纪轻轻的人愿意在生命的花季里决绝地离开人世,以为这样,青春与幸福就会永远地伴随着一对对情侣。按照纳西人的信仰观念,情死者深信,殉情并非生命简单的结束,而是从此进入了一个美妙无比的胜境。他们在那里啜饮露珠,在云彩中漫游,与自己的情侣永世恩爱。在他们看来,情死绝非对于生命的轻抛虚掷,而是一番求真求美的生命实验。因此,出发前,男女青年总要梳洗打扮,穿上平时最喜欢的衣裳,好象要做新郎新娘一样。
往者已矣。古老、神秘的“情死”本身,原是一种爱情遭受摧残后的感情变形,终归属于过去制度下的一道风景。但它所蕴含的那种渴望爱情自由,誓不与陈规旧制妥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抗争精神,却是具有深刻的认识价值和美学意蕴的。
(选自《文学自由谈》2007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