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PLUS 教研 中学语文教学 2006年第10期 ID: 78677

[ 薜川东 文选 ]   

争议有益

◇ 薜川东


  争议,亦谓争鸣,它是永恒存在的社会现象,是活跃社会生活的动因,其潜能之大难以言喻。古今思想家、政治家大都希望人们能够为明辨真理谬误、是非功过、美丑优劣而坦然真率、平等无忌地争议。健康的争议,能促进思想解放,促进社会和谐。争议的本质属性就是这么美好。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陶渊明心平气和地将争议机制引入阅读与欣赏的活动范畴。这对于文艺创作和文化教育来说,贡献极大。奇文,是指有个性、不从俗的诗文,它对读者颇有吸引力。但是,面对奇文,不同的读者便会有不同的看法:你啧叹,我指摘,他困惑,太正常了,倘若大家来评价同一篇作品,必定有争议,即便那是先贤大家的作品。疑义,往往是探究、争论的焦点:你说,我说,他说;肯定否定,启发矫正、引申补充,形成共识固然令人欣慰,求同存异也能各有满足。我们在阅读中争议,我们在争议中提高,我们在提高中愉悦!这等幸事,天然地降临到语文教师身上。周复一周,年复一年,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把他们的习作送到我们面前,期待着我们阅读、评价。诚然,学生从教师的修改和批语中得到启发,但教师的意见他们未必都赞同。可惜,师生即时争议的机会太少了。有时,教师读了一篇“范文”或批评了一篇“败笔”,争议,便挡不住了,特别是课后,常常出现百家争鸣的局面。此时,语文教师是很受鼓舞的。
  近年来,“争议作文”似乎只是中考、高考的产品。教师之间、师生之间面对这种特殊产品进行争议的目的也大有异化的趋向:争议,即“争分”。升学考试的“场力”太大了!“争议作文”引发的“争议”,或是为了维护考生权益,或是为了维护命题者尊严。细想,这虽无可厚非,但确有几许悲哀。实际上,“争议作文”是很重要的教学资源。广泛开发、合理利用这一资源,具有积极意义。争议,是众人参与、各说其理的复杂过程。重新审题、确认立意、体味语言、评说技法是这一过程的主体。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种写作训练过程。它比教师只管自说白话、泛谈概念并以此指导学生作文的教学方式有用得多,实惠得多。
  从某种意义上说,学生平时习作和考场作文产生争议,滥觞于“既是读者又是评定者”的教师,而教师又有责任组织、引导学生参与争议,并借此提高他们的评判能力和写作水平。为达到这个目的,我认为在争议过程中应该注意这样四个问题:不要忽视习作者的年龄特点,不要忽视命题中的限制因素,不要以偏执的态度评判“另类作文”,不要过分强调文体的标准化。
  下面,分别陈述,以供同行们参考、批评。
  
  第一,不要忽视习作者的年龄特点
  
  一篇“争议文”是某乡村小学一位二年级学生写的,题为《我的理想》。文章很短,语言直白真纯,没有废话也没有豪言壮语。按吴组缃先生的说法,真正的散文语言往往出现在小学生的习作里,信然。问题出在内容上:那位小作者一不想按阿爹的意愿当科学家,二不想按阿妈的意愿做公安战士,偏想变成一只不怕鬼的狗,“天天夜里守在家门口”。树立这样理想的理由很充分——“因为阿妈胆小,怕鬼,我也怕。但阿妈说,狗不怕鬼。所以我要做一只狗,这样阿妈和我就都不怕了。”年迈的老师看后,用“大大的红叉”给文章判处极刑。老师希望孩子们自幼便树雄心立壮志,长大后成为建设祖国、保卫祖国的栋梁之材,这太对了——然而,他老人家忽略了这是一个七、八岁的农家子在写真话作文!于是,孩子天真而淳厚的亲情、幼稚而感人的爱心,便在从师作文的过程中被践踏被湮没了。
  理想,对于儿童来说是很朦胧的。他们的阅历太浅薄,很难从履行社会责任的高度去演绎“理想”。他们的理想往往就是迫切想实现而又难以实现的心愿。教育心理学家认为,应该让儿童的理想带有童话的色彩。那些想摘星星、种太阳、攀着月牙儿荡秋千的孩子,总有一天会真正读懂理想的。
  那篇以“我要做一只狗”为理想的作文引起的争议给我们两点启示。其一,评定学生习作,必须考虑他们的年龄特点和生活环境。同一个作文题目,小学生可写,中学生可写,成人也可以写,但衡量优劣的标准不能一律。汪曾祺先生说过,写散文要抒情,可绝不是让挺大的汉子捏着嗓子去学小姑娘哼唧。当然,让小孩子装腔作势,更不好。其二,教师要经常向学生展示那些说真话、写实情的习作(哪怕有其他方面的缺欠),与学生“共欣赏、相与析”,努力落实“文如其人”的教育。
  
  第二,不要忽视命题中的限制因素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是多么自由的空间!细想,还是有限制。鱼再自由,也不能行走于海面;鸟再自由,也冲不出大气层。现在,作文命题提倡拓宽写作空间以利于学生创造能力的充分发挥,高考命题更注意这一点。但是,任何命题都有写作范畴,都有限制因素;否则,命题便没有意义了。有些作文,特别是考场作文,初读,感到写得洋洋洒洒,很是自由;再读,发现作者忽视了命题中的限制因素。这样的文章,一拿出来讨论,便争议蜂起。
  就拿2006年北京高考卷的作文题目“北京的符号”来说。这道作文题不仅对“城市符号”的内涵做了限定,而且对作文的立意也有明确的限定,那就是,要求考生必须针对“北京符号的存留与创新”发表自己的看法。倘若忽视了这一重要的限定因素,文章写得再充实,也不过是在述说北京符号的圈子里打转转,依然会“走偏”。
  限制与引导相辅相成,限制是自由前行的轨道。限制无处不在,作文命题中的限制因素,抑或是写作者追求创新的动力——此说妥否,欢迎争议!
  
  第三,不要以偏执的态度评判“另类作文”
  
  在自然界中,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另类”弥足珍贵。可是,每当考场传出一篇让众教习料想不到而又超乎常规的另类文章,争议不用预热就会白热化,口诛笔伐者甚众,吹捧有加者不寡。这两种态度都属偏执,不利于开展对“另类现象”的研究,浪费了宝贵而稀有的资源。最典型的当是对考场作文《赤兔之死》的争议。据说此文得了满分。这篇文章传到社会上,竟成了热点,肯定与否定,捍卫与摧毁,淡化与神化……烽火连三月,争议遍国中。
  有人忧心忡忡:这样的文章得了满分,是为用文言写作张目,后果不堪设想。有人宽容大度:后生幼稚,误将陈旧当新奇,偶一为之,无碍大局。有人义愤填膺:为《赤兔之死》喝彩,是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嘲讽!有人欢欣鼓舞:《赤兔之死》的作者是弘扬传统文萃的英才,雏凤清于老风声!有人惊呼误判:今之作文,只能用现代汉语,这是铁的定律,何况《赤兔之死》以“忠诚”偷换“诚信”的概念,给此文满分实属荒唐!有人反唇相讥:命题者没有限制用文言写作,不教而诛才是荒唐;至于“诚信”与“忠诚”,二者意义贴近互有包容,偷换概念的说法实在牵强。
  凡此种种,都是争议初起时的言论,有些偏执,在所难免。正是在争议过程中,我们逐步廓清了认 [##] 识。“另类作文”的出现反映了习作者的学习兴趣和求异心理;尽管这样的习作是个别的,与绝大多数习作的差别相当大,但它的出现也是一种正常的语文现象。教师有责任对此进行科学的评析和正确的引导,使习作者和同学们明辨优劣,汲取积极因素,提高写作水平。
  《赤兔之死》的作者尝试以文言为工具,以历史文学知识为素材,发挥合理的想象,编写一则具有可读性的故事来应对高考,很有点勇气和个性,精神可嘉。虽然当今中学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实属不易,但也不必大赞大捧。学生读读古文,有兴趣模拟,对于语文学习来说,既算不得离经叛道,也谈不上拍案惊奇。若用古文撰写标准评判《赤兔之死》,那只是村塾学童的开蒙之作;而且,这样的文章碍于传布,是不合时宜的。
  《赤兔之死》尚属健康的“另类”,有些“另类”作文问题比较多,可能还有思想意识的问题,这就更需要认真分析,偏执一辞有害无益。另类作文是特殊的教学资源,而“争议”则是利用这种资源的重要手段。引导“争议”健康发展,是教师的重要职责。
  看了不少篇另类作文,问题各异,但作者刻意追求“文采”而忽视思想性和实用性,似为通病。这里,我想援引叶圣陶先生的一段话,目的是想从中受些启发,与同仁们探讨矫治“另类通病”的办法。叶老说:“国文所包的范围很宽广,文学只是其中一个较小的范围,文学之外,同样包括在国文的大范围里头的还有非文学的文章,就是普通文。这包括书信、宣言、报告书、说明书等等应用文,以及平正地写状一件东西载录一件事情的记叙文,条畅地阐明一个原理发挥一个意见的论说文。中学生要应付生活,阅读与写作的训练就不能不在文学之外,同时以这种普通文为对象。若偏重了文学,他们看报纸、杂志与各科课本、参考书,就觉得是另外一回事,要好的只得自辟蹊径,去发现那阅读的方法,不好的就不免马虎过去,因而减少了吸收的分量。再就写作方面说,流弊更显而易见。”(见《国文教育的两个基本观念》)
  
  第四,不要过分强调文体的标准化
  
  长期以来,作文教学的主体内容是写作知识。其中,文体知识是主干,故而要精讲、细说,不厌其烦地重复,一大堆概念在学生大脑皮层安营扎寨。记叙文“六要素”的顺序绝不可错位;议论文的论点当自成一段,或开门见山或卒章显志;说明文则要验明正身,是事物说明文还是事理说明文,兹事体大,岂可苟且!
  毋庸置疑,特定的写作内容需要假借与之相适应的表现形式,才能更好地体现写作目的。但是,过分强调文体的标准化,不仅不能有效地促进学生写作能力的提高,而且还会制约学生创造力的发展。
  在高中考作文阅卷中,阅卷教师常常为确认某篇作文的文体是否标准而争议不休。实际上,将强调文体、衡定文体放到审视内容、评价内容之上的倾向,源于日常教学,又在考场中被强化并返还于日常教学,相互作用,危害倍增。有人说,现在高考命题不是“文体不限”了吗?言外之意,“过分强调文体的标准化”的问题已得到矫正。实际上,“文体不限”哪有那么大的功效!命题上的这一点变化,只是赋予考生适情选择文体的权利罢了。
  枯燥地说来论去,很烦人,不如看一桩“案例”吧。某校教师出了这样一道作文题——
  阅读下面的材料,自拟题目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读后感。
  《特区青年报》刊登署名冯蓉的文章:在意大利罗马,我这个中国人的神经经受了深深的刺伤。在第一个下榻的名叫MERCURS ORBIS的酒店的电梯门上,我看到了用钢笔书写的并且是添粗了笔画的四个中文文字“请勿吐痰”。这四个大字在这美丽的光洁的酒店里大刺目了! 酒店里使用的意大利语,但酒店服务单上有三种语言:一是意大利语,一是英语,一是日本语。中国文字在这些冠冕堂皇的地方排不上号,却在电梯门口以警告的形式出现。可见中国人随地吐痰的习惯是多么令人厌恶。我想,每一个中国人在此情此景中都会汗颜的……
  一位女同学以《到罗马的第一天》为题目写了一篇作文,全文如下:
  “小姐,请上电梯。”服务生用意大利语和善地提醒,我定定神,发现电梯门早已经打开,刚才那几个和我一起等电梯的人都进去了,只等我一个人。手扶着墙,仍有些晕眩,我勉强向好奇地打量我的人绽开微笑:“麻烦你们了,真抱歉,突然有些不舒服,我先不上去了。”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地关上。那四个字又露了出来,我望着它们,它们瞪着我。
  回到餐厅,要了一杯咖啡,服务生看着刚吃过午餐的我去而复返,不免有些惊奇。阳光从洁净的大玻璃窗里照进来,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我不想喝什么,只想坐一会儿,澄清自己的思绪。在这个空旷和温暖的大屋子里,我强打精神,仍止不住冷和恶心。我是今天上午来到罗马的。这座美丽的城市比我在梦中见到的还要好。还有那些和善的人们,当我用意大利语夹着英语向他们问路时,他们是多么热情地为我指点,然后,我到了MERCURS OR-BLS酒店。菜单上虽然没有中文,但意大利文和英文,足够了;服务生也很殷勤,给了我不少帮助。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至少是显得那么美好,直到刚才。
  刚才,当我走到电梯前面,准备到自己的房间里去的时候,电梯门上四个中文大字赫然可见:“请勿吐痰。”深蓝色的钢笔字,写得很难看,而且是描过很多遍,反反复复地说:“请勿吐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菜单上没有中文,而它,我挚爱的母语,竟然在这里出现,说着,警告着,斥责着——那四个字!
  我想问问酒店的经理,他为什么要在电梯门口用中文写那四个字,他究竟是什么用意。
  但我不敢。
  我怕他会叫人把那四个字涂掉,但在心里,反而重重加深了颜色。
  我怕他会向我解释:“小姐,你们中国人有时候也许会有那么一些……习惯……”这个让我伤心的回答,我害怕听到。
  我知道,他的措辞会很婉转,态度会很谦虚会像我遇到的罗马人一样,一副绅士模样。
  而这恰恰是我受不了的。
  我坐在餐厅里,对着一杯咖啡,变凉了的咖啡。我爱我的同胞,爱得太深,所以此刻,我又仿佛恨他们。我回想着那些待我很好的罗马人,他们是怎么看我的,这个中国人?我想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们,不文明的中国人是有的,但那只是一小部分。但是,我几乎连站起来再次走向电梯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想进出罗马这座文明古城……
  说实话,命题材料没有什么新意,类似报道并不罕见。国人读这样的材料,除了汗颜、尴尬,心里有气,还能大发什么感想?若让我写读后感,别说800字,恐怕写几个字后笔尖就发涩了。不过,读罢《到罗马的第一天》,我倒是感慨万千。我只想用“成熟”二字评价此文,评价这位同学的思想和文笔。她没有在文章标题后面加个括号注明“本文纯属虚构”,尽管这篇文章依仗了虚构。仔细读读《到罗马的第一天》吧——我相信,每个正直、自尊的中国人都不怀疑作者在文中虚构的故事具有可怕的真实性,也都希望“MERCURS ORBLS酒店事件”不曾发生。可贵的是,文章中“我”的心理活动和情感流露绝无虚假,它让世人看到中国新一代的真诚、坦白,留给我们些许慰藉与无限希望。
  一篇短文,能有如此积极的效应,当属佳作吧——未必——评判者蹙额指陈:“这不是读后感。读后感是应用文,要真情实感,怎么能讲故事呢!”这话对耶?错耶?大无争议的必要。重要的是,我们这些教作文的人应当自省:我们在指导学生写作时是否曾经把概念、条文、法则编织成无形的藩篱?这桩“案例”已成为“过去时”,所幸的是,那位“只想逃出罗马”的女孩已经走进了清华大学建筑系的教学楼,也许有一天她会再去罗马古城的。但,我们呢,我们不会再继续编织无形的藩篱吧!
  不必往下写了。我想,以上数千言,定有失,定有谬,定能引来关注作文教学的同行们和同学们的争议。我期待在争议中校正自己的认识。争议有得,争议有益。
  北京东城区教师研修中心 100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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