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语文教学与研究·教研天地 2007年第4期 ID: 82121

[ 李泽文 文选 ]   

龚自珍的落花情

◇ 李泽文


  历代诗人歌咏“落花”的诗句无以计数,但真正对“落花”情有独钟的恐怕惟有龚自珍。
  龚自珍(1792--1841),浙江杭州人,中国近代杰出的思想家和文学家。他出身于书香门第,著名的古文字学家段玉裁即是其外祖,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曾是朝廷或地方官吏,母亲也是一位诗人。龚自珍十九岁时中顺天乡试副榜,二十七岁时中举人,开始进入官场。他对自己的前途充满希望,然而在此后的十年中他屡次应进士不第,考军机章京也落选,直到道光九年(1829),他三十七岁时才勉强考上三甲第十九名进士,然朝考时因楷书写得不好而被抑置,仍未得到器重。曾任内阁中书、主客司主事、礼部主事祠祭行走等低级文官。四十八岁时辞官南归,两年后暴卒于江苏丹阳云阳书院。
  他虽然生于官宦之家,长于繁华之地,然而这些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他“一生困厄下僚”,抑郁不得志;而他所生活的年代正是统一的清王朝面临没落、崩溃,走向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历史新时期。外国资本主义侵略势力不断加深,国内阶级矛盾日益尖锐化,农民起义前呼后应,国家的危机,现实的忧患在他心中激起过无数次的波澜。因而,无论是在思想上,还是个性中,尤其是在他的文学创作里,都显示着慷慨激昂与低沉哀婉的两个方面。
  落花,是龚自珍诗作中的一种重要意象。龚自珍对“落花”的偏爱,有如李白对“月”,苏轼对“水”一般。可以肯定说,诗人对“落花”怀有某种特殊的感情。诗人笔下的“落花”如其个性,不同的心境下显示出不同的意蕴,同样呈现出慷慨激昂与低沉哀婉两个方面。
  我们最熟悉的应该是《己亥杂诗》之五(浩荡离愁白日斜)了,这是其慷慨激昂的代表作:
  浩荡离愁白日斜,
  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做春泥更护花。
  这首诗是他于道光十九年(1839)四月辞官离都回乡时作。这一年诗人四十八岁,已至垂暮之年。虽然从那时起他离都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是他与上司不和,呆不下去了;有的说是他一直沉沦下僚,对官场已彻底失望;还有的说是他与顾太清的爱情纠葛,不能不走等。但不管是哪一种,反正诗人是决意离开京都了,并且是带着无限惆怅离都的。今天,我们虽然也无法推想诗人离都的具体原因,但对其离都时的惆怅、无奈却能真切地感受到。
  然而诗人并没有过多地流露出惋惜、留恋、哀怨,而是“吟鞭东指”,表达出纵有“浩荡离愁”,虽已不在其位,仍要像“落红”化泥“更护花”那样,以自己的绵薄之力,以自己的变革之热情来关切民生,关注国家,并为国家和民族贡献自己力量的壮心与豪情。其博大的胸襟,旷达的胸怀,无私奉献的精神,着实让人感动。
  事实上,诗人确实也是这么做的。诗人回乡之后的第二年,亦即中英鸦片战争发生后的第二年(1841)的夏秋间,江苏巡抚梁章钜驻防上海,他在江苏丹阳云阳书院暴死前几日写信给梁章钜,信中“论时事,并约即日解馆来访,稍助筹笔”,共同抵抗英国侵略者。可见诗人说到了更做到了。
  也因此,“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成了诗人豪迈旷达、无私奉献的精神写照。诗中的“落红(花)”更成了诗人晚年的精神化身。无疑,此诗中的“落花”表现出的是诗人慷慨激越的人生观了。
  诗人的另外一首慷慨激越的“落花诗”在此必须要谈到,这就是著名的《西郊落花歌》:
  西郊落花天下奇,古来但赋伤春诗。西郊车马一朝尽,定庵先生沽酒来赏之。先生探春人不觉,先生送春人又嗤。呼朋亦得三四子,出城失色神皆痴。如钱塘潮夜澎湃,如昆阳战晨披靡,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奇龙怪凤爱漂泊,三十六界无一青蛾眉。又如先生平生之忧患,恍惚怪诞百出无穷期。先生读书尽三藏,最喜维摩卷里多清词。又闻净土落花深四寸,冥目观赏尤神驰。西方净国未可到,下笔绮语何漓漓!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长是落花时。
  这首诗作于道光七年(1827)春末。当时诗人第五次参加会考又落第了,时年已是三十六,仍一事无成,其失望、苦闷、无奈可以想见。然而,尽管诗中流露着不为世用的失落与悲哀,但却格调高昂,积极奋进,在万艳飞舞的璀璨壮观中充分展示了瑰丽的生命力量和崇高的理想境界。
  诗前有小序云:“出丰宜门一里,海棠大十围八九十本,花时车马太盛,未尝过也。三月二十六日大风,明日风少定,则偕金礼部、汪孝廉、朱上舍、家弟出城饮而有此作。”序中交代了当时赏花的地点、人物、时间、环境等。
  诗的一开篇先点明古来伤春的落花意蕴,一个“但”字就否定了前人替落花嗟叹、见落花伤情的传统笔调,直接写自己的赏花与众不同。当花期已过,百花尽谢,达官贵人的车马已不再问津西郊之时,诗人却带着酒,邀了三四个朋友,来到丰宜门外赏花。可见,诗人是有意地避开熙熙攘攘的赏花之人,专门挑了一个风雨之后、冷清的暮春时节来追寻春光,送别春光的。这虽然在别人眼里看来有些不合情理,甚至加以嗤笑,然而诗人却我行我素,特立独行,其不入流俗的傲岸个性由此可见。
  诗中的落花如钱塘江之潮汹涌澎湃;如昆阳之战败军溃逃之流泻;如八万四千天女一齐倾下胭脂水之奔放;如奇龙怪凤和琴高之鲤的升天入地之壮观;如仙女翩翩下凡之舒漫;如自己光怪陆离的坎坷之纷扰……
  七个新奇的比喻描摹出了落花的铺天盖地、艳丽动人的气势,以及不甘落寞、奋发有为的精神。“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长是落花时”,诗人正是“抱不世之奇材与不世之奇情”(《己亥杂诗》程金凤女士跋中语),和融自己坎坷之身世与不懈之理想,积聚了全身的力量,喷薄出自己对落花的一片真情。诗人笔下如此雄奇的“落花”就是指“奇龙怪凤”,就是人才,就是被统治者排斥的奇才,其实就是自己。诗人虽然满腹抑郁,但他并没有就此真的“落”下去、衰败沉沦下去,而是将满腹抑郁变成满腹希望,于是“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长是落花时”。也因此,诗中的“落花”便成了他旷达豪迈、傲岸特立的精神写照,成了诗人自由奔放、奋发向上的化身。
  而与《己亥杂诗》之五(浩荡离愁白日斜)同一时期的另外两首也比较有代表性的“落花诗”,却是另一番情味了,表现出诗人个性的另一面:低沉哀婉。
  一首是《己亥杂诗》之三:
  罡风力大簸春魂,
  虎豹沈沈卧九阍。
  终是落花心绪好,
  平生默感玉皇恩。
  这首诗写于《己亥杂诗》之五(浩荡离愁白日斜)之前,是诗人即将离都时所感。诗人一方面描绘了当时的自然环境:虽然已是美好的春天,但这劲风还是让人难受;另一方面描绘了自己当时的处境:门前“虎豹沈沈”,险恶至极,更让人难受。是啊,确实是应该走了。只是自己就像孤零零随风飘零的落花,孤独难奈;还好,只要念想曾经受到的皇恩及在京城曾有过的美好时光,心绪才慢慢转好,“终是落花心绪好,平生默感玉皇恩”。诗人直接以“落花”自比,意即自己悄然出都,身如飘零的落花,惆怅难奈。这里的落花显然是诗人惆怅心绪的寄托,表达了诗人离都时的孤独感,漂零感。
  另一首则是诗人五月回故乡杭州,途经清江浦(即袁浦)结识年轻美丽的妓女灵箫并与之恋爱后的作品。具体写作时间应该是这一年的九月二十五日至十月六日间。此时诗人从故乡启程北上迎接滞京的家眷,又过袁浦,忍不住探访灵箫并与灵箫聚欢。诗人在停留袁浦的十天内,共写下了二十七首《??词》,记录了他与灵箫共度的朝朝暮暮。他自己说这十日中“大抵醉梦时多醒时少也”。这首诗是二十七首《??词》之一,是《己亥杂诗》中的第二四七首:
   [##]
  鹤背天风堕片言,
  能苏万古落花魂。
  征衫不渍寻常泪,
  此是平生未报恩。
  诗意是说灵箫她那绵绵情话如天外飘然而来的一朵彩云令诗人销魂,诗人感到这场情缘是命注定的,像是自己为了报答平生所欠的恩惠,劫数难逃。
  诗中“鹤背天风堕片言,能苏万古落花魂”,即言自己听到灵箫的话语后,自己的枯寂衰老之心又逢春吐绿,重绽青春活力。在这里诗人以“落花”来比喻自己已枯寂衰老的心灵。因而整首诗显得更为缠绵。
  诗人的《怀人馆词》中的《减兰》也是诗人写“落花”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算得上是年轻的龚自珍迈上坎坷人生路的一曲哀歌:
  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十年千里,风痕雨点斓斑里。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词前有一小序说:偶检丛纸中,得花瓣一包,纸背细书辛幼安“更能消几番风雨”一阕,乃是京师悯忠寺海棠花,戊辰暮春所戏为也,泫然得句。
  戊辰年即嘉庆十三年(1808),诗人应该是十七岁。暮春时分,风雨骤至,把即将告谢的海棠花纷纷打下,诗人便怜香惜玉起来,将那些海棠花捡起包了起来,还写上了辛弃疾的词“更能消几番风雨”……“十年”以后(如果确实是实数,那么这年应该是嘉庆二十二年(1817),诗人是二十六岁,尚未中举),诗人偶然从那些废纸中发现了自己当年的幼稚荒唐,面对这样一包十年前的海棠花瓣,想到自己十年来,屡考不中,却在风雨落花中南北奔波不已,仍是飘零的落花身世,不禁泫然涕下,写下了这首缠绵悱恻的人生哀歌。词作中“十年千里,风痕雨点斓斑里。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诗人直接将自己的身世比作风雨中的“落花”,可见其惜花之情源自于对自身命运不济的慨叹。词作中的“落花”也就成了诗人哀怜人生的缩影。
  此外,《己亥杂诗》之二十七:“秀出天南笔一支,为官风骨称其诗。野棠花落城隅晚,各记春骢恋絷时。”诗人借“野棠花落”表达了自己对青春已逝、韶华不再的叹惋,以及对过去美好时光的留恋。同样也是诗人哀怜人生的表现。
  自古以来,以落花喻人的诗词很多,较为有名的也不少。如韩愈的《落花》:“已分将身著地飞,那羞践踏损光辉。无端又被春风误,吹落西家不得归。”以落花自比,喻自己当时因淮西事遭贬的心情。又如宋祁的《落花》:“坠素翻红各自伤,青楼烟雨忍相忘。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成半面妆。”以落花喻自己不屈的精神等。这些落花诗都很真切地表达了诗人当时的心境。然而,惟有龚自珍的落花诗写得更有个性。它融入了诗人一生的孤独与凄苦,更融入了诗人一生的梦想与抗争;它聚合了诗人坎坷人生中的狂放洒脱与辛酸哀愁,充分展示了诗人多舛而又矛盾的人生。
  豪情也好,哀情也罢,“落花”注定成了诗人的象征,也成为了诗人精神的化身;注定永远地与诗人连在了一起;诗人对“落花”的钟情也注定永远地留在了青史上,永远地启迪后人。让我们记住“落花”,更记住龚自珍!
  李泽文,男,中学语文教师,现居湖北荆州。
  

龚自珍的落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